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江左梦道人

1、楔子

　　凤皇儿，凤皇儿，何不高飞返故乡，胡为在此取灭亡
　　磐石何磊磊，远行不如归
　　归？归不得了啊……
　　倒在血泊中的人恍惚间又听见反反复复飞那一句“凤皇儿”，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了？原本，也无所谓了。火光和凌乱的脚步声都已经远去，眼前一片混沌的色彩，内心却无比安宁，那是自从十二岁起就远离自己的安宁。
　　无悲无恨，无怒无怖。

　　韩延站在慕容冲的尸身前，焦黄的脸上一片惨白，汗水顺着额角、鼻尖点点滴滴的留下。
　　这个瘦高个子，有一张干瘦的长脸的男人紧紧握着刀，手上青筋虬结凸起，刀上滴着血。
　　身后远处宫殿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火焰所带来的热浪和木头燃烧所散发出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混着血腥味儿，就像是年前突入长安时的情形。
　　韩延定定看着眼前的尸身。真是美貌。
　　纵然看了这许多年，还是惊艳的。
　　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张脸，纵然血污尘掩，纵然鬓发散乱，纵然失去了生命，也还是美得叫人失神。
　　“将军！将军！”守着路口的亲卫急促的低声叫着跑过来：“将军！段将军传来消息，慕容永不稳，他已经带人去设法弹压，赶快处理……啊！陛下！”忽然发觉自己的失言，亲卫一颤，就听韩延道：“找副好棺材来。”
　　“呃”亲卫呆住。
　　韩延回过头，双眼血红，低声道：“找副好棺材来。”
　　这亲卫二十来岁，是在河东被征到韩延军中的。他一向只见过自家主将冷静镇定的杀伐，却不曾见过这样平静得几近崩溃的主将，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口气，低声说道：“你，快去，找几块木板，不，不，叫几个人，把那张大楠木榻，清理一下，弄过来。”
　　亲卫结结巴巴的道：“将，将军……”
　　韩延陡然间一刀劈下：“快去！”
　　亲卫忙不迭的去拖来了木榻。慕容冲的尸身已经被锦被和幔帐裹了起来。
　　韩延满头是汗，双手发抖，把慕容冲的尸身放在木榻上，外面又盖上了一层锦缎，大概也是不知从哪里撕来的帷幔。他匆匆把木榻推进山林的幽谧处——这是阿旁宫后的一处山包——阿旁宫本来就建在依山傍林之处。之后，冷冷对几个亲卫道：“慕容冲醉酒，被本将砍杀于阿旁宫中，尸身与宫殿一并焚毁。吾等即刻迎立段将军为大燕皇帝！记住了吗？！”
　　一干亲卫诺诺连声。韩延不暇多说，带着亲卫匆匆奔出阿旁宫。一路走，一路放火，待到走出宫门，整个宫殿都已经沉入一片火海之中。
　　刚出宫门，迎面就撞上匆匆赶来的段随。
　　一见段随，韩延立刻下拜道：“恭迎陛下！”
　　段随一愣，旋即大喜——韩延不和他争，他就是燕主了。
　　旋即，慕容恒、慕容永杀韩延，段随。立慕容顗为燕王。

　　世事又卷过另一页，杀戮仍将继续。

　　然而这一切，都和那个倾国倾城的人再无干系。
　　他只是简简单单的来，报仇，报完了仇，就死了。

　　冥水汤汤，天命茫茫。今者不乐，逝者其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