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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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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消失
我颤抖的手接触冰冷的玻璃,心痛地注视他们天旋地转的拥抱,
我很想撬碎玻璃来泄恨,但只是无动于衷,然后暗暗落泪。
橱窗里有一客包装精美的蛋糕,西班牙甜雪利派,
她只花了十天做好,她聪明绝顶。
一
我遇见一个奇怪的女子,头发黑黑长长的,眼睛里泛着水波,嘴角有一颗黑痣,明显地嵌在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看起来,冷艳而孤傲。
她坐在我旁边,同一列车厢,同一列地铁。她低头拽着手腕上的珍珠链子,一粒一粒细数着。她是在计算时间,还是在估计距离。我突然很想知道,她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我幻想自己在为某间新公司的新产品上市,做一份问卷调查,这样,我理所当然地与她搭讪,我会问她。
“小姐,请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手链?”
“小姐,请问,你认为珍珠手链意味着什么?”
“小姐,请问,你如何计算时间,如何估算距离?”
“小姐,请问,你目前在想什么?”
层层递近的询问,她一定以为我是做侦探的,而不是做产品推销的。实际上,我是做心理咨询的,这样,才符合我随时随刻,想探究别人的思想。
我抿住嘴,暗自笑自己,不合逻辑的幻想。移动电话响了,我收住了笑,接起了德森的电话,他找我,真不是时候。
“瑞非,我的那本黑色记事簿,你把它放哪了?”德森急切地问。
“记事簿?”我想起我今天把书房整理了一遍,“也许在电脑旁的那滩书里。”德森每次看完书都不会放回原处,而我又一向爱整洁。
“找不到!”
“那就在书柜最上方的小格子里了。”我只移动了这两个地方的书。“找不到,就是你自己弄丢了!”
许久之后,电话里才传来德森的声音。“找到了!”
“是不是在书柜的小格子里?”
“在厕所,我刚刚才想起!”他总是遗忘很多重要的事情,想记起时,又脑子迟钝,然后百转千回,才想到答案。
“恶心!”他已经养成在厕所工作的习惯,这是我和他同居三年,仍不能忍受的。
“快回来煮饭啊,我饿了!”刚刚才说到厕所,现在又提到吃饭,他一直出人意表。
“早着呢,慢慢等吧你!”我挂了电话,看看腕里的表,在十一点,他就嚷着吃饭,我还赶着回事务所写文件。
我看看身边的座位,已经换了一位满是胡渣的中年男人,她已经在我通电话时,下车了。我竟然有一种失落,涌上心头。我还没有发掘到她的美好,她已经悄然离去。
那个女子的发香,还残留在我耳际,淡淡的,一股沁心茉莉。
二
德森和我养了一只英国犬,叫巴乐,它有一双灰褐色的眼睛,明亮,德森说它是杂种狗,很听话,所以会温顺地陪在我身边。
我常爱拿巴乐说事,巴乐对我温顺,那他呢。他低着头,嗅着我颈子里的清香,说,自己也愿是我身边的一只狗,得我宠爱。
我和德森,牵着巴乐去晨跑,他在我的逼迫下告别赖床。他的身体因长期熬夜写稿而拖跨了。我勒令他白天写稿,晚上十点准时上床睡觉。他欣然接受,前提是——必须拥我入眠。
楼下的服饰店重新装修成了西饼屋,我和德森好奇地进去尝尝小店的新口味。
我在收银台看到她,那曾令我失落的女子,山水之间,我们又相逢。只是,她没注意到,我是她地铁上那位陌生的女子。
德森看到她,有些许惊讶,一会儿又掩盖住了,他一边掏钱,一边问我想吃什么。我按“今日推荐”点了一客曼波芝士派和一杯基诺咖啡。
我在座位上坐下,德森端着早餐过来,他的表情不同往日自然。
我开玩笑地说:“该不会是被年轻貌美的女子迷到了吧。”
“别胡说。”他否认,“我已经中了你的毒,不会对其他女子感兴趣了。”
“这么说,是我下的毒,捆住你了。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吗?”我专挑他语病的地方说。
“是,是,是!我心甘情愿,不是情非得已。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我被他哄得开心,吃早餐也快乐。这家西饼屋里的曼波芝士派,真的很好吃,我怀着对她幻想,一口一口吃尽。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灵活地打点一切,有序不紊,我若是男子,也会被她的灵性迷住,她绝对有勾引男人的魅力。
“她真的长得很漂亮。”我看着她对德森说。
德森回头望了一眼,说:“太瘦了!”
