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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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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的早晨。
莺啼绿柳,戚少商就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犹自朦胧地眨了眨,直起身坐了起来。
刚一坐起来马上觉出不对了。
戚少商顿时睡意全无,生生倒抽一口冷气。
环堵萧然,家徒四壁。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清幽而简陋。
这这这……这怎么不是留白轩!倒像是个草堂子!这是哪儿?!
戚少商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我被绑架了?我被迷晕后拐走了?拐我的人有什么目的?是冲着风雨楼来的么?是六分半堂么?还是有桥集团?或者说是蔡京麾下的人?
他一低头,又猛地发现身上盖的被衾是淡青色的。
他很清楚他一向只盖白色的被子。
……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戚少商慢慢运气,惊讶地发现穴道未给人点住。他喜了一下,又蹙起了眉——经脉内息极为混乱,似乎夹杂着暗疾旧伤,很难长时间运力,因为身体虚弱异常。
戚少商眼前一片晕眩——我哪来这么多伤?我给人下了药么?
他挺无奈地翻身下床,刚迈出一小步,胸口就一阵剧痛。痛得他咬碎了牙才忍住不惨叫出来,跌跪在地,又倒了下来,痛苦地抽颤痉挛。
戚少商觉得眼前都发黑了。不仅是因为痛楚,他记得自己的胸膛上明明没有伤,不过更多的是他发现身上的衣服是淡青色的。
这下他简直要抓狂了——我什么时候穿过淡青色的里衣?!
戚少商悲痛地觉察出自己的境遇——不知哪位高手连夜潜入他住的小楼将他下药(?)打晕(?)打伤(?)又扒了他的衣服另换了一件后塞在了一间小破草屋里。目前这个神秘的某某还没出现,八成是去跟同僚通风报信或者汇报战果去了。
戚少商叹了口气。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想着杨无邪一大早发现他楼主不见了会是什么反应,要是雷纯狄飞惊方应看趁此机会上门挑衅横生事端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撕裂一样的痛才捱过去。他慢慢地站起身,伸手将垂到眼前的几绺发丝拨开。
一去碰那发丝,戚少商无声地张大了嘴,一声震惊的呼喊被扼在喉咙里。
头发竟然是卷的!
卷的!居然是卷发!
我什么时候会有卷发!
他认识的人中卷发的只有——
“顾,惜,朝!”汴梁上空拔高回荡起一声极震惊极悲痛的惨叫,惊起飞鸟无数。
戚少商听到自己的声音,连呼吸也忘了。
这不是我的声音!
这男声很好听,很清亮,像碎玉,像流珠,还带点妩媚。戚少商从没想过有哪天能从自己嘴里听到“妩媚”的声音,简直要昏过去了。
——但这声音毋庸置疑他听过的。
多年前,就是这声音对他说“我便为你奏一曲,以谢知音”,也正是这声音对他说“戚少商,你还不魂飞魄散!”如果有可能,这辈子他也不想再听到这个声音。
顾惜朝的声音。
可今天他居然又听到了,而且居然是在自己的嘴里!
这,这是……
戚少商跌撞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但他很快就将这可能踢出去了,因为这可能简直太恐怖了。他宁愿再被千里追杀一次,再跟十三个关七(见《群龙之首》)打架,也不愿这种可能成为现实。
他四处找一面镜子来看看这种可能成没成真。
他在不大的竹屋里漫无目的地找,竭力忽视脑袋上顶着的一头泼墨一般的卷发以及异常清秀修长白晰的手指。
戚少商的手其实也很好看,很姣,很纤秀,也很修长,胜似世间女子。但这双手的骨骼比他要清奇许多,太冰凉,虎口也似乎因为惯拿某种他极不愿想起的兵器而结着薄茧。
许是上苍有眼,戚少商在床底下找到了面陈旧落灰的铜镜。他将它擦了擦,用光洁的镜面照向自己的脸。
“………!!!!!”
