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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山鬼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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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莞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掀开车帘子，只看到马车外面黑暗的一片。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月，隐约能看到伸向天空的奇形怪状树丫的黑影。
也许是因为马车太过于颠簸，她觉得那些黑影犹如张牙舞爪的恶鬼。
阿娘抚着她的背，轻声说："莞儿不怕，阿娘和爹爹都在呢。"阿娘温柔的安慰里透着不安。
林莞看着外面的黑暗，又看看她的阿娘，其实她并不觉得害怕，也许阿娘比她还要害怕一些，阿娘是个规矩的大家闺秀，平日里只拿着绣花针为嫁妆汲汲忙碌，设计图案就算是一件大事。再后来，阿娘嫁给爹爹当了官家夫人，生活里的大事终于升级为跟别的官家夫人打麻将话家常，偶尔还要管教一下不老实的家仆。
但总归是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女子。
林莞从五六岁识字开始就喜欢读小说册子，或是到外面的酒楼茶馆听人家说书什么的。林莞从来不碰女红，琴棋书画样样不会，只房间里堆了大量的小说册子。为此阿娘总是忧心她这样以后会嫁不出去，但是爹爹却总是放之任之，只笑着说，我的女儿怎么会嫁不出去。
于是没什么主见的阿娘也就渐渐不管，于是林莞得以潇洒快活很多年。
综上所述，应该是阿娘比她胆子小。
不过虽然她不害怕，但是大晚上往荒山野岭跑确实不是美事，万一跑出来什么山精妖怪就更不是什么美事。
话说回来，她长到十三岁，确实还没见过山精妖怪，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他们已经在车上颠簸了一天，白天走过的几乎都是平路，晚上却是在山路上行车，颠簸更胜，只差把人的骨头给颠散了。
大晚上往荒山野岭跑这果然不是美事。
爹爹说如果不赶紧逃跑的话就会被碧落国的人追上。林莞约莫猜到被敌国的人追上肯定没好下场。玉姑说，敌国的人掌握了驱使妖魔来打仗的方法，人在妖魔的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妖魔鬼怪很快就要来了。
玉姑是照顾她的奶娘，这么多年了感情也算得很亲厚。只是后来，玉姑辞退了多年的工作，回乡下避难去了。她曾经问过阿娘为什么玉姑要离开，阿娘只是摇着头叹息，说这样也好。
"大人，已经赶了一天路了，眼下又看不见路，是否停下稍作休息？"她听到刘宏伯伯说道。爹爹曾说刘宏伯伯忠心耿耿跟随他十年，如今危难之中，也未有一丝动摇，是个难得的家人。
刘宏伯伯一向刚正严苛，平日里总是很是不满林莞作为宰相之女却总是抛头露面外加不习女红不碰琴棋，一个大家闺秀却连平常人家的小家碧玉都比不上，实在让她爹爹蒙羞。
爹爹沉思片刻，道："停下休息吧。”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爹爹掀开马车的帘子，林莞看见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爹爹是当朝宰相，虽然才上任不久，在她看来，爹爹是个永远精神奕奕的人。只是，现在这个人如此风尘仆仆，劳累不堪。
"莞儿累不累？"爹爹摸摸她的头发，笑着问道。明明满面风尘的人，却依然最大限度地表现宠爱。
"不累，就是觉得骨头有点散架的趋势。就是这大晚上的往山上跑实在不是一件美事。”林莞如实答道。
其实她想告诉爹爹，她已经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应该再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摸她的头发。但是她看爹爹一副慈爱的样子，显然很进入角色，就没忍心说。
爹爹笑了起来：“是爹爹不好，让莞儿受苦了。”
“算是外出游玩啦，难得全家人一起出来。”
她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些妖魔，玉来的军队打仗不至于输，至少不会输得这么惨，爹爹不会整天忧心忡忡，阿娘不会整天以泪洗面，他们不用如此颠沛流离大晚上往这荒山野岭跑，他们还幸福地住在那个宽敞舒适的房子里，她不必抛弃她那堆小说册子，甚至她可以有事没事跑去酒楼茶馆听人家说书，继续潇洒快活很多年。