“瘦好啊,现在流行骨感美人。”
“我可不想抱着个干尸睡觉,拟订身材很好呀,我喜欢!”他乐滋滋地说。我在他的献媚下,全身都软绵绵的,仿佛置身云海。
“肉麻的话,留着写你的小说吧。”
“你爱听的话,我天天说!”
“不要脸!”
一阵嬉笑后,我们结束了早餐。我牵着巴乐,他牵着我,我们离开了西饼屋。
我依然不忘多望她一眼,她有一张艳压群芳的容颜。
三
她叫苏妍,江南人氏,爱好发呆,做面包。这些档案,是在我光顾她的西饼屋一星期后得到的。我们竟成了朋友,像老街坊似的,聊一些了无生趣的生活话题。
她在面包房里做一种名叫摩纳哥王妃的雪派,我猜想,她是不是格蕾丝*凯丽的忠实影迷,对凯丽一直念念不忘,用一种永垂的食物,来怀念她。我一直盯着她的脸,那颗张扬的黑痣嵌出她的与众不同。
“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会以为你对我有企图的。”苏妍说。
“对啊,我是有企图,就是天天免费吃你制的美食。”
“你男朋友把介意吗?”
“你又不是男的,他介意什么。我是没有同性恋倾向的,难不成你?”我开玩笑地说。
“我只喜欢男人。”她肯定地回答。
“那就行了,我们是不会发生情感上的化学反应的。”
她淡淡地笑了,我盯着那一张张做好的蛋糕面皮,想到了德森。他也会做蛋糕,也会烹制雪派,但那是我认识他以前的事了。他的朋友说,他是为了某人才学的,只是后来分手了,为了忘记某人,连学会的厨艺也刻意忘记。
那个德森曾爱过的女人,是个这样的女子,会不会是个味蕾发达的女子,喜欢吃美味,的甜食像我?或者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喜欢烹制香浓四溢的蛋糕,像苏妍?
“苏妍,你认不认识德森,我的男朋友?”我问她,或许,她认识德森爱过的那名女子,她们都爱做蛋糕。
她微微一怔,停止了手边的活儿,脑海里似乎有一个画面恍惚而过,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又开始了手边的活儿。
“不认识,只是见过几次,跟你来吃早餐的那位。”她冷漠地手,有一种刻意的忽视。
我不再问了,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我提到了她的伤心事吗?还是她过于劳累,生病了?
我隐约感觉到。她和德森有些什么,但是什么,具体,又说不上来,无法形容。
回到家里,巴乐和德森在书房。巴乐睡在地毯上,听到我回来,摇着尾巴,跑来我跟前。我来到德森身边,他在书桌上睡着了,双手压着一本本子,那本黑色记事簿,他说,那是他的日记,秘密地记载着回忆,只属于他和别人的回忆。
我很想拿起来,看个究竟,了解他的过去和现在的想法,可始终没有勇气,两人相处,应该相互尊重,尊重私隐。
我为他披上一件外套,领着巴乐出了书房,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徜徉梦乡。
四
事务所要求我去香港公干两星期,因为事务所里四个女人,只有我一个没有结婚,不需要带孩子。真不公平,未婚也受歧视,我是没有小孩,但巴乐也是我的小孩。
“德森,我们结婚好不好?”我躺在他胸膛,问他。
“结不结婚,我们不都是这样吗?”
“不一样,结了婚就多了一张保险单,以后要公干出差,我也有理由拒绝,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事务所里的黄脸婆说,我要照顾老公,我要带孩子。”
其实,我结婚的理由挺渺小的,只是为了堵口气。
“那你不也成了黄脸婆?”他拧着我的鼻子,笑着说。
“也对哦,结了婚的女人不值钱了。”
结婚的念头,是我想起的,又是我一拍子打消的。我在想,若当时我非纠缠呀要结婚不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背叛。因为我没有用一张契约去套牢他的心。
“去香港两个星期,太久了?”苏妍说,她总认为时间走得太快,人老得也快。
“老板说,两个星期是短的了,以前都是一个月,也许到了那边,我会呆得更久,搞不好也一个月。”所以我准备了一皮箱的泡面。
“一个月见不到你,我会有很多的空闲时间。”
“想我时,打个电话。”
“我要看很多的书,我在学制作甜雪利派。”
“哦?”