天都塌下来了。
素来从容不迫淡定潇洒的戚少商只照了一眼就将镜子远远地扔了出去,欲哭无泪地捂住了脸。
我一定是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戚少商自己生得清貌俊容,不过一向对外表并不是非常强求。如果他方才照见自己变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塌鼻子歪嘴巴大概也不会这么震动。
他摔镜子是因为照见的这张脸比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塌鼻子歪嘴巴还要可怕——在绝大部分江湖人看来。对戚少商而言也够可怕——脸的主人轻松地毁了他半生的基业,将他身边的兄弟朋友杀了个七零八落,几乎让他万劫不复。
顾惜朝。
他照见了顾惜朝的脸。
戚少商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怎么睡一觉他就成了顾惜朝?!
顾惜朝的清雅俊俏的脸容,顾惜朝的墨泼一样的卷发,顾惜朝的纤细修长的手指,顾惜朝的……单薄消瘦的身体……
戚少商忽然想起灵堂上老八刺顾惜朝的那两下,似乎刚刚胸口就是那个位置痛如刀绞。他微微地叹了口气——旧疾未愈,顾惜朝这些年来敢情都是这么挨过来的?
他心里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窗外阳光明丽,绿树听鹈。
顾惜朝在哪儿?
我到了顾惜朝身体里,那顾惜朝……
戚少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与此同时。
澄空洗碧,春光静好。绿影如荫,长云飞卷。
顾惜朝给梦魇缠住,蜷缩着身子,满头都是冷汗。他颤抖着醒了过来,喘息未定,两眼失神地看着白惨惨的天花板。
白惨惨的……天花板?
顾惜朝几乎是一瞬间就坐起来了。他睡了好几年的草庐,哪来这雪白雪白的天花板?
他推开裹在身上的洁白的被衾,眼睛又瞪大了——他没用过白色的被子,家里也没有。
顾惜朝脑子里闪过了几种可能。
几种可能,其实也就一种可能。
寻仇?报复?算总帐?
霹雳堂?小雷门?神威镖局?为民除害的武林正道?
顾惜朝脑子里把仇家都过了一遍,一时想不出是谁不先一刀捅了他却大费周章地把他挪到一个华贵的地方(屋子里摆设很简单但都很精巧),还给他住好的盖这么好的被衾。
不是该丢进地牢么?顾惜朝唇角微掀,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正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笃笃笃三声,还挺整齐有力。
顾惜朝正襟危坐,已经准备好了收到一句“顾惜朝,我乃替XXX报仇,受死吧!”。
他不动,敲门声也未停,似乎在等他来开。
顾惜朝皱起了眉,他还不想在刚睡醒时这么衣冠不整只穿睡衣地见人。
反正横竖仇人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索性就不理。
过了一会儿,叩门声果然消失了。就在顾惜朝以为来人会一脚踹开门时,有人说话了。
是个男子的声音。
“楼主?戚楼主?楼主你在吗?”
顾惜朝饶是平素伶牙俐齿随机应变处变不惊,此时也呆了:“……什么?”
声音继续:“楼主,六分半堂刚刚下了帖子,要我们近日在三合楼会面,商谈和解与地盘划分一事。无情总捕打探到了他们最近的动静和动机,请楼主到神侯府小楼有关狄飞惊的可能动机详谈一番。具体有关蔡京在六分半堂……”滔滔不绝。
顾惜朝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下意识道:“你……你说什么?”
门外了然地“啊”了一声,道:“楼主连夜批改公文一定很是疲累,无邪方才打扰楼主休息,真是抱歉。关于此事我们待会儿再行商议,戚楼主继续休息。”
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了。
顾惜朝保持僵硬的状态恢复了一下,但还是没太恢复过来,他半张着嘴,磕绊道:“……戚,楼,主?”
