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之后》三筝

3、贞洁烈妇

　　沈彻怒急之下随便穿了衣服就出来了，他一翻口袋才发现钱包没带，车钥匙没带，口袋里唯一派得上用场的就只有一部手机。

　　他凄凄惨惨地站了一会儿，发现后头王央开车贴着马路牙子慢悠悠地蹭上来，临到他跟前，还特欠抽地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大早上的您这是想演哪出啊？净身出户还是千里走单骑？当心引起好奇心旺盛的无辜人民群众围观啊，北京的路况可经不起折腾。要不，我捎您一段？”

　　沈彻看见他那辆黑漆漆的车就来气，目光在车前三颗子弹的标志兜了一圈，颇不屑道：“得了吧，你这车它不爱跑路，专职熄火。我可不想给堵在三元桥进退两难。”

　　沈彻虽然脾气暴了点，可自小是大院里头滚打的，是个实打实的京油子，嘴皮子利索得很。要是他乐意，漂亮话跟什么似的张口就来。但他现在心情十分不好，懒得闲打牙，冷着脸人高马大地往路边一戳，跟个黑脸债主完全没两样。

　　王央叹了口气：“沈三，咱兄弟这么多年了，打穿开裆裤那会儿就玩一块儿了，要说我还真不忍心看你穿着双拖鞋乘11路，且不说这样费人了，还费鞋呢吧。”

　　沈彻低头一瞅，这才发现自己脚上还穿着淡蓝色的拖鞋，但是怒火攻心，大冬天的，连没穿袜子脚后跟被冻得通红都没发现。他的皮肤并不是很白，但是这几年闲散下来了，以前的一身粗皮都渐渐和软下来，如果认真看看已经可以看见细小干燥的纹络上点点的血珠。

　　早上的事情极为少见地在沈彻心里引起了一种名为恐慌不安的情绪，他打从被付朝一肘子打过来的时候就无法停止思考，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付朝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错了，又或者是到底是哪一个人在作祟？

　　其实沈彻并不是个关注细节的人，但是所有关于付朝的事情，无论是再怎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像在他脑子里扎根似的，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付朝所有的过往，爱好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连以前偷偷给付朝递过情书结果付朝已经完全想不起来的人，他都能在路上一眼就认出来然后摆出谁敢动付朝谁死的护食状。

　　在没有追到付朝前这样的行为是需要，他迫切地需要了解关于这男人的一切事情，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他狭窄孤高的世界。但在追到付朝之后，沈彻发现，这样的行为已经成了习惯，他已经无法忍受自己在付朝的身上发现未知，因为未知表示变动，而他承担不起变动。

　　那么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简直就是当头一棒，知道人喜欢灰色，知道人不喜欢花，知道人爱看电影，这些都他妈的没用。最大的问题是人付朝现在不认识他了，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

　　“丫的。”沈彻恨骂一声，眼睛里的光锋利而清醒，哪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糊里糊涂的，他动作粗暴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哪儿？”王央问。“买鞋？”
　　“买你妹。”沈彻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回忆，“之前帮你们破了连环案的那个侦探就在本市吧。”

　　王央瞬间领会他的意图,哭笑不得：“哥，不至于吧。那人是研究犯罪心理的，专破绑架杀人的。你这家庭纠纷……”

　　沈彻错着牙琢磨：“付朝他这样对待老子就是犯罪！”

　　王央显然还是有理智的，他并没有被此时智商为负无下限的沈彻给感染，并且还自作主张地把车开到了沈彻名下另一处房子。至于沈彻下车后“你认不认路啊”“脑子被车门夹了啊！”的咆哮声他一概不理，毕竟，这哥们着实苦逼了点，暂时变傻也无可厚非。

　　沈彻一脚踹翻了门前的盆栽，从地上摸出钥匙，开了门。

　　虽然他并没有在这里居住，但定时有保洁人员过来打扫卫生，所以偌大的房子里头窗明几净，唯一的缺点就是少了些人气。

　　他赤着一双脚在大厅里头走来走去，也不觉得凉，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冷戾。

　　于宙接到沈彻电话的时候正在酒店大堂里，昨天晚上出来玩，一群人闹腾到半夜还想着续摊，最后他干脆拍板，大家伙都别回了，开开心心乐一夜才是正经。

　　于宙咧着嘴把一个喝醉了直往自己身上倒的人拨开：“离远点，待会儿吐小爷一脸！”

　　“呵，呵呵，哪能啊，于……于，呕……”

　　于宙那叫一个晦气，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接电话的时候更没好声气：“喂，干嘛？”

　　沈彻在屋里头踱步：“你借我几个人，办点事。”

　　于宙捏眉心，从那团醉的乱七八糟的男男女女中走出来：“老三，你逗我呢。你能缺人？”

　　“不是明面上的，我现下不好乱派。”沈彻哑着嗓子道，“你叫几个机灵点的，给我盯着付朝。”

　　“哎。”于宙惊了，酒醒了大半，“老三，你这可不对了。这种事一旦被发现了，以后矛盾误会什么的可是会越裹越大的。付朝那性子你还能不知道吗？哎哟我日，你神经了啊。”

　　“付朝跟我翻脸了，二话没说，说翻脸就翻脸。我大早上的叫他从家里头赶了出来，口口声声说压根不认识我。老子跟他整十年了，你说今儿这事我能跟瞎了一样直接翻篇儿吗？”

　　“那倒不能。”于宙道，“你仔细想想，你最近外头有没有犯什么混账事现他眼里了，付朝这人古怪，也许憋到今天才发作。”

　　沈彻叫屈：“你别他娘的扯那些有的没的，老子又不是你，家里头放着一个，外头还养着一个。老子整颗心都落他身上了，就想跟他好好过一辈子，别的人我还没那心思兜搭，简直是一片衷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成成，您老贞洁烈妇，您老矢志不渝。我这就给派人去，照片什么的直接给你？”

　　“嗯，都给我，我亲自料理。”沈彻的声音并不大，但里头的狠辣简直叫人心头一跳。

　　付朝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吃早餐，只泡了一壶茶就开始发呆。

　　茶水滚烫，精致的紫茶壶口腾起的水雾遇到他温度略低的脸颊和头发，凝成微小到几不可见的水滴，只有一股泛着茶香的湿润之意，在直直的眼睫上轻轻颤抖，分外明显。

　　这间房子，原来有两人居住，一个是他，另外一个，是个男人。

　　从卫生间的卫生用品，到衣柜里陈列的衣物，到开放式厨房里头的餐具，几乎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明确的事实，自己在和一个男人同居。

　　付朝皱起眉头，这个动作他并不常做，但是做起来的时候也不会显出某种压抑的暴躁感。事实上，配合着苍白的脸色，乌黑的眉目，以及深思的眸光，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专注的优雅。

　　问题是，对于这个同居的男人，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付朝想起早上那个男人亲昵的动作和语言，被自己打中时惊愕的表情，以及离开时低沉的嘱咐。

　　他闭着眼睛往沙发背上一砸，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