但是这都只是如果，罢了。
林莞看过许多小说册子，书中说了许多落难的富家千金被恶霸欺负的桥段，她大概很快就会成为小说里面被恶霸欺负的角色了吧。这实在又不是一件美事。
"等莞儿长大了，一定让爹爹阿娘过安定的日子。"林莞对爹爹和阿娘说道。
爹爹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揉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
其实爹爹一个搞学问的混到宰相这个高位也是相当厉害的了。虽是前朝的，好歹还是个宰相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林莞觉得自己应该去学点本事，那些个妖魔来一个她打跑一个，来两个就打跑一双。
这才是美事。
她对学习女红没有兴趣，像这种战乱的年代，要一个大家闺秀有什么用。
"莞儿……"阿娘唤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她看见阿娘的泪光。
"夫人，是我没能力护你和莞儿安全。你……可怪为夫？”
阿娘含泪摇头："倾巣之下，安有完卵。贫穷积弱的碧落国突然如有神助，不到三个月便把玉来国攻下。老爷一个文臣又能怎么样呢。只是莞儿还这样小……"说罢，拿帕子捂住嘴巴，极力忍住哭泣。
“十三岁，这个年纪本该什么烦恼也没有。可是，爹爹却害莞儿要死在这里了。”
陈述的语气，轻柔的声音，宠溺她的爹爹，宣布了他们的结局。
林莞正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就听到阿娘慌张无措的声音："老爷！”
她顺着阿娘的目光望去，隐约看见远处一个极红极红的点，在这漆黑的夜晚里，就像一滴血滴在墨里，却怎么也化不开。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而且这是这么黑的夜晚，这个红点如何会看得这么清楚？这根本有悖常理！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终于感觉到了害怕，于是下意识抓住爹爹的手臂。
爹爹故作镇静出声问道："阁下是何方神圣？何必装神弄鬼。”
"你终于来接我了……"寂静的荒山响起一个幽幽的女声。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是从人的心里传来，让人骨头里都生出凉意来。
红色的点不知道何时已经到了眼前，却是一个穿着血红衣裳的女子。惨白的面孔精致，但是让人觉得心惊胆寒。
红色的身影就像凝固了一般，没有声音，亦没有任何动作。红色的裙摆在山风的吹拂下甚至没有任何摆动。仿佛那个血红的身影并不受外界的影响。
林莞明明一直盯着那处血红，却仍不能知道她是怎么从远处突然到了眼前的。
阿娘无声地抓紧林莞的手，手冰凉如死人。阿娘这平静无波的一生里，今晚实在是太过震撼惊悚，现在没有晕过去实在算是勇敢。
女子看着恐惧不已的阿娘娇笑出声，说不出的诡异。
说是女子，倒不如说是女鬼。她的衣裙异常的红，让人看了一眼便无法忘怀，即使闭上眼睛，仿佛那血红犹在眼前。
刚才还无一丝摆动的鲜红欲滴的长裙此时却诡异地被山风吹起一角，裙子下哪里是脚，分明是森森白骨！阿娘失声吓得惊叫一声！
爹爹担忧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夫人，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她哪里见过这种恐怖场面，如果不是身边有丈夫女儿在，她肯定已经晕过去了。
阿娘害怕的样子仿佛取悦了女鬼，她又是一声娇笑，似是喜悦异常："不凡，你终于来接我了啊。"明明是娇滴滴的声音，却让人心里发毛。
"你究竟是谁？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你可记得慕容卿卿么。”如此可怖的女鬼，却拥有这样优美的名字。
爹爹倒退一步："你……”
"不错。你那死在被迎娶的路上的新娘啊。"说罢，她抚上惨白的脸，幽怨地说，"我等啊等，却总也不见你来接我。难道你竟忘了慕容卿卿了么。不过你现在的夫人倒是美貌呢。"说道最后一句，语气泛了明显的冷意。
"林不凡，你让我们追了好久啊。"随着一阵马蹄声，夜色中一群人已经追上了他们。碧落国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咦？这里怎的有一只女鬼？”
