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的烦恼（戚顾）》桓寂夏

1、上

　　铁手近来很是烦恼。
　　他衣食无虞、安然自乐、活得四平八稳俯仰天地无愧于心，按理说不该有什么烦恼。
　　可是最近他开始烦恼。
　　为什么呢？因为顾惜朝不见了。
　　任谁都知道，顾惜朝仇家遍布天下。虱子多了不痒债
　　多了不愁，顾惜朝不在意，可铁手不能不在意。
　　自从皇城一战后，三年间顾惜朝都呆在惜晴小居未曾迈出半步。铁手自认为妻子的死已经让顾惜朝成功地悔过自新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弃暗投明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总之就是不会再为祸武林谋害江湖。
　　有铁二爷的保证，三年来纵是有虎视眈眈的各种所谓正道人士恨得牙痒痒也不敢觊觎惜晴小居。这才使顾惜朝获得了三年风平浪静的宝贵时光。
　　可是现在，顾惜朝不见了。
　　不见了，总之是不在惜晴小居了。
　　铁手不禁一脸苦：往日里惜晴小居外得有二十几个人埋伏着等着索顾惜朝的命。现在顾惜朝出去了，估计少说得又掀动大半个江湖的正道人士的仇恨怒火，顾惜朝十个脑袋也不够给人杀的。
　　顾惜朝要是死了，那麻烦就大了。铁手的烦恼大概就不是烦恼了，得升一步叫愁了。
　　顾惜朝死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堂堂正正的铁二爷没法守住对晚晴小姐的承诺了。
　　铁手曾答应晚晴保顾惜朝周全，灵堂上连云寨八寨主那一剑一枪吓得他魂都飞了一半。晚晴前脚刚走后脚顾惜朝就下去陪她了，那怕是晚晴都瞑不了目安不了心，若是真的如此，那铁手就要愧怍一辈子了。
　　所幸，红了眼睛的八寨主被戚少商拦住了，铁手感激的同时大大松了口气。
　　一口气没松几年，这不，又要吊上来了。
　　顾惜朝要是现在就一缕魂魄回归阴曹地府，早早地去和爱妻相见，铁手估计晚晴一定会在九泉之下埋怨他不信守承诺。
　　铁手不想让晚晴觉得他是个没信用的人。铁二爷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守承诺就得守到底，保顾惜朝就得保到底。
　　铁手叹了口气，就差借酒浇愁了。
　　他很清楚当务之急是找到顾惜朝。
　　软红十丈人海茫茫，铁手真不知从哪里开始找。
　　不过他知道光靠他一个人找是不行的。
　　需要再找一个人和他一起找。
　　找谁呢？
　　铁手首先想到了无情。
　　但他立刻觉得不妥：无情相当于六扇门的重要支柱，不能随随便便离开，何况就是为了找一个（死）人。而且无情行动不便，于情于理，找他都是不行的。
　　铁手想到了那个腿快得跟什么似的三师弟，眼前一亮。
　　可是刚亮了一下又灭了。
　　追命远在澶州查案，要是查了一半就回来，莫说圣上那里不好交代，看权势顾大局，铁手也不可能把追命从澶州城抓回来。
　　铁手又想到了冷血。
　　冷血也不行。冷血协助追命查案，两人一同在澶州城。
　　铁手满面愁苦，渐渐地，渐渐地，拨云见月明。
　　铁手想到了一个人。
　　铁手找到了戚少商。

　　汴梁的一家酒楼。
　　从窗户那可以看到外面。远山如画，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铁手开门见山：“戚兄，在下今日来，乃是有一事相求。”
　　对面的戚少商并不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铁手也就往下讲。他严肃道：“戚兄，顾惜朝不见了。”
　　此话一出，对戚少商来说无异于平地炸响一声惊雷。他被炸得手一抖，差点没拿住茶杯：“什么？”
　　铁手认为戚少商已经很好地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满意地喝了口茶，道：“还烦请戚兄相助，尽早找到顾惜朝。”
　　戚少商眼睛里光芒巨震，亮如星子，道：“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
　　铁手回忆了一下。
　　那天是晚晴的忌日。大清早，晨光熹微，顾惜朝做了盘杜鹃醉鱼摆在妻子的墓前，上了炷香，眼睛里的凄怆直欲滴出水来。他坐在那里，风一吹，青衣飘然，有如飞仙，更显清雅。铁手看他一坐就是大半天，衣摆都给露水沾湿了一大片，于心不忍，正欲劝他回屋歇歇，顾惜朝却喃喃着“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视铁手如无物。后者无奈，看着顾惜朝萧瑟伶仃的背影叹息道：“你前半辈子兴风作浪，罪孽深重，落到这副凄惨地步也怨不得别人。下辈子你且好好地清心寡欲一番，来赎一赎你作下的恶吧。”然后就出去购置了些柴米油盐，心想顾惜朝如今神志不清内力阻滞，逃也逃不了多远。哪想怕什么来什么，回来一瞧——呵！晚晴墓前赫然只剩了未燃尽的香和早已冷透的杜鹃醉鱼，哪来什么顾惜朝？铁手把附近的竹林翻了个遍，又在汴梁绕了一大圈，结果连顾惜朝的影都没找着——
　　铁手看着戚少商的眼睛。那双很是明亮迷人的大眼睛。
　　“你就不怕我杀了他吗？”戚少商听完事情原委，沉默半晌，蹙着眉道。
　　铁手喝了口茶，道：“不怕。”
　　戚少商扬起眉：“为什么？”
　　“且不用说你九现神龙一诺千金一言九鼎，当日你说了不杀，今日便也不会杀。”铁手悠然道，“更何况，你杀不了。”
　　“……为何杀不了？”
　　“若真可以杀，晚晴的灵堂上你也不会拦住你的那个寨主。”
　　戚少商默然无语。
　　“如何？”铁手放下了茶杯。
　　戚少商凝视着腰间的剑——“痴”剑，许久，道：“我是他的仇人。”
　　“可你也是他的知音。不要问，是顾惜朝说梦话时说的。”铁手制止，“千里追杀时我没有看错你，现在也不会看错。戚兄，麻烦了。”

　　翻空百鸟时时现，照水红蕖细细香。桃花流水，轻绯软红。
　　戚少商静静立在湖畔。
　　他并非临水照花，他其实只是在发呆。
　　准确一点，是发愁。
　　他凝视着平静无痕的湖面。波光潋滟，映出他漆黑的、宛如月下深潭一般的双眸。
　　人海茫茫，红尘浩大——要找一个人，何其困难。
　　可若是找一个命中注定与之交缠的有缘人呢？是不是何其容易？
　　是否有缘尚且不知。只知道，
　　戚少商一声喟叹。
　　那个人的影子，在经历三年岁月的洗涤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那日金銮殿上一身血污、失魂落魄、青衫湿遍的凄惨模样，与之前旗亭酒肆所见的那个衣袂飞扬、笑傲风云、惊才绝艳的书生，实在反差太大。两者一结合，就带上了隐约模糊的意味，分不清谁是谁。
　　以至于戚少商都不知道这一千多个日子里，顾惜朝究竟是何等模样。甚至，他是疯癫痴傻还是清醒如故，他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