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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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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川畔,有灯长明。
戚少商睁开眼睛时就觉得见了鬼。
草庐,竹林,长明灯,青衣人。
戚少商使劲眨了眨眼睛。
“顾惜朝?”
风景清幽,竹林环抱,草堂简陋,灯影摇曳,青衫翩然。
外世桃源境,避世退隐心。
“是你救了我?这是你的家么?”
戚少商被几路同仇敌忾的仇家逼到悬崖,不慎跌落。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陌生的美丽环境。
“顾惜朝,你怎么不说话?”
俱无回答。
顾惜朝手上提着一盏幽幽长明的灯,灯盏精致,灯火微明。
戚少商觉得不是他的脑子出了问题就是顾惜朝的脑子出了问题。
彼时暮色苍茫,天未全黑,顾惜朝手上却提着灯。
“顾惜朝,你看不见吗?”
戚少商声音里压了些疑惑。
没有声响。
顾惜朝纹丝不动地站着,眼光缥缈,面容迷茫,像在怀念什么一般。衬着身后远山如画,暮云如璧,像极了身心如幻飘然超脱的出世神仙。
戚少商无奈地重重叹气,心想铁手明明跟他说过顾惜朝的疯病已经好了。那他现在怎么又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顾惜朝却突然动了,衣摆窸窣在草丛上划过,步履轻盈地开始向前走。
“没疯就好!没疯就好!”
戚少商看到顾惜朝还会走,而且走得挺有力,莫名松了口气,然后又一轩剑眉。
“顾惜朝,我不跟你讨帐,不用害怕。”
“顾惜朝,我不会吃了你的,跟我说句话不行么?”
“顾惜朝,新仇旧恨我真的已经放下了。我们是故人相见——那个月明千里故人稀什么的,你应该高兴啊。”
“顾惜朝,我好言好语劝你,我也是有脾气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惜朝,你魔功又复发了么,才让你听不见的?”
“顾,惜,朝,你聋了么?!”
戚少商咬牙切齿忍无可忍地大步上前,从背后伸手扣上顾惜朝的肩膀。
“顾惜朝,你怎么——嘶……”戚少商话说一半脸先变了色,机伶伶倒吸了口寒气,活像见了鬼。
他也确实是见了鬼。
他的手,准确来说,是顾惜朝的肩膀穿过了他的手。
戚少商的表情仿佛他刚刚踩了死耗子。
“……搞什么?”
正在这时,顾惜朝终于开了金口,戚少商百感交集,眼泪差点淌出来。
“顾公子你还能看到我!你精通谶纬术数,快帮我看看我是到哪儿沾了这妖气还是中了幻术……”
“大当家的。”
顾惜朝轻悠悠地说道。
戚少商本就明亮的眼睛更是亮得如秋水一般了。
“我在,我在!”
顾惜朝没理他,叹息道:“你英雄盖世,才气纵横,又义薄云天,体恤苍生,且胸怀大志,心系家国……怎的年纪轻轻,就这样故去了。”
戚少商目瞪口呆。
“顾惜朝,你没睡醒?”
顾惜朝忽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径直——穿过戚少商的身体,走进草屋里去。
戚少商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欲哭无泪。
“原来我死了……”
他感到脑袋一阵轻飘飘,然后归为虚无。
“唉,我道是怎样,你竟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原来我只是鬼影一条……奇怪,我死了不是要去阴曹地府么,怎么到你这儿了?”
