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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對食 ...

  •   (七)

      四月立夏,皇上和皇后即起驾热河,早早前往避暑,留下后宫一池云波诡谲。

      「如妃暂管六宫?她凭的是什么?」听闻若葵带回的消息,宛琇一哼气,弯弯的柳眉往旁一挑斜成了薄刃。

      若葵见淳太妃将要动怒,赶紧说道:「若葵还打听到一件事,皇后娘娘将木都儿留在宫中,未带其随行。」

      「储秀宫的木都儿?」宛琇面色稍蔼,像又想到什么轻笑出声来。「留下木都儿,那就够她忙了。」

      因为每日得来寿康宫向雍贵太妃请膳的缘故,木都儿是宛琇少数能见着的人。但宛琇对木都儿的印象却来得更早,早在木都儿还仅是储秀宫里的一个小宫女时,她便知道这女孩儿终有出人头地的一日。

      当年皇后前来寿康宫探访,一个储秀宫宫女失手摔碎杯子,木都儿眼快伸手一捞,茶杯硬生生砸到右手,热水全溅了出来连手腕都被烫红,木都儿竟还能伸出左手稳住杯身,硬生生挡下皇后在雍贵太妃前的失仪之举。从头到尾她见木都儿一声不吭,仅唤一旁宫女重新斟茶,据说那烫伤过了十数日才消退。

      就是如此死心眼的个性,换来如今坐稳了储秀宫中姑奶奶的地位,说来她也算是看着木都儿成长的长辈吧?宛琇对木都儿个性自然清楚,不多时便想到一计。「皇后为人仁慈淳厚,她向来不会针对如妃,可是木都儿就不同了。如妃做了什么,木都儿一定会据实上报,甚至会向皇后谏言……若葵,妳不是说妳所认识的宫女中,有人假意对食吗?」

      「娘娘是想……」

      「故事人人爱听,那我们就把它编得更动听。」

      近日来如妃恶行又添一桩,嘲讽先帝嫔妃已是昨日之事,今日宫中流传如妃逼一名宫女与老太监对食,如此蛮横之举,当然引来储秀宫注意。

      夜幕方降,即有一帮宫人提着灯笼,匆忙行至永寿宫。「储秀宫的木都儿有事求见如妃娘娘,劳烦妳通传一声。」

      「但娘娘和芸妃娘娘各位主子如今兴致正浓,实在不便打扰,姑奶奶可否稍后再来?」芊蕊挡在宫门前,语气不卑不亢。

      皎洁月色洒下,只映得木都儿神色冷冽。「我有非常紧要的事要求教娘娘。」

      「娘娘早有吩咐,听戏当刻,暂不见客。倒不如这样吧?若然姑奶奶不介意,可以在门廊相候,又或者等这折戏唱完,再看看娘娘是否肯见妳。」

      「要等?你们这折戏到底要唱多久?」

      「不得无礼。」木都儿轻声斥退随同宫女,眉目平静无波,言词间却丝毫不肯退让。「好,我们等。」

      「那芊蕊失陪。」

      就算永寿宫的人已退下,木都儿依然如一根青竹笔直站着。储秀宫其他人见着也不敢有所怠慢,也战战兢兢候在一旁。约莫半个时辰,大戏总算唱完,木都儿也顾不得擦去鼻头上的汗珠,由芊蕊引进永寿宫。

      「木都儿参见如妃娘娘。」

      这声参见,也让如玥对于木都儿的执拗既头痛又钦佩,这位姑奶奶果真事事讲求法规,连半步也不退让。幸得她已早一步找到对食宫女,问清事由。「让姑奶奶专程跑来永寿宫一趟,本宫实在过意不去,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明了一二,就不劳烦姑奶奶处理了。」

      木都儿面色冷清。「不知如妃娘娘如何处置?」

      「这全是宫女之间的一时起哄,拱着其中一人去和老太监开玩笑,不想事实越传越偏,成了今日这模样。姑奶奶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怎会不明白有些流言只如紫禁城中一时而起的风沙?」

      「事情真有如此简单?」

      「本宫绝未强迫宫女对食,同是女子,所受的苦我还会不了解吗?」如妃面对木都儿的火气面带微笑,句句在理。「木都儿若不相信,可再多方查证,本宫相信妳自有管道。」

      听闻最后一句,木都儿深深看了如妃一眼。「若真有对食之事,储秀宫定不会作势不理。不打扰如妃娘娘休息,木都儿先行告退。」

      眼见木都儿走出宫门,尔荷才说道:「何以娘娘这番说话,这向来爱追根究柢的木都儿就退让了?」

      「因为我方才所说,是木都儿心中最深的结,唯有最介怀的事,才会令人有最异常的在乎或放弃。」见尔荷不解,如玥也仅轻描淡写。「这话也是撷芳殿的湘菱告知于我,或许她也有自己想法吧。」

      当日撷芳殿的湘菱求见,告知如妃已查到对食宫女名字,更将应付木都儿的方法悉数告知。一旁尔荷惊异之余,亦对平日以贩卖流言牟利的湘菱多分防备,无事献宝湘菱定有所图,但解决冰妍之事为燃眉之急,就当是先欠下湘菱人情。

      「如今对食宫女一事雨过天青,李公公是为了帮助冰妍才假意对食,娘娘早一步恩淮这两人离宫远离是非,也算平息风暴,因何仍有喟叹?」觑见如妃脸上愁容,尔荷同声叹息道:「然则娘娘始终都介怀那个造谣的人?」

      『他青梅在手诗细哦,逗春心点蹉跎,小生待画饼充饥,姐姐似望梅止渴』,永寿宫里她特意点选宛琇最爱看的《牡丹亭》,而今只剩她独自在宫中看着大戏,曾相视而笑的心有灵犀,如今竟成了你来我往的暗箭攻防,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们走至如斯境地?