他已不涉江湖许多年,但仍关心京师局势,自然知道当今金风细雨楼楼主正是武林人风传的曾大起大落流亡千里仍然挺拔傲岸叱咤风云的九现神龙戚少商。
一段传奇。
一个神话。
顾惜朝呆是呆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翻身下地,不经意瞥见穿的衣服,又震了一震。
他不记得自己穿过这种白色的里衣。
——他只穿淡青色的。那种小雪初晴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顾惜朝镇定地咳了咳,没有意料之中的鲜血流在唇畔。他眨了眨眼睛,迷惑地抚上自己的唇。
手指温热,嘴唇也温热。
他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种温度了。他已习惯了冰冷。
他已冰冷了多年。
顾惜朝缓缓将手落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么一双纤秀的手。十指纤长灵动,肌肤白皙柔韧,很是好看秀丽,只是掌心结着用剑之人才会有的茧子——老实说这真的不像一个剑客的手。
顾惜朝很清楚这不是自己的手——他也很清楚这是谁的手。
多年前昏暗的酒肆里,他从这双手里接过了一碗酒。多年前塞外的春风里,他还紧紧握了这其中一只手。
戚少商的手。
顾惜朝长长地吸了口气,脑海里不安的想法扩散开来。
他决定看一看这是不是真的。
顾惜朝随手从椅子上抓来一件衣服——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衣披上,衣服上犹还散着淡淡的衣香。他想起有段时间京城风传戚少商爱白的说法云云,一阵无力。等他把顶着的这头鸦黑长发草草束起时,他觉得他已经和佛法里说的四大皆空身心如幻灵台空明差不多了,因为那头发是直的。
他推门而出,正好看到一个端着茶水的小丫头走过,眼睛一亮,尽量平静地问道:“能给我拿面镜子瞧瞧么?”
那丫头见了顾惜朝,“啊”了一声,有点惊讶,随即在身上摸出一面女子用的菱花铜镜,递给他:“戚楼主。”
顾惜朝听见这三个字就有杀人的冲动。等他拿镜子照完了自己,他觉得他要么掀了房盖的冲动都有了,要么就是连拧死一条虫子的力气都没了。
镜子里照出来的,如假包换是戚少商的脸。斜飞入鬓的剑眉,明如秋水的双目,俊秀清朗的容貌,顾惜朝克制了半天才没飞出一把小斧子劈碎镜子——其实想劈也没用,戚少商衣服上身上怎么会带神哭小斧?
顾惜朝勉强笑了一下,感觉头有点晕:“谢谢你。”他将镜子还给小丫头,后者接过,道:“楼主,杨总管在大堂等你。”
顾惜朝很好地克制住了情绪,挑眉道:“告诉他我待会儿就去。”
小丫头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原来楼主也像女孩子一样会照镜子啊。”
戚少商不愧是劫后重生,跟早年不同,又潇洒不羁,很快冷静了下来,不再对着衣柜里仅有的两件青衣欲哭无泪。
他想起杨无邪昨天还提过六分半堂有意要和风雨楼在京师三合楼“一叙”——是这么说,但戚少商清楚六分半堂绝对不是仅仅想商谈一下地盘划分与和解的事。
蔡京一定安插了人手,谈判时伺机要他的命。
戚少商又叹了口气。他不管顾惜朝是不是成了自己——是也好不是也好,他都得回风雨楼去。
眼下京师局势稍稍安定,若是在这时候陡生变故……
他没敢往下想。只是有点头疼起来:他现在如假包换是顾惜朝,顶着顾惜朝的脸用着顾惜朝的身体,估计连“童叟无欺”杨无邪见了他都会一口咬定他是个童叟无欺的顾惜朝。那更枉论京师上上下下的众人了。
戚少商望望天,如果顾惜朝真的在自己身体里……希望他不要借此……
他一边走一边想,想起顾惜朝的背叛,出了一身冷汗;又想到鱼池子的双剑合璧,又稍稍宽了宽心,可到底放心不了。
顾惜朝毕竟是想飞之心,永远不死。他的野心可能没有白愁飞那么大,也没有白愁飞那么狂,可他毕竟也是有野心的,而且他也很傲。而且临阵倒戈突然一击这种手段,戚少商已经领会过了,绝不想领会第二次。
出门前戚少商咬牙切齿地默念了很久:我是顾惜朝我是顾惜朝我是顾惜朝我是顾惜朝我是顾惜朝………
出了门就见到四面竹林环抱,风景秀丽,屋旁是一方坟茔——想必就是顾夫人的墓了。戚少商知道顾惜朝一直对晚晴非常看重有时甚于己身,见坟前有几炷燃尽的香,想了想,又上了一炷,刚想冲口而处一句“顾夫人”,想起自己这是在顾惜朝的身体里,硬着头皮柔声唤道:“晚晴……我走了,你多保重。”
青衫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负卿。
戚少商想起顾惜朝傅晚晴的往事,不禁心有戚戚焉。正愣着,一道凌厉的指风忽而直冲他面门而来。戚少商本能一躲,指风擦着耳鬓飞过,这才看清了来人。
完了,顾惜朝的仇家来了。
“雷厉?!”他本能地一喊,然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又忘了,我是顾惜朝……
来者果然奇怪地皱起了眉:“顾惜朝,想不到你还认识我。”此人名唤雷厉,千里追杀中小雷门幸存者之一,从前也曾跟随雷卷,此番前来,想必是报仇的。
雷厉愤恨地说道:“顾惜朝,你欠我小雷门数十条人命,你是不是都忘了!”