顾惜朝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飘飘如仙,清润如玉。
“大当家的,惜朝身无分文,无法为你烧纸钱。我不知你坟在何处,只自做主张为你立一座衣冠冢,穿见素衣,以告慰你的亡魂。”
戚少商说不出什么了,他默然垂下了睫羽。
顾惜朝放下手上长明灯,摆在小小坟茔前,自己也慢慢坐下。
“大当家的,传说,点燃这长明灯,可以将牵挂送至阴间,让亡灵知道世上尚有挂念他的人。大当家的,你会觉得可笑吧?牵挂你的人,竟然是你恨不得手刃的仇人。”
戚少商摇了摇头。
长明灯灯影幽幽摇曳着。
三途之畔,有灯长明。
招引亡魂,归去来兮。
“大当家的,我还是这么愿意称呼你。我知道你恨我如斯,将我当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是我心底,还一直当你是我的知音。”
戚少商忘记了顾惜朝听不见他,一味开口道:“顾惜朝,你说什么呢?我当日认你做知音,就一辈子不会变。”
顾惜朝当然听不见,伸手抚了抚灯盏,素白的衣裳宛如新雪:“大当家的,这些话,我也只有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说与你听。你若是活着,一定会对我挥剑相向,嘲笑我自做多情吧?”
戚少商听出他声音里的凄然之意,一时也心中戚然,默不作声。
伯牙绝弦,只因知音亡故。君子提剑出燕京,只因知己已死。
顾惜朝心中,现在一定也充斥着寂寞落寞以及痛碎瑶琴无人听的失落吧?
戚少商走过去,在顾惜朝身边坐下。明知他感受不到,也还是一味去做。
“大当家的,除了你和晚晴,我此生未曾如此重视过一个人。曾经晚晴去世时,我想我负了她一生,再也不会有人像她那样对我,和我温言相对,尊重我,给我温情。”
“我伤心,可我安慰自己,我还没有被完全背弃。我想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虽然已和我反目,可毕竟是世上最懂我的人,他能认真看我的兵书,看懂我的抱负;也能认真听我的琴声,听懂我的寂寞。他会对我说‘说你是疯子的人他们才是疯子’,还会跟我讲‘我没把你当兄弟,我把你当知音’……”
他声音如细雨,很轻很柔,像在述说尘封的心境,远去的时光,看不见的往事。
戚少商听得有点发痴。
这些话,他相信,无论他和顾惜朝是怎样的关系,顾惜朝都不会说出口。
都咽在心里,苦是自己的,痛也是自己的。
“可是现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走了。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
“大当家的,你会后悔遇到我吗?你等来了一场背叛,等来了流亡千里众叛亲离。你是不是很后悔?”
戚少商默默摇头:“我不后悔。”
“大当家,我自问不如你。你的品格修为,英雄气概,都令小人惭愧。大当家,鱼池子我说过,我早就想和你并肩作战,这是真的。我一直想与你并肩,与你同行。”
他目光虚浮,投向静静轻轻幽幽长明的灯。灯火微晃,好似一张笑靥。
“大当家的,你能听到吗?你在地下,三途河畔,会看到一盏灯吗?”
“大当家的,可惜我们相知却惟有举剑相格挥剑相向。你不屑的,正是我追求的;你摒弃的,正是我看重的。今生,我们就缘尽于此了。纵再相见,恐也是彼此敬杯酒,然后陌路而去。”
顾惜朝喟叹。
戚少商听得心都绞在一起。
“大当家的,这些话,我从不敢对着你讲。即使与你并肩,我也不敢,不想,也不会。我的心意,我从来不会说。对晚晴,我也会有保留。”
“大当家的,所幸我认识了你,所幸我这一生不是没有被人看懂过。活着的时候我们相见就是厮杀,现在你灵魂随风而去,我没有什么顾忌,都将这念想付了长明灯,飘到九泉之下,让你知晓我的想法。”
戚少商眸光依稀,定在顾惜朝脸上。后者面上释然混着失落,怀念伴着迷茫。
长明灯幽幽,像未说完的心事。
