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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话太多就会起争执 半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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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日本方面终于再次找上了杨慕初,负责接洽的依旧是黑田宪三。这次见面并没有在舞厅中进行,黑田宪三正大光明的走下军车,大摇大摆的在众人簇拥之下走进了杨慕初办公楼。
杨慕初签完手中的一份文件,才抬起头,随手一指:“坐。”
“杨桑,我今天是来通知您,您的弟弟已经完全康复,您现在可以接回您的弟弟一家团圆。”黑田宪三并没有坐下来,而是身子微微向前鞠了个躬,嘴角向上,努力做出一副谦卑的样子。
“是么,我希望你们送回来的是一个‘完整’的杨慕次。”杨慕初用他那只纯金的钢笔在桌上点了点,“黑田先生,我手头还有份文件,请在楼下稍作片刻。”杨慕初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黑田宪三再次微微鞠了躬,转身走出门外。
杨慕初听见关门声,才重重的放下手上的合同,绷直的背部放松的陷在老板椅里,重重的叹了口气,他伸手扯了扯领带又顺手解开了马甲上第一颗扣子,杨慕初感觉到似乎领带变成了一条麻绳勒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稍歇了片刻杨慕初慢慢踱步来到窗边,侧身站在窗沿后,确保即使下面有人向上窥视也看不见他。楼下果真只有一辆黑色轿车静静的停在路边,车边也没有警卫队。他们果然没有把阿次带来,杨慕初有些恨恨的想。
黑田宪三在楼下等了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才看见杨慕初西装笔挺的的走出大门。“真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可是从杨慕初的语气中没有听出一点歉意。
“杨桑说笑了,那杨桑请上车吧。”黑田宪三拉开车门。
杨慕初没有说话也没动,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片刻一辆半新的雪佛兰稳稳的停在杨慕初面前,杨慕初才转身含笑道:“黑田先生,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不会让无关人员参与,我自己开车跟在你们后面便好。”说罢,自己上了车,扬眉示意黑田宪三。
黑田宪三制止了在一旁要开口的副官,也点头回应杨慕初,自己也上了车示意副官开车。“中尉,这并不符合规矩。”当车已经在路上行驶的时候,黑田的副官还是忍不住开口。
“山田,你要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让杨慕初上钩,至于过程并不重要,知道了吗?”黑田宪三训斥道。
“嗨。”
半小时后。
”黑田先生,我记得您说我弟弟已经完全康复了是吗?“杨慕初冷着一张脸,用手点了点刚刚被扶出去休息的“杨慕次”站的位置质问道。
半小时前,杨慕初怀着澎湃又忐忑的心情,面上却佯装镇定地握上了宾馆的门把。
那个人笔挺地侧站在窗边,面无表情。阳光透过窗子洒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也添了一丝柔和。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的梳着,虽然穿的不是军装,扣子依旧是严严实实的从第一颗扣到最后一颗。大约是听见了开门声,他立刻转头看向门边。
杨慕初此刻心中有一种用言语无法形容的感觉,如果非要形容,大约是和初次在火车站见到杨慕次时的感觉相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看见了陌生的表情,让他无端端的惶恐起来,哪怕他再也不是那个刚刚从英国回来纯良爱笑的青年了。
“阿次。”短暂的失神之后杨慕初很快回过神来,带着点颤抖的声音,微笑道:“阿次,我来接你回家。”
对面那张熟悉的面孔,先是微微一愣,眼睛微微瞪起来,似乎是有点不可置信。随后的情况急转直下,杨慕次忽然脸色惨白,眼神迅速从杨慕初脸上移开不再看他,头上滚出豆大的汗珠,一只手死死的抓住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口中低低地发出几声难耐的呻吟。
“你…好。”杨慕次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会摔倒却在强撑站立的倔强感,勉强回答道,眼神却依旧游离不敢直视杨慕初。
杨慕初看出他的不适,黑田宪三更是急着让一直呆在房中的军医把杨慕次扶到另一间房休息。房中只剩从惊愕快速回复到冷静的杨慕初和紧张的直用手帕擦汗的黑田宪三。
“杨桑,令弟在爆炸中除了身体的烧伤以外,还波及到了头部,失去了全部记忆了。我们,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黑田宪三自觉运气实在是坏到了极点,在制定计划的第一时间就针对“杨慕次“的面部进行了精细而漫长的”修补“。第一次撒饵让杨慕初心神不宁后的这大半年时间竹部一直在对他进行培训,以便确保他能真正的深度潜伏。这几个月反复的测试体能和精神鉴定都显示没有问题,甚至还让杨慕次每天对着镜子练习,以熟悉这张脸,几个月的训练下来可以说在做间谍方面他简直是一个天才。竹部这才让黑田宪三第二次放饵,吊杨慕初上钩,谁知道一见面就出了岔子,看来杨慕初的样子对杨慕次来说还是太过刺激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毕竟面对真人和对着镜子练习还是不一样的。
杨慕初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黑田宪三。
“当然,我们能理解杨桑您现在的感受,要不还是让令弟回医院再恢复一段时间,等完全康复杨桑再接他回家?”