“没忘。”这是实话——戚少商确实没忘。
“血债血还,我雷厉今日便杀你以祭众兄弟在天之灵!”
戚少商刚想习惯性地好言劝一句不要报仇了,然后欲哭无泪地想起这是顾惜朝的身体。他不可能跟雷厉说明原委,如果这么干,雷厉肯定认为顾惜朝疯了。
戚少商回头看了看一片芳草摇曳间的晚晴的墓,心道怎么也不能当着顾夫人的面在此地溅血——顾惜朝的不行,任何人的也不行。且不论真正的顾惜朝知道了会如何,戚少商自己也不愿让血污了这悲天悯人蕙质兰心的女子的长眠之地。
他硬着头皮学着顾惜朝勾起一抹冷笑:“顾某贱命一条,只是来取肯定要付出代价。不知雷大侠可付得起这个代价?”
戚少商一边讲一边愁,对兄弟拔剑这种事打死他也干不出来,无论是以谁的名义谁的身体。
雷厉见“顾惜朝”挑衅,怒从中来,拔剑喝道:“顾惜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风云变色的破空声,雷厉急冲而前,剑逼近对方的印堂。
戚少商不欲跟他打,思索着怎么把他支开,可退避似乎不是顾惜朝的作风。雷厉气势汹汹,他左躲又闪地往远离坟茔的地方去,伸手在布包里摸到了神哭小斧,一阵无力——且不说他不会用,就算会,他也不可能用这把曾经劈得他直吐血的兵器。
眼见雷厉的剑气已经割了他一绺发,愈战愈勇,势如破竹,戚少商只想拿把剑应付了事。
剑呢?顾惜朝的剑呢?
完了!戚少商猛然想起,顾惜朝的剑在金銮殿上已经给他砍得碎成七八片了!
戚少商从来没这么后悔他砍断了顾惜朝的剑。
雷厉眼里已经快要喷火:“顾惜朝,拿你的兵器出来!只躲不战,你这算什么!”
戚少商运起轻功一味躲避,他轻功本就甚佳,入京后更是高妙,外人看来这一袭青衣的人影极是轻灵轻巧,雷厉的剑反而显得笨拙,无法碰到他的身。
“顾惜朝,你——”雷厉手中的剑一阵铿锵后顿了顿,这顾惜朝竟忽地坠了下来——忽然就从半空坠了下来!重重摔落在树下,神色颇为痛苦。
戚少商有苦说不出。顾惜朝的身子真的已经虚到了不能更甚的地步,经脉滞涩,旧疾突发,他现在只感觉浑身如堕冰窖,旧伤奇痛攻心,难受得恨不得去死。
雷厉眯起眼睛:“顾惜朝,装死算什么!起来!”
戚少商被顾惜朝体内突发的旧疾折磨得眼前发黑,缓缓逼近的雷厉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心里直在苦笑:难道真要葬身于此?这一死,死的是我,还是顾惜朝?