顾惜朝目光温柔地看着它,仿佛那是戚少商的魂魄一般。
“大当家,我们已是阴阳分迹。可我总觉得你还仿佛活着一般,就在我身旁……”
他声音轻轻幽幽,眸光如水。
长明灯灯影也是轻轻幽幽,夜寒露重,只仰着这一星灯火,轻摇慢曳。
顾惜朝不再说话,眼底怀念夹杂喟叹,无声间缅怀。戚少商站在他身边,凭风而立,只是他看不到。
戚少商静默中想到,他若是已至九泉,三途河畔见这一盏寄托着仇人思念的灯,不知会做何感想。
死去元知万事空,他无意与顾惜朝寻仇,一抹鬼影立在故人身畔,念的也只是远去未老的知音之情。
一如这长明灯,幽幽长明,永世不灭。
顾惜朝静坐一会儿,忽又起身,回房取了琴,一把和旗亭一夜曾过弹的一样的琴。
他茫茫然地开了口:“大当家的,你一定还记得这支曲子。当年我们初见,我以一曲酬你知音之情。如今我们两处飘零,阴阳永隔,我便再奏一曲,既慰你亡魂,亦聊表这些年来的想念。”
戚少商只觉心酸难耐。他和顾惜朝相距咫尺,顾惜朝却以为他已远去天涯,此生不见。
他纵有千种情万种意,却也是无法说出。
顾惜朝眼里有失意有落寞,更带着一丝丝的欣慰温柔。他纤长的手指按上琴弦,轻拢慢捻抹复挑,未成曲调先有情。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木有相思文,弦有别离音。终生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作阳春曲,宫商长相寻。
木有相思文,弦有别离音。
终生执此调,岁寒不改心。
暗地里琴声铮然,只是已无相和的凛冽剑光。
转轴拨弦三两声,琴音如水玉叮琮,又若银瓶乍破,幽咽泉流,铁骑突出,缥缈缠绵间带着傲视江山的意气,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不可闻。
顾惜朝轻轻放下琴,俯下身,抚了抚长明灯。灯光摇曳间,映得他脸庞宛如明玉。
戚少商伸出手,碰了碰顾惜朝的脸颊,温柔无限。
他说:“惜朝,谢谢你,我懂。有这盏长明灯托着你的牵挂,阴间有知音,我不会寂寞。”
“或许我们此生真的无缘了,那么,等下一世吧。可别忘了我这个旗亭相识人……”
戚少商的声音若即若离,他看到长明灯灯火慢慢暗下去,就像他和顾惜朝此生将尽的缘,将渡的参商。
远处传来杜鹃的嘶鸣。
杜鹃啼血,不如归去。
顾惜朝坐在坟前阖上了眼睛。戚少商无奈道:“你这傻子,回去啊,会着凉的。晚晴小姐走了,现在我也要走了…你可要保重啊。”
长明灯熄灭的一刹那,戚少商只觉天旋地转。
他从头到尾没搞懂这是梦还是他已死。
只是那已不重要,他只知道这些年里,知音之情未渝,他终是没有看错一个人。
而且……想听到顾惜朝的心里话,多不容易……
戚少商闭上眼睛,不知再睁开时是会看到风雨楼里留白轩的天花板,还是奈何桥两旁忽闪忽现的长明灯。
“嘶——”戚少商咬牙吸了口凉气,坐起身来。
虫鸣幽幽,月华如水,竹簧夜歌舞流萤。
戚少商花了会儿功夫才想起来赵构定都临安后他已经和顾惜朝避世隐居于此,很多年了。
不问世事江湖,岁月静好。
他长长舒了口气。
吱呀一声,木屋门打开,青衣人走进来,带着股沁凉清冽的夜风。
戚少商喘了口气,问道:“惜朝,你去哪儿了?”
顾惜朝莞尔一笑:“采药而已。”
他一只手里是篮子,另一只手上提着一盏长明灯。
戚少商瞠目结舌。
顾惜朝奇道:“怎么了?”一边把灯随意放在桌上。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清雅的笑靥,忽而有些心酸。他想起梦里顾惜朝忧郁的眸子,落寞的表情,不曾说出的心意,心痛如绞。
“惜朝……”他叹,然后伸手将他抱紧,放在床上,与他抵足而眠,相拥而息。
“……惜朝……我在…你快休息吧。”
“嗯……”
案上,顾惜朝随手放的长明灯幽幽长明,照亮了满屋的宁静安心。
落月满屋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