      如玥低头掩去眼中神色,声音悠渺。「不是介怀,只是忧伤。」

      「禀太妃娘娘,如妃娘娘正在前殿求见。」

      在屋内的宛琇笑意渐渐沉了下去,换去对着铜镜当照的鲜艳华服,又是一身黑衣素服,慢缓缓出现在前殿。

      「奴婢向淳太妃娘娘请安。」

      「若葵向如妃娘娘请安。」

      两方宫女互相请安,但淳太妃仍坐于其位未有开口之意,如妃只得轻轻说一声「免了」。对着宛琇,如玥勉强挤出微笑:「本宫听闻太妃娘娘因为咳嗽难耐,传过御医,所以专程前来探问。」

      只换得一句嘲讽。「理由听起来有点勉强,但总算是一个名目,否则如妃娘娘也不方便来到寿康宫这里。」

      「雍贵太妃不喜欢寿康宫太过热闹,无非是想各位太妃过得清静一点,既然她是一番好意,本宫才不方频频造访。」

      「身为当今天子的爱妃,如妃谨言慎行是应当的。但是说话避重就轻不着边际,你讲得吃力,我亦听得烦厌。」提起雍贵太妃,宛琇又心生厌烦,难不成当朝的妃子还会怕一个先帝的嫔妃,她的姐姐还真是会找借口。

      尔荷见气氛凝结,便代如妃开口道:「皇后娘娘既然不在宫中,太医院的人要进后宫,亦总得惊动如妃娘娘。娘娘她心系太妃娘娘康健,是理所当然之事。」

      「太妃娘娘只是体谅如妃娘娘,近日忙于某个宫房的宫女和太监对食配婚之事,奇怪娘娘怎会有空闲来到寿康宫?」若葵见着淳太妃眼色,一口便接上由她孳生出的谣言。

      一旁芊蕊倒忍不住了:「对食的传闻,根本就不是人们所讲的这么难听!」

      「芊蕊--」

      眼见如妃喝退芊蕊,宛琇凉凉一笑,这陷阱早已等着她如玥来陷入其中。「是呀,与其要难为奴才帮妳说话,何不亲自开口?」

      如玥调整气息,接着坐于一旁炕上。「宫女太监对食一事,既然妳家若葵都知道,想必太妃娘娘亦应有所闻。」

      「关于妳的坏话,就算本宫很想置身事外也无可奈何,总会在意到。」

      「是非流言,从来都是报忧不报喜。我这个话题中人都没将话题放在心上,妳又何必呢?」

      「如妃娘娘能够做到不理闲言,悠然自得,乐在其中,的确有福气。」

      「我可以,妳也可以。」

      「本宫是先帝留下的女人,在后宫早已是闲人一个,过的也是闲人的生活,怎敢和如妃娘娘妳同福同享?」

      面对宛琇阴阳怪气的回嘴,如玥仍旧耐着性子,甚至尝试以佛理劝慰:「福祸是际遇,亦是因果。佛祖有云:能活在当下才是大智慧,彷徨将来,又执迷往昔,生活又怎能够称心呢?就算制造更多事端出来,令人因此而焦头烂额,但是那个无事生非的造谣者,顶多只可以快慰一时,往后的苦一样要她自己一力承担。」

      宛琇柳眉一挑,像是听闻一件极好笑的事。她侧过身子,直直盯着如玥。「如妃娘娘妳如此抬举我,竟敢想说我就是造谣生事之人?」

      「宛琇,我不是这个意思……」

      「妳我同为官宦豪门之后,虽非同一额娘所出,但同样为钮祜禄一族的金枝玉叶,但结果呢?我这个妹妹年纪轻轻就要为先皇守寡,而妳这个姐姐却反过来,成为本朝的妃子,尽享荣华惹人羡慕,就因为如此,妳认为我妒忌而造谣?」听闻如玥直唤其名,宛琇亦不客气提起当年之事,这件事情就像横插在心上的一把刀,不过了多久,仍会疼得她鲜血淋漓。她怎么会是造谣?钮祜禄如玥妳敢说当时妳没半点私心吗?!

      如玥不敢再看宛琇眼神,撇过头去。「要胡思乱想的是妳,不是我。」

      「是!怪就怪寿康宫里面的日子,比外面永寿宫的日子过得特别长,过得令人难以忍耐,过得令人必须要胡思乱想来度日。」眼见如玥又是这种躲避神色,宛琇怒气陡升,直接起身拂袖而去。「雍贵太妃不喜欢寿康宫太热闹,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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