雷厉冷哼一声,剑光暴起急斩下来,眼睛里露出了欣喜的光芒,似乎已经看到了顾惜朝断为两截的模样。
剑尖带着长啸狠劈而下,本来已经形同鱼肉的顾惜朝却猛然跳了起来——袖子一挥,一道炫目的银光已伴着鬼哭狼嚎扑向雷厉。
雷厉听说过顾惜朝闻风丧胆的独门兵器神哭小斧,心里一慌,猛地一躲,那抹轻盈的青色影子却已经鬼魅般闪到了他身后,一掌劈在他后颈。
戚少商看着雷厉倒下去的身子长长吐了口气。其实他是不会用神哭小斧的,他只是学着顾惜朝的样子将他飞了出去而已,毫无威力可言。雷厉风声鹤唳,这才给了他时间将他打晕。只是方才那一击业已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戚少商在树下坐下来,尽量试着吐纳调息,一边有些惘然了:顾惜朝,你这些年,竟都是这样度过的?
顾惜朝负气地关上了门,靠着门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有这样子的事?我怎么就成了戚少商?
他觉得很可笑,更多的是无奈。既然我到了戚少商身体里,那戚少商岂不是……
顾惜朝气得差点晕死过去。
他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把早上敲门的杨总管应付了,再去……再去找戚少商吧。他咬牙想道。
顾惜朝穿戴整齐后,慢慢地看了看这房间。很简单很整洁,确实像极了戚少商的作风。
他眼睛从床移到桌子再移到身上的衣服,又一阵晕眩:他心底是挺想和戚少商比肩而立的,可这也太……这离的也太近了。近得有点恐怖。
顾惜朝晕晕忽忽地下了楼,竭力想适应这具跟自己十分不同的躯体。
和他一样也是颀长高挑瘦削,但无疑比他要有力多了。
他知道京城风传过这风雨楼运筹帷幄的“童叟无欺”杨无邪,辅佐历年楼主将风雨楼管理得有条不紊。方才那小丫头说“杨总管”,大概就是讲杨无邪了吧。
顾惜朝走进大堂,尴尬地咳了一声。
“楼主。”杨无邪恭敬了一声,然后汇报道:“六分半堂下了帖子,要与我们近日在三合楼商谈和解与地盘划分一事。不过……”
顾惜朝不涉江湖,对京师局势却了如指掌,自然知道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你死我活。沉思半晌,道:“‘不过’?”
杨无邪面有忧色:“只怕蔡京会趁此机会暗中布下杀着,楼主怎么看?”
顾惜朝沉吟道:“你可有答应?”
顾惜朝平素性子与戚少商不同,可沉定下来终究还是相似的宁静。故此杨无邪也未看出端倪——他楼主的躯壳里塞的是个截然相反的灵魂。
杨无邪道:“尚未。楼主的意思是……”
“去答应罢。”顾惜朝挥了挥手。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乍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不同的声音确实有点接受不了,可一沉凝下来思索,似乎什么都置身事外了。他行云流水一样操控着这副身体,用他的眼睛观看,用他的嘴巴说话。
顾惜朝确实是在思索京师的局势。他甚至没有想他为什么就这么做了。他现在是戚少商的身份,他清楚这是怎样的地位,只要他愿意,他现在就可以让京师再起风云,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可是他没有。
他竟然以戚少商的角度来看之个问题,以他的思想来想这个问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戚少商的想法冥冥之中合在了一起。
——心有灵犀,还是骨子里本就相同?
杨无邪答应下来,道:“楼主,无情总捕请你去他的小楼一趟。”
顾惜朝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唇角掀起薄笑:“好。”
戚少商在树下休息半晌,长身而起。
他必须,立刻去找顾惜朝——他“顾惜朝”去风雨楼找“戚少商”。
戚少商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不堪负重了。他轻飘飘地站起来,轻飘飘地走出去。
汴梁的春日暖风熏人。戚少商从顾惜朝住的草堂往外走,计算了一下路程,大概要半个时辰,也不算多久。
街上还很冷清,坊铺也都闭门不开。现在不过是卯时而已。
正走着,街边一家包子铺的竹帘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眉目盈盈的小姑娘:“顾公子,这么早啊。”
“呃……啊,是,有事要外出……”戚少商愣了一下,赶紧调整表情。
小姑娘想道,怎么今日顾公子有点奇怪啊?脸上却笑道:“顾公子,买几个包子再走吧?你平时不都揣一个上路嘛。”说着拿绢子掩了掩朱唇,黛眉如柳,明眸如波,俏丽的容颜很是明媚。
戚少商心道顾惜朝怎么还有买包子的习惯,看不出来,难道别有用心?摇摇头,谢道:“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罢,习惯性冲人家姑娘嫣然一笑。
………小姑娘已经愣了。然后,一瞬间,脸红得直追猴子屁股。
太,美,了。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小姑娘羞得一阵抖绢子,脑子里只剩这一句唐诗。
“顾公子,你……”声音呐呐着。
惹了祸的戚某人猛然想起,啊,不得了了,这是顾惜朝的身体……四处找地缝,恨不得钻进去才好。
戚少商当机立断,一拱手,惭颜道:“姑娘,适才多有冒犯,请姑娘见谅则个。在下身体不适,还要快些赶路……告辞!”