杨慕初深深吐出一口气,倒没有黑田宪三所想的大发雷霆,半晌才张口道:“不用了,我从前也是个医生,照顾起来也不算困难,就不麻烦你们了。等他情绪稳定下来我就带他回家”
“当然当然,杨桑说的很有道理。只是令弟现在的状况,恐怕不太妥当,不然给他打上安定……”
“罢了,阿次这刚好怎么能再用药,还是有劳黑田先生给我找个口罩吧。”杨慕初摆摆手,转身走出房间。
于是杨慕初便带着口罩开着他那半新不旧的小黑车也不管黑田有没有派眼线盯梢直奔春和医院,杨慕初开着车眼睛不时瞟瞟后座的杨慕次。到底是大病初愈,这就已经开始打起瞌睡了,杨慕初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再想到自己这身打扮,阿次要是年纪小点,也许路人能把自己当成拐子,拐了人家家的孩子换钱花,更是心情又更好了点。
就这么一路想着杨慕初心情简直是越来越好,车也开的轻快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春和医院。轻轻把车停稳,又瞟了一眼杨慕次,似乎还没醒。杨慕初想了想还是开了车门准备先把他弄醒带进医院做个检查,回家再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阿次,快……”杨慕初探进半个身子,准备拍拍熟睡的杨慕次,手还没碰到杨慕次身上,杨慕次就动了动躲开了他的手,睁开眼略带不满的看了一眼杨慕初。
“哎,你醒着呢?混蛋小子警觉性还挺高。”杨慕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行啦,别瞪着我看,要不是怕你又头疼我能带着这大白口罩么?”杨慕初有些无奈的想果然阿次就算失忆了这么多年养成的警觉性却没丧失。
杨慕次又盯了杨慕初一会儿,这才一声不吭的下了车,跟在杨慕初后面进了春和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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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我觉得你现在被感性冲昏了头,你的理智呢?就因为长得像你就觉得他是阿次?你忘记徐玉珍了?”做完初步体检之后,杨慕次刚被护士推出去做更进一步的全身检查,夏跃春便寒着一张脸问道。
“跃春,我觉得你现在是对我有偏见,要是我真被冲昏了头脑也不带他来这检查了。再说,刚刚血液检查已经证实他是rh阴性A型血,你没有必要这么急迫的下结论。”
“阿初,你的血型确实稀少,但并不是世上只有你们兄弟俩才有。日本人如果想找一个身型跟阿次相仿并且拥有相同血型的替身,并不困难。”夏跃春有些愤怒,不知道怎么说服多年来一直理智的好友。
“但是你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不是阿次。我觉得在阿次做完全身体检前,你大可不必这么着急下结论。而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杨慕初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院长办公室。
在杨慕初关上门的瞬间,他听见一声砸桌子的巨响。
杨慕初对春和医院算得上熟悉,碰到了好些个当初在这儿当医生时认识的护士,笑着打了几个招呼,便闪到观察室陪着杨慕次去做深层体检,当然他也没忘了带上那大白口罩。
看着杨慕次躺在观察床上,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褪尽,胸口有中弹后留下的痕迹,手臂上也有被炸伤后肌肤长合的狰狞疤痕,腰上更是触目惊心的伤疤,这一切让杨慕初都格外的心疼。不过杨慕初是欣慰的,至少眼前躺在观察床上的杨慕次是活生生的,虽然伤痕累累,但是好歹不和梦里一样炸的血肉模糊。
深层的体检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杨慕初一直站在观察室外默默地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生们。难得的是杨慕次一直安静地闭着眼睛躺在观察床上,随便医生们的各种检查,没有半点异议。杨慕初想,他真的变了很多,失忆前的杨慕次必然会瞪着眼睛不甘心的看着自己,愤愤的咒骂吧…想到这样的场景杨慕初不由得开始怀念当初那个虽然看起来隐忍克制但是其实生龙活虎的杨慕次来。
当身体检查结束,正准备催眠的时候,杨慕初戴着大白口罩直接开门把杨慕次抱下床,亲自推着刚刚注射完安定还在昏睡的杨慕次走进夏院长的公室,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大咧咧地坐下敲了敲夏院长的桌子。
“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天还安排了深度催眠?”杨慕初很是不满地问道。
夏跃春扶了扶眼镜:“你说他头疼,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多半是心理因素或者潜意识导致的,也许催眠能唤醒他的潜意识,以后看你也就不会头疼了。”
“说完了?”
