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卷一 少年游 章一 采衿（2） “嗒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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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笑望着西沉的日头，想着上灯了就有人来顶值，正眼巴巴地盼着，没盼来换班的人，倒盼来一辆气派的马车。
当先有一人一骑排众而来，铁青色的宝马，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的街市，“嗒嗒”的马蹄声，格外清晰，分明是踏在青石板街上，却像响在人心间。
马上的男子周身裹在一袭雪白的披风之中，眉目乌发黑似重漆，映衬着白皙胜雪的肤色，漂亮的难以言喻。明月初升，斜擦过他的肩膀，在地上落出一片肃穆的影廓。轻勒缰绳，马乖觉地停在了采衿坊门前，他利落的翻身下马，后面立刻有随行的小厮上前来，解下披风又躬身退下，露出了他一身月白整洁的长衫，只系束腰封的绦带是墨色。
魏笑看清来人，心里一喜，口里不住喊着“公子”，快步奔过去，来人正是洛阳王府世子刘钰。
刘钰上下打量魏笑，眉目间具是温柔之色，开口赞她，“采衿坊的常服，你穿着很合适。”魏笑听了，心里甜滋滋的，原本穿着怎么看怎么像青蛙，经公子这么一说，顿生青葱水嫩之感，魏笑拉着他的衣袖雀跃不已，“来看我的吗来看我的吗？”
刘钰后退两步，让出身后的马车，魏笑这才注意到，他不是一人，原本抓住他衣袖的手一松，笑意收敛，“什么？”
刘钰已经走到了马车前，一手掀开车帘，另一只手伸上前去搀扶车内之人。来人低头款款走出，扶着刘钰的手，踩着脚踏下得马车来，在刘珏身旁站定，豆蔻少女，一身嫩粉衣衫，娇俏玲珑，一双吊梢含情目，一嗔一怒，皆是风情，珠钗发饰微微晃动，反着暖光。
站在一处的两人，形容俨然一对金童玉女，魏笑的心里没来由一缩，垂下头来。
那女子看到魏笑，倒先“咯咯”笑起来，“钰哥哥所言不假，这身果然是再合衬不过了。”
魏笑闻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是……？何……敛吗？”
刘钰将人平安送到，交代两人几句，便打道回了世子府。对面站着的既是久别重逢的幼时玩伴，又是王府表小姐，是她名义上的主子，魏笑手足无措，扭了扭衣角，“你……你怎么来了？”
刘钰的车马已消失在街角，何敛闻言转头，直把温婉笑意褪下眉梢，端的是一脸正色，不答反问，“你又是为何非来这不可呢？”魏笑不答，何敛淡道“王爷念在你父死忠护主，又怜你孤幼无依，自小把你养在王妃房里，你名义上的养母虽是嬷嬷，但你从小和我、和钰哥哥，我们是一处长大的，谁不把你当半个小姐呢？将来肯定是差不了的，你为什么又自甘请出，非要去自挣生计呢？”
魏笑语塞，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她记忆中的何敛，内向害羞，寡言少语，半天都逗不出她一句话。
此刻站在面前的少女，却咄咄逼人。
何敛看她瞪大了眼，一副又窘迫又困惑的形容，心里透亮，长叹一口气，替魏笑捋平抓皱的衣襟，放软了语气 “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我求了钰哥哥好久，才央得他把我安进来，姑妈那边只先瞒着，有他去打点。我们姐妹俩在一处，不好吗？”
魏笑不答，何敛的一双吊梢目已渐渐蓄了泪，和魏笑记忆里那个受了欺负却不哭诉，只含着泪把嘴一包的稚童，端的是十足十的像，这下哪里还说的出拒绝的话，拿了刘钰给的腰牌，领着何敛登记后，便往西厢房去。
整座采衿坊，坐北朝南，分前后院，后院是花园和管事休息的场所，前院共三路五进，主院落为学习办事之地，东西两侧临巷的厢房，分别为男女弟子的卧房。
何敛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把瓜子，自磕起来，优哉游哉地踱着，落在魏笑后面半步。整座建筑，布局明朗直接，和所有的书院学馆无异，但内里会否有玄机？她望向主院，灯火拥重楼，如隔云端，实难看透。
“到了，过了这门便是。”魏笑在一道小巧的垂花门前停住，门墙上爬满了藤蔓和花枝，几乎盖住了门上石匾上的字——一段秋，三字清婉流畅，是很少见的簪花楷体，左下角有一鉴章，隐约可辨。
再看门内，一排小巧精致的厢房，九曲回廊挂着珠帘，一阵风过，珠玉相碰，叮叮当当，清脆悦耳。不少房间已经亮了灯，纸窗上印着少女们窈窕的身影，房内传来阵阵笑闹声。
小小院落，暗香浮动，叶叶葳蕤，剪下秋一段，自成一方天地,遗世而独立。
见何敛望着石匾出神，魏笑忙挨上来问怎么了。“这等偏门小院，也能得元后题字，这里一定倾注了她很多心血。”说着自顾自往里走，魏笑听得摸不着头脑，只得跟了上去。