浸在方才那倾城一笑的包子铺的小姑娘回过神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怪道:“顾公子不是叫我小莲的么?怎么今日叫姑娘了?公子今日好生奇怪!”
小姑娘摇摇头,进屋做包子去了。
顾惜朝走在去神侯府无情小楼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望天。
从出了风雨楼的路上,路边街坊小摊的人的话语如出一辙。皆是:
“戚楼主,早!”
“戚楼主,这么早啊!”
“戚楼主,一大早有什么事啊?”
“戚楼主,XXXXXXX XXXXXXX……”
“戚楼主,XXX XXXXXX XXXXXXX……”
顾惜朝听到这三个字,脸就黑一分。路没走到,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他在望天。
不知我的身体如何了。不知戚少商现在如何了。
他还是觉得有点轻飘飘晕乎乎的,有点没反应过来。
伸手觉得手不是自己的,探头觉得头不是自己的。
走路觉得身子不是自己的。
顾惜朝觉得他还没这么尴尬过。
早春,花月正春风。
顾惜朝走路的姿态向来带着闲庭信步一样的悠然。如今他虽是已戚少商的身体,白衣袅袅,却也走出了一种如诗如画如幻如歌的梦里萧凉。
路过小甜水巷,顾惜朝眼前一花,一个人已从醉杏楼的窗口翻下来,带起一股风,轻盈地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他吓了一跳,以为遭了偷袭,本能地躲了一下,就听到一个尖利带着嘲讽的声音:“戚楼主这是怎么了,担惊受怕的?”
顾惜朝咬牙,戚少商,你的仇家不比我少!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雪衣高瘦的青年。唇薄如剑,眉扬如剑,目亮如剑,笑纹如剑。整个的人就像一把一把已出了鞘、冠绝了天下的剑。
孤高而寒傲。
顾惜朝没有感觉到杀气,皱眉后退了一步:“你……”
青年剑眉一轩,道:“我就是从醉杏楼出来的。戚少商,你难道又想劝归我?我就是想趁自己精力过剩之际,跟世间美丽漂亮的女子玩玩多好,乐乐多有意思!既不伤人,又能娱己,何乐而不为之哉!”
顾惜朝听他噼里啪啦扔来一大段话,莫名其妙,心里厌烦得很,又联想起自己的境遇,更是郁闷,冷冷道:“你是谁?”
青年噎了一下,好长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开口道:“……戚少商,你没睡醒?”
顾惜朝恍然大悟,原来这青年是戚少商认识的人,似乎也不像是仇家。听说有段时间“纵剑□□”孙青霞经常出入风雨楼,成为戚少商的强援。那……看相貌,这青年大概就是孙青霞了。
顾惜朝试探道:“孙青霞?”
孙青霞冷哼了一声:“戚楼主昨天不是跟我说有事要——”
顾惜朝一个头两个大,兀自道:“我要去见无情,呃…孙兄,下午我们再详议。”
孙青霞盯着他看了半晌,道:“你今日……”
顾惜朝道:“告辞。”
孙青霞转过身,一会儿便不见。顾惜朝虚脱地说道:“你出来吧。”
巷子口人影一闪,青衫猎猎而过。
一个青衣人走出来,愁眉苦脸。
顾惜朝看着眼前的“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了捂脸的冲动:“你……”他表情变得很难看。
戚少商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如此难看的表情,也有了捂脸的冲动:“呃……顾惜朝?”