我在书上见过完好的西班牙甜雪利派,是用西班牙甜雪利酒和卡伯瑞勒斯干酪烤制而成的。制作方法已经失传了,但西班牙特级酒店的厨师们还是摸索了出来,只是制作方法不外传,西班牙甜雪利派便成了昂贵的食物。
“等回来了,应该可以上橱窗了吧。”
“如果你公干一个月的话。”
“我先预定一份。”我想和德森分享,分享甜雪利派,昂贵的美食。
五
我在香港只需呆十天,因为总公司的老板去了摩纳哥,他可能去吃摩纳哥王妃雪派了,不过,一定没有苏妍做的好吃。
我搭晚上的飞机回来,出租车停在了楼下,我看到巴乐蹲在西饼屋门口。我走下车,摸摸巴乐的头,正奇怪它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透过布帘看到西饼屋里,一对男女在拥吻,没有灯光,一室灰暗,可我清楚知道,是德森和苏妍。
我颤抖的手接触冰冷的玻璃,心痛地注视他们天旋地转的拥抱,我很想撬碎玻璃来泄恨,但只是无动于衷,然后暗暗落泪。橱窗里有一客包装精美的蛋糕,西班牙甜雪利派,她只花了十天做好,她聪明绝顶。
我拭着泪跑开了,巴乐在身后叫着,我串进了一道小巷里,生怕德森出来看见泪流满面的我。
我躲在巷子里哭,声音细碎,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知道,我哭得有多痛。
过了十一点,我在外面的电话亭给他打电话。外面寒风吹醒了我。
“我现在在看香港的夜景,灯火辉煌,维多利亚港上的会展中心很堂皇。”
“是吗?”他也许刚刚才踏进门,身上一定还有苏妍的味道。沁心茉莉,空气清新剂才味道,一点也不好闻。
“真的,你过来看就知道了。”
“我相信你!”
我不相信你,不再相信你,你总是改不掉坏习惯,喜欢在厕所写日记,喜欢趴在书桌上睡觉,喜欢赖床,喜欢胡扯。我想说的这些,一字都说不出口,只能软化为一句话——“我想你!”
“我也是!”他的这句话,不再令我感动了。
六
我回到家,德森不知去了哪里,巴乐坐在沙发上,我放着一曲轻快的乐曲。走进厕所,饿洗干净脸,看到黑色记事簿放在抽水桶上,我翻开里面,看到那句用红笔勾勒出的文字。
“苏妍回来了,她依然沉默美丽,她做的蛋糕,依然是这世界是最好的,只是,她变了。她会淡淡地笑,淡淡地发呆,让我陌生。
但她的身体,还是那样轻盈,我拥住她,试图偿还过去的错误。
她只在我怀里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竟舍不得放开她。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该多好。”
我的存在似乎是他们的阻碍,我的出现似乎才是第三者,那个令德森疯狂学做蛋糕的女人竟是苏妍,我想撕碎它,撕碎他们的回忆。
当我从厕所出来,德森已经回来,我把记事簿扔到他面前。
他惊异,后悔,内疚,但一言不发。
“你们真恶心,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一个冷漠否定相识与我做好朋友,却背着我拥抱,背着我缠绵。然后,一个若无其事,一个把它当艺术作纪念。”我愤怒地说,只是宣泄我的不满,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我想知道。
“瑞非,对不起!”他苦楚地看着我。
一段爱情走到尽头,只可以用三个字来形容,为什么不是“我爱你”,而是“对不起”。
“这句话应该是她说!”如果她没有出现,我和德森还是完好的,她是来抢回德森,不,她是来要回德森的。
七
我在香港这边呆了下来,总公司的老板很喜欢吃摩纳哥王妃雪派,他会从摩纳哥带回来给我,我笑着对他说:“我吃过比这更好吃的摩纳哥王妃雪派,她做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可惜,她已经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这样消失,只不过,是我消失了。消失在他们的世界,我只需要有粒尘埃的温暖来腐化入尘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