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碗里的番茄炒蛋》罥烟眉

2、当世界没有末日 高脚杯的梦

　　下午肖莞尔下课回来的时候，宿舍干净地让她误以为自己开错了门。
　　那地上干净地让人不忍心踩下脚印的瓷砖，那床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叠被子的蚕丝被，无声却高调地证明着莹姐真的来过。
　　目测此刻应该已经在南京和青梅竹马你侬我侬了。
　　这个暑假，她们家那位要准备考研了，而她去陪读同时，顺便帮他参谋参谋是考个北大的研究生呢，还是就在南大保研。自己再顺报了个CPA暑假班，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求个心理安慰吧，好歹十月份的考试也一口气报了三门，税法加经济法加会计。
　　几天前，赵莹一边刷指甲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肖莞尔如是说，那感觉就像是在说今天要涂个什么色的指甲油。
　　女神就是女神啊，就如她一直钟爱的正红色指甲油一样的明艳。虽然偶尔会被一只不知道来自哪个星球的“蟑螂鼠”吓得凌乱。
　　想来，这位学姐，生活中最重要的三件事，学习，辩论，去南京。再准确一点是，一等奖学金的成绩，财院的辩论队队长加校赛冠军加全程最佳辩手，还有就是一场从小青梅竹马谈了五年的恋爱。
　　莹姐你二大爷。
　　别误会，这可不是诋毁的脏话。“二大爷”是赵莹自封的：全国排名六、七十位的二流大学里，过得积极充实、潇洒的爷们。

　　肖莞尔一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和赵莹这样一个有气场的人在一起呢？
　　那时是在学校的广场上，肖莞尔像一只游荡的气球，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激情吹来吹去。后来，她就被一个女声的激情演讲所俘虏。是辩论队在招新。
　　那个激情演讲者就是赵莹。
　　肖莞尔糊糊涂涂地就进了辩论队。
　　后来，想起来，肖莞尔是被赵莹一句气势非凡的“风从虎，云从龙，策马看英雄”给忽悠进来的。
　　虽然，日后曾一度记成了“策马放狗熊”。
　　刚进辩论队的时候，赵莹总是嫌弃她的稿子太文艺，不像攻辩稿。
　　有几次，还曾意味深长地说，小莞，你是有故事的孩子。
　　肖莞尔没有回答她，其实，有好几次，话都到嘴边，她是想说，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故事就是番茄炒鸡蛋。

　　2012年的平安夜，世界末日后的第一个平安夜。赵莹路过辩论队的小会议室，看到有灯，就想着进来看看。只见肖莞尔一个人，以为她是在背新生杯决赛的稿子，就开玩笑地嘟哝一句：干嘛这么刻苦呀，明明是只小碗，却要当水桶一样的拼。
　　走近了才发现，肖莞尔已经对着“春运网上售票利大于弊”的二辩稿哭成了泪人。
　　干吗？干吗？赵莹赶紧抢过了二辩稿。
　　那二辩稿上没有被泪水糊掉，一个字也没有糊掉。
　　赵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事后，肖莞尔也不相信，是不是她的眼泪也没有腐蚀性了？
　　但赵莹的话一直在她的耳朵里。
　　肖莞尔。小碗儿。肖莞尔。小碗儿。
　　是呀，明明只是一只普通的碗，为什么要做着高脚杯的梦，负着水桶的重，最后也不过是玻璃渣的命？
　　2011年的平安夜，复旦自主招生的最后一轮面试，肖莞尔觉得，自己真的离心中的梦想那么近了，似乎真的是“手可摘星辰”了。
　　很多年了，她一直那样地努力着，争取着。一路优优秀秀的小学、初中、高中，会有小小的磕磕绊绊，但也算得上顺顺利利。当激励内化成动力，动力累积了责任，责任有一天成了习惯的理所当然，肖莞尔就以这样一种仰望的姿态，理所当然地向上爬了十八年。
　　从小到大，无论智商还是天赋，她自认为也只算得了中上，如果真的有什么比同龄人高出那么一点的，可能就是会多懂事一点吧，无论是世故还是事理。如果生活是一只碗，她一直在以传统的标准充实自己，呈现自己，色香味俱全还要加内涵。如果未来是一条天梯，她早就明白一山望过一山高、人就应该不断争取更好……
　　直到平安夜的玩笑冲破了小碗的内存，直到零距离被星辰晃了眼，一瞬间又跌到尘埃里去。
　　小莞，你是个有故事的孩子。难道你的故事就是为什么在这个无节操无下限的年代，却有着健康到人神共愤的三观，又一下子分崩离析？
　　当心早已是一片废墟的时候，高考的失败，只能算余震了。
　　世界末日，怎么不把大家一起炸了算了，一了百了。平安夜？真讽刺。
　　肖莞尔还是很感激，那天晚上赵莹的肩膀和面纸，安慰和陪伴。让她知道，废墟里依旧会有玫瑰。

