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桃怨》佛鸢

2、冥域，轮回 久雅醒来时

　　久雅醒来时周身的伤痛已消失无踪，身子轻飘飘的，毫无重量。久雅知道，这不是身体，是灵体。

　　耳畔传来水流声，不急，只是缓缓的，似要浸入梦中。久雅正坐在一直船上，船下是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河流。一路望去，便觉全世界都是这条河，这条长河便是全整个世界。河水是绀紫色的，一直延展到天边，水天相接的地方便隔着带子般的满岸的曼珠沙华，无尽的绀紫色河水，由浅及深，似一匹锦缎。而这个世界，便由这锦缎织成。

　　船尾站着一个带着斗笠的船夫，那船夫手中执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撑着船向前方驶去。

　　“这是，哪儿？”久雅心中其实已隐隐有了答案。

　　船夫似没有听到久雅的问话，将竹竿换到另一边，继续撑着船前行。

　　知道船夫不会回答自己，久雅也懒得再问，兀自靠在船沿欣赏着这里的景色。可这河像永远也走不完似的。若不是天上的红霞和岸上的曼珠沙华在不断地随船的行驶而移动，久雅定会以为他们在原地行驶。

　　这里没有昼夜更替，四季交换，也没有时间流逝。当久雅看到前方隐隐的一线河岸时，以为自己已经在河上行驶了几生几世。

　　随船抵达河岸，从未开过口的船夫终于开口道：“冥域，到了。”那声音似寒风吹过摇摇欲坠的腐朽建筑，嘶哑干涸而又冰冷刺骨，引得久雅不禁打了个寒颤。

　　见那船夫已划着船走远，久雅才转过身去看身后的冥域。

　　入目便是一座巨大的吊桥。桥身被无数漆黑的铁链吊起，链子很长，像连到天上，看不到头。桥上起着浓雾。但依然可以依稀看到，不断有“人”突然出现在桥上，然后向前方走去。也有“人”提着灯站在桥的两边不断向那些“人”出现的地方张望着，似在等着谁。桥下则是万丈悬崖。

　　看了许久，久雅才终于发现桥头边驻立着一块巨石，上面是三个血红的大字——奈何桥。桥下的悬崖便是地狱身后的河是忘川河。奈何桥的尽头是一座灰色的大殿，那便是冥殿。

　　虽不明白为何自己不似那些“人”一般，直接出现在奈何桥上，但久雅也听说过，度过这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坠入轮回印方能转世为人。

　　谁知，久雅刚踏上奈何桥，身后便传来一阵疾呼，“久雅，停下，快回来！”闻声，久雅向后望去。刚回头就见一个黑雾缭绕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还未等久雅作何反应，那人已经将久雅抱了下来。他放下久雅便开始上下检查，“久雅，怎样？可有不适？”

　　见此，久雅一头雾水，道：“我为何会有不适你是何人？”

　　几番检查，确认久雅未受伤害，那人才放开久雅，道：“我是司卿，冥域域主。方才有些公务尚未完成，便晚来了些，却见你踏上奈何桥，还好你未受伤，否则。。。”说着，他拿心有余悸的眼神看着久雅。半晌，司卿有抬手打了个哈欠，一脸困意地看着久雅，道：“哎，我说久雅，这都这么多世了，你每一世都是刚上去便下来，我已经很久未曾好好休息过了。其实他没那么轻易死的，历经万年，他已经快被你养成怪物了，你可有见过其他哪个恒能活万年的？”司卿用幽怨的眼神看了看久雅，又道“我看你到时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聚聚，他虽忘了你，可灵魂的那份羁绊是不变的。你也顺便给我放个假行不？”

　　听他不停的唠叨，久雅心中疑惑更甚，“他？。。。”这时，脑中却骤然浮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将命给他是不错，但只有那一次啊！

　　见久雅一脸不解，司卿疑惑的打量了久雅一阵才恍然大悟的敲了敲头，道：“哎，我怎么糊涂了？”说罢，便带着久雅来到忘川河中的一块湖色巨石前，手一拂，石上便出现一个黑色漩涡，司卿对着漩涡撇了撇嘴，“喏，这是三生石，记录前尘往事，进门去看吧。”

　　久雅狐疑的打量了他几眼便进了三生石。

　　刚进去，入目便是一条长河。那河与忘川河不同，它的水很清澈，乍一眼看，竟似没有水一般。河底的石子竟全是璀璨的星子，在河水中静静地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整条河像一条晶石做成的链子，美不胜收。也让久雅感到莫名的亲切感和熟悉感，一时竟生出一种找到了家，找到了归一的感觉。

　　再后来，便见河畔站着一个提着幽蓝冰灯的白衣河仙。他久久地伫立在河岸边，看着河中流水，似在沉思。突然，他身影一闪，便出现在河中央。他俯身在水中捡起一株枯桃。那株枯桃已经枯萎，枯黄的花瓣被河水冲得零零碎碎，余下的几瓣花瓣也摇摇欲坠。他看了看手中的枯枝，确定只是一株普通植物便随手将它插在岸边。风乍起，吹起他及地的墨色发丝，久雅见那人的容颜，脑中一片空白。是谪衣！