女鬼叹了一句，道："你们已经把玉来国攻下，对一个文臣又何必赶尽杀绝。”
林莞现在居然觉得跟眼前几个形容古怪的人比起来，这个女鬼反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看情形，这个女鬼生前多半是爹爹的相好，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死在了迎亲的路上，荒郊野外的，说起来也是可怜。
爹爹刚才说的他们会死在这里，就是会被这些人杀死吗？
借着那几个人的手里火把的光，林莞看到他们皮肤比她看到过的人都要黑一些，五官深邃。
他们会被这些人杀死，在这荒山里变成一具具尸体腐烂掉吗？
"你这女鬼多管闲事，难道想和他们一起死？！"领头的那个人大声道。
这时候，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大哥，赶快办完事回去喝酒吧！懒得管一只恶鬼。赶紧把林不凡一家杀光，完成任务今晚要好好庆祝一下！哈哈！"言语之间，仿佛是在说杀一只蝼蚁，充满了轻蔑。
蝼蚁吗？
林莞看着那几个人，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在看一场戏。
戏看完了她就可以回家。
阿娘会依旧做了她最喜欢吃的菜等着她回家。
“你们休想伤害不凡。”女鬼仿佛在自言自语。只见她身上红光大盛，一挥手，眼前幻出一把刀，刀身闪着寒光，真实如实物。寒刀诡异地在空中飞快旋转，向着那几个人呼啸而去，又迅速地飞了回来，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几个同伴的头掉了下来。
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林莞从没看见这么血腥的场面，只觉得这不像是真的，只是一个幻境。
显然这个血腥的场面也震撼了对方，倒是领头那个人反应快，对手里的怪鸟大声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几只怪鸟齐齐喷出火焰。
借着火光，林莞看到那些怪鸟身体为蓝色、有红色的斑点，喙为白色，有些像丹顶鹤。很快林莞就知道那不是丹顶鹤，因为那个女鬼慕容卿卿惊叫了一声“神鸟毕方！”
随即火焰随即燃烧起来，竟沿着光秃秃的泥路瞬间烧到了他们跟前。怪不得连恶鬼慕容卿卿都害怕了，这些怪鸟喷出来的火焰，居然连泥土都能燃烧，实在诡异。玉姑说的妖魔大概就是这怪鸟。
爹爹阿娘一起抱着林莞，说，莞儿不要怕，不要怕，很快就会过去。连带平时从来对林莞不假辞色的刘宏伯伯也不停地说不要怕很快就会过去。
直到眼看火焰就要到爹爹的身上了，慕容卿卿血红的身影突然挡在面前，随即响起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女鬼居然也被烧着了！是什么力量，连恶鬼也能焚烧！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女鬼会选择和他们一起死，慕容卿卿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林莞似乎听到女鬼轻说了一句"林不凡，我终于和你一起了。”
火焰几乎是同时燎上了爹爹阿娘的身上，即使爹爹阿娘不想林莞害怕，想表现得从容一些，终于还是忍不住哀嚎。被火焰焚身噬魂的时候，理智根本荡然无存，只剩下本能的哀嚎……
林莞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惨烈的情景。她的身上也开始被火苗缠绕，只觉得火焰所到之处皆是蚀骨的疼。林莞终于无法继续沉默，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得林莞几乎是无意识地哀叫起来……
怎么能如此卑贱地死去。
怎么能如此卑贱地死去。
卑贱地死去！！
愤怒，不甘。
“任你一只恶鬼再凶悍也敌不过神鸟毕方的火焰！”
“把你们统统烧成灰烬！”
林莞瞪着他们得意的面孔，死死瞪着。
意识渐渐模糊，心里的恨意却越加清晰。
"你们都去死。"隐约间林莞听到一个空灵的声音响起，波澜不惊的语调，只是对死亡的宣布而已，竟然分明是她自己的声音。
林莞看见自己缓缓抬起手臂，光洁的手臂，没有一丝被烧伤的痕迹。指尖一簇冰蓝色的火焰，轻轻一挥，化作铺天盖地大火向那几个人席卷而去。
正得意笑着的人露出惊愕恐惧的表情。他们，连同他们的神鸟毕方，瞬间被蓝色火焰包围，惨叫声不绝于耳，尖锐凄厉，竟不似人间的声音。
然后林莞听到自己似乎发出了心满意足的轻笑声，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