　　又是那面斑驳的墙，又是那种老式的日历纸，不过，这次好像并不是那么气急败坏。七月五号，七月六号，七月七号，七月八号。
　　又是七月八号。
　　肖莞尔都抬起了手，却一动不动。
　　她在等，那束光，那个人。
　　闹钟又一次不合适宜地响了。醒来，已是七月八号。
　　肖莞尔居然不忘神经质地摸摸枕席，没湿。本以为，蓦然想起，好歹会哭一通深情的眼泪。没想到，游园惊梦，不过一声叹息。
　　七零八落七上八下七横八竖……在这个七七八八的日子里，肖莞尔终于明白，连“七夕”都错过了，又怎么可能成全。
　　两年了，你过得还好吗，你还记得吗？
　　那个一想起，就像吃了番茄炒蛋一样酸酸甜甜的人
　　一天了，肖莞尔一直在等，一个电话，一条短信。
　　也许，只是一条不会回的短信。
　　等他告诉她，他没有忘记。
　　当肖莞尔在浴室里，透过哗哗的水声，听到手机的铃声时，毫不犹豫就顶着一身的泡沫冲了出去。拿起手机，努力让自己很淑女很平静地“喂”一声。
　　“大丸子，刚刚老巫婆打电话来了，让我们一放假回去，就跟她去驾校练车，你说她是不是更年期无限延长啊，这么热的天，想晒死老子啊……”
　　是关一新。
　　这个号称是一颗心的关一新。
　　关一新啊，全世界，就只有你一个人会这么叫我“大丸子”了。其实，我更想做一个小丸子。章鱼小丸子，有章鱼一样的张牙舞爪，也有小丸子一样的天真烂漫。
　　章鱼小丸子，你已经完完全全背叛了番茄炒鸡蛋。

　　“关一新，你究竟有几颗心，还是没有心？我希望老天早点晒死你，天底下就少了个祸害。”肖莞尔摸一把脖子上的泡沫，咬牙切齿地说。
　　“呦，吃错药啦？连你都不心疼我，我真的只能和老巫婆同归于尽了。到时候，别忘了给我烧帅哥啊。”
　　“最好把你们家刘光荣也一起带走哈。”
　　“怎么又提刘光荣，你老那一碗水的见识，这么多年对帅哥的标准一点没变啊。”
　　“对了，那个谁回来了？”
　　“听说刘光荣现在已经是校长了，他要是知道我当年那个‘光荣光头’，非把我的毛也一把扯下来。”关一新似乎是没有听到，扯开了话题。
　　肖莞尔仿佛又看到刘光荣虎着脸，假装一本正经地说：关一新啊，每次看到你在物理课上笑，我就很不开心。
　　而每次关一新都会嬉皮笑脸：老刘啊，你看我们多有缘啊，你姓刘，我姓关，再拉个姓张的都能去结拜了。
　　这么多年，她总是这么没心没肺、大大咧咧。人说，每逢大事有静气，小升初、中考、高考，关一新永远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弯了又能怎样”的架势。
　　是呀，弯了又能怎样，弯了就成月亮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