“完了。”夏跃春拿起不知道是第多少杯咖啡喝了一口。
“夏跃春,我告诉你,你说的我一个字儿都不相信。从我进春和医院开始,你那些个小尾巴就一直跟着我跟着阿次,你心里是不信阿次能回来是不是?”杨慕初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你作为一个医生不会不知道,阿次今天精神上刚有了很大波动,身体上的疲劳也不适合催眠。为什么你要这么急切的要求深度催眠呢?无非是你急着想验证你的观点,暨坐在我们面前的阿次,是假的。”
“阿初,我一直都说你很聪明敏锐且冷静,今天你的反应打破了我对你的一贯认知,对于他,你太冲动。”夏跃春扶了扶眼镜,指了指昏睡着的杨慕次,“直白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他就是阿次呢?凭着你那莫名其妙可笑至极的双胞胎直觉?我必须再和你强调一遍干卧底最不需要的就是多余的感情,之前俞晓江说你简直是个天才,如今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懦弱的不肯直视现实的人。”
杨慕初不屑的撇了撇嘴,“夏院长,你这番论调只能说明一点,真正不肯面对现实一直在做阴谋论的人,是你。刚刚做完的全身检查,我相信结果你也看见了,无论是血型还是腿上的旧伤,都和阿次完全吻合,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能视而不见直接得出他不是阿次这个结论?近距离爆炸虽然危险,但是也有生还下来的例子,你怎么知道阿次就不是那千万分之一的幸运儿?!”
“阿初……”夏跃春似乎没想到杨慕初会此时发难,踌躇了半响才说道,“我有我的理由。这件事,关系到整个上海地下党,并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我也有我的坚持。对我来说无论是卧底还是革命,只不过是为了阿次的意愿而已。”杨慕初并不因为夏跃春的踌躇而动摇,“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那么我就告辞了。”说罢要推着杨慕次往外走。
“不行!阿初,你知道你家有多少秘密?你知道这是在冒险吗?在没有进行过深度催眠之前你不能带他走。“
杨慕初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道:“不劳你们费心,我自己的弟弟我会鉴别!你们要把他当成小白鼠我不同意。”
“杨慕初!”夏跃春爆呵一声“口口声声说为了阿次的理想与信念的你,知道这是在用你弟弟毕生的事业和希望冒险吗?万一不是你怎么办?你对得起阿次吗?你以为我们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同志能平安无事化险为夷?但是即使有99%的几率是他,还有1%的风险,而我们要做的是规避它。我发誓,我并没有带着敌意对待‘阿次’,催眠只不过是再严谨的去证明阿次他回来了这件事。况且,这对于阿次的精神状态确实也是有帮助的。”
夏跃春这一番软硬兼施,让杨慕初沉默着,虽然心里有100%的把握,夏跃春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论他话里有几分真假,至少对于阿次精神有益是肯定的。
最终,两人达成协议,杨慕次在医院呆一个晚上以恢复精神于与体力,第二天一大早立刻进行深层催眠。
因为杨慕次呆在医院,所以杨慕初也毫无悬念的在医院渡过了一个晚上。
而杨慕初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夏跃春拨通了紧急联系电话,上海地下党决定启动b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