顾惜朝抬头,道:“戚少商……是你?”
“不错。”
顾惜朝情绪一下子激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戚少商望天道:“我若是知道便好了。”
“……”
“……刚才那个是孙青霞。”
“我知道。”
“……”
“你早上起来,可有给晚晴上一炷香?”
“上了。”
“你居然知道要上。”
“那是,我们是知音嘛。”戚少商说着装模作样笑了一下。
顾惜朝表情立刻狰狞起来:“不许用我的脸那样笑!”
戚少商摸摸鼻子,心道我还没抗议你用我的脸做那么狰狞的表情呢。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杨总管可是对我…对你说了什么?”
顾惜朝把杨无邪的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戚少商沉吟起来,表情跟他这脸的主人相差无几:“你可有答应?”
“答应了。”顾惜朝点头道,将他的想法细细道出。
戚少商赞许道:“不错,我也是如此想法。”
顾惜朝嘲讽道:“当然,我们是知音嘛!”
戚少商忍了又忍,忍无可忍:“顾惜朝,你能别这个表情么?”
顾惜朝怪怪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似是有一点笑意:“好吧。我现在——”
顾惜朝把剩下的话吞了下去,巷子口阴影一暗,雪衣如华一展,竟是去而复反的孙青霞。
“戚楼主,无情大捕头请你去……”孙青霞慢悠悠地说道,眼珠一转,忽然看到了“顾惜朝”,奇道:“这是谁?”
“戚少商”一愣,眼光往“顾惜朝”身上瞟了瞟,尴尬道:“这个…呃,是我的一个朋友。”
戚少商默默在心底拍碎了一百块砖。
顾惜朝无视,道:“孙兄何事?”
他学得倒是有模有样,任何人都挑不出任何毛病说他不是“戚少商”。
孙青霞冷诮道:“刚刚我路过神侯府,有个小童传大捕头的话让我转告戚楼主去小楼一谈。”
戚少商有点站不住了,顾惜朝悄悄扶了扶他:“有劳孙兄了,我这就去。”
孙青霞很有兴趣地把眼光在“顾惜朝”身上转了一转,回身离开了。这会儿肯定是不会再回来了。
孙青霞前脚刚走,后脚戚少商便忧郁道:“无情一定是关于三合楼会面而找我的。你……”他看着顾惜朝,欲言又止。
顾惜朝冷笑道:“戚楼主可是怕顾某再次兴风作浪,断送了金风细雨楼?”
他丝毫不知这冷剔的表情出现在戚少商脸上是多么违和。
脸的原本主人叹息道:“你多虑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顾惜朝确实不会这么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要这么做。
戚少商也确实是这么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点不怀疑顾惜朝。
他们很多年未见不假,以这样不可思议的形式再重逢也不假,可毕竟还是仇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曾狠狠背叛了另一个。
可是戚少商和顾惜朝似乎都没想过自己要兴风作浪或者对方要兴风作浪。
顾惜朝慢慢道:“大当家的,你回金风细雨楼吧。”
戚少商默默翻了翻眼睛,“现在我是你。”
顾惜朝语塞:“这样……你从窗户翻进去?”
戚少商默默望了望天,“你的身体太虚弱,没法使轻功。”
顾惜朝讽刺道:“难为戚大侠了。”
戚少商默默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这些年,怎么不好好……”他却说不下去了。
顾惜朝心一动,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骤然沉默起来。
戚少商为难地想了想,道:“我就在神侯府外面等你,如何”
顾惜朝在看着自己的脸做出了鄙夷/无奈/忧郁/纠结/试探等表情后,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戚,楼,主,你便好好待在这儿罢!”
戚少商挺无辜地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无情的小楼里。
孤清纤弱的白衣名捕静静坐在桌前,面前摆着茶盏两杯,轻烟袅袅中,无情看向推门而入的人:“戚兄。”
顾惜朝习惯性地撇嘴:“大捕头找在下何事?”说完之后才想起来这是戚少商的身体,后悔莫及时脸竟破天荒地红了红,殊不知一个前一秒冷笑后一秒脸红的戚楼主已经远远超出了无情的接受范围……
“戚代楼主今日可是尚未睡醒?”无情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