　　似乎很久不曾转动的齿轮突然运转。这时，深藏在久雅灵魂深处，近百世轮回中忆起又被覆灭，一次次在三石上忆起，又随轮回覆灭的记忆刹那间出现在脑海中，那段刻骨铭心，永世难忘的过往，那几万年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又再次浮现在久雅眼前。

　　那河仙，便是谪衣。他守护着仙界最神秘的河流——迁渊。三界子民都知道，人界与仙界间的通道是通天塔，妖界与人界的通道是雾骷林。可从未有人知道，妖界与仙界间也是有通道的，那便是迁渊。迁渊贯通了仙、人、妖三界，也可说是贯通了仙，妖两界，因为迁渊在人界时是在空中，无人能够通行。在仙界，这条河叫迁渊，在人界，它叫银河，在妖界它便是忘川。它的尾端，便是掌管轮回印的冥域。

　　谪衣每日巡视着这河，穿行在仙、妖两界，往返一次便是千年。他不断走在河畔，阻挡着从妖界来的“偷渡者”，当然也包括那株桃。

　　久雅便是那株桃。刚开始，谪衣只是随手将他插在河畔。却没想到再次经过这里时，那株桃已长成一棵繁茂的桃树。微风拂过，落英缤纷。此番美景让久巡在河畔，见惯了河畔的一草一木的谪衣移不开眼。此后，每每途径这里时，他便喜欢靠坐在桃树上诉说着巡河路途的寂寞。再次上路时，便折一枝桃花别在冰灯上。等何时花枯了便又将花插在河畔。待万年后，河岸上也已满是桃树。

　　原来的那株桃也已因日夜吸收迁渊的灵气炼成了妖，化了人形，日夜陪伴在谪衣身边。从此，无尽的迁渊上也不再只是谪衣独自提灯巡河的孤影。谪衣与他取名“久雅”便是希望他能长久的留在自己身边。那时，他巡河到那处见久雅化了形坐在河上等着他时，他便说过，“久雅，永生永世，都不要弃我，忘我。”漫天桃瓣中，一仙一妖结为连理，永不相弃，天地可鉴。

　　万年间，他们共同巡这无尽长河，共看满树桃花纷飞坠地，共看冥域红霞漫天飞舞。他们于月下对弈，任梨花落满肩头;他们同司卿对酒当歌，不醉不归。。。

　　久雅是妖，而迁渊属于妖界。妖界之人终究是容不下这么个“异类”。况且，这个“异类”还身处在“仙界重地”。

　　于是，久雅便理所当然地被捆上了“诛邪坛”。

　　七条诛仙锁穿骨而过。妖心被毁，经脉尽碎。只等仙尊请来的天雷劈下，这只妖便会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捆着久雅的主坛被众仙团团围住。仙界也平静这么多年了，难得见到这种场面。仙尊也自乐得大家去观赏这妖的下场，顺便立立威。

　　被缚在诛邪坛另一边的谪衣目光穿过重重人墙，落在久雅身上。久雅自是感到了他灼人的注视，抬眸与之对视。看着他眼中的悲切，无奈与怜惜，久雅艰难地扯出一丝笑，用口型对他道：“谪衣，别担心。”

　　这时，虚空中骤然划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劈向坛中。是天雷！谪衣睚眦欲裂，大吼道“不！”不知何处来的力量，竟使得谪衣一下子挣开了缚住自己的捆仙绳。他飞掠向坛中，扯断缚住久雅的铁链，几乎是拖着久雅向坛外奔去，堪堪与那道天雷错身而过。跃至半空，他将袖中的五块灵玉撒开，成正五芒星的五个角，五芒星的急速旋转下，一个漆黑的阵图瞬间打开。

　　众仙惊呼，这，这是冥域的轮回印！唯仙尊一眼便认出，这竟是冥域禁术，号称“小轮回印”的轮回盘。恼羞成怒间，仙尊清楚，若此时不灭了他们，待他们转世为人，便再也无法惩治他们。仙人妖三界互不往来。待他二人转世为人，自己纵再有天大本事也不能进入人界将他们抓回来。如此一来，自己在仙界将威信何在？

　　谪衣抱着久雅跃入轮回盘，而仙尊竟在此时卷起那道天雷打向即将坠入轮回盘中的二人。

　　谪衣为护久雅，被天雷生生劈出，直接坠入人界。成了三界之外的“恒”。而久雅，生生为人，世世以自己的寿命喂食谪衣。如此有违天道，若不是司卿从中帮衬着，用禁咒将这一切洗清，又让他避开天道的掌控，世世从轮回盘转世，久雅恐怕早就被打入畜牲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