两人一间，每两间公用一个小厅和耳房，比何敛预期的大通铺条件要好，看来新晋弟子待遇不错。行李早就送过来了，房间也打点的颇为整洁。既然过来了，诸事便少不得自己动手，不比在家，丫鬟跟进跟出。何敛从小就跟在父亲后面打点家里的古董生意，倒也不是什么骄矜的大小姐，拧了毛巾就去烧水，脚踏入耳房，只见一男子的低头在倒腾炉子，吓得她一脱手，脸盆哐当掉地上，魏笑趿拉着鞋就奔了过来。看清楚状况后，叉着腰无奈道：“我说这位道长，你换上女装吧，大家都方便。”
已经不知第几次引起误会了，天真颇为不好意思的欠了欠身，“我没想到会吓到这么多人，没有备女装，过两天弟子衣服发下来了就……”魏笑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拔掉了其盘发的簪子，长发披泻，看着女气很多，手就势去扒对方的外袍，何敛早就抱臂警惕地站在门边，看到魏笑动作都来不及拦。
“喏，再脱了外袍，进进出出就吓不着人了！”
天真也不以为杵，依言脱了外袍挂在臂弯处，方和二人互相见礼，互通了姓名。耳房动静不小，天真的室友也循声过来，瓜子脸的俏丽模样，声音悦耳，自称谢竹下，乃建洲人氏。
四人简单说了几句，便各自两两回房休息。
第二日卯时，魏笑方醒，整个房间都被日光照得透亮，她眼睛咕噜一转，微抬起头，何敛已在梳理了，隔壁的天真和竹下也过来了，正闲坐着喝茶，何敛见她醒了，却只缩在被子里鬼头鬼脑打探，催她赶紧起身。魏笑一口应下，却并不动作，只拥紧被子，在床上坐起又躺下，一再重复。天真见了奇怪，问她这是作甚。
魏笑一边动作一边答话“我这是在为起床做准备，舒展筋骨。”一本正经，言辞凿凿。竹下托着腮，一副信以为真的表情，看得饶有兴趣。
坐在梳妆台前的何敛，没有什么表情，扶了扶发髻，都没回头，抄起手边的簪子直接掷向魏笑，簪子干净利落地嵌进床板里，在魏笑脑袋旁颤颤巍巍地晃动，这一嵌，魏笑立时动作利索地下了床，看到何敛又伸手扶发，吓得手脚并用，几乎是滚到了屏风后面。
天真拔下发簪，送到何敛手里，直赞好功夫。何敛笑得一脸无害，只见牙齿不见眼的，“哪里的话，昨儿瓜子磕多了，手有点抽筋，刚刚只是手一滑！”
四人收拾停当，出了房门，院里已有十来名同龄的女孩子，三三两两说着话，不多一会，来了一位年长的管事并一名年轻女弟子，两人均系紫腰带，将她们领到了主院最里一进的学塾，进了大堂，那名管事就静立到了主位旁，而那名女弟子进去通传去了，她身形高挑袅娜，行动间如弱柳扶风，教这批新近的男弟子都看直了眼。
堂前香案上，摆着青釉双耳三足炉，釉色滋润，莲花底座栩栩如生，熏得也是，竹下嗅了嗅，上等沉香。堂上匾额上书四字“惠风和畅”，笔势劲挺，如龙轻雾。堂上的的陈设无一不是上等材质，色泽沉稳，端的是贵气万方。竹下来自建洲，本是西楚最大的海岛，富庶繁华，各种舶来品和稀奇玩意，而谢家更是当地海运大户，她看了堂上的摆设，也不禁咋舌，越发觉得自己无知，不肯再言语，只安静地立在角落里。
堂后走来一人。
是个女人，俊眉修目，华容婀娜，瀑布般黑发垂在身后，脑后只有一对碧玉簪对插，手臂上有同色臂环箍住广袖，深紫色纱衣，外罩对襟半臂的白色紫边襦裙，紫色护腰将身段衬得玲珑有致，腰饰以绛红色丝绦扣碧玉环，通身气派震慑地新人们都收敛了几分。
那人走进来后，扫视了眼堂下站立的新进弟子，微微笑着在主位上落座。身后跟着的女弟子立刻上前奉茶，管事亦躬身请示，并不见那人如何动得嘴唇，管事便已得了令似，往堂下走了两步，开口道“这位，就是千机楼的副楼主，许楼主。”
千机楼，领全坊事宜，攻谋略，本由坊主主事，但这位坊主神龙见首不见尾，甚是神秘，外人只知其以弱冠之龄即力压众人继位，颇有手段，旁的却知之甚少，不见他出来管事，各种传闻，却不绝于耳。何敛觉得，就现有各种小道消息来看，就算有人站出来说坊主有三个脑袋八只脚，大家也应该坦然接受，不要表现出诧异。
所以这采衿坊，几乎都是这位副楼主包揽事干。
她，许晚晴，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那冰山楼主一副似笑非笑的形容，微微点点了头，管事便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照着念了些新人行事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一并关照了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魏笑她们少不得要一一记下。
许晚晴似是很满意这批新进弟子的恭敬模样，“接下来的大半年，会安排你们到各处见习，接受各位师傅的教导，不断的会有功课考校，最后结合个人资质，决定去留……”
“一日是采衿坊的人，便须时刻谨记，行事要顾及我采衿的颜面，我们不欺人，”说到这里，她放软了语气，安抚道，“也不会让人欺。”天真琢磨着这话，不知怎的品出来一种“一入我门，生死勿论”的味道来。
集会散了之后，自有仆妇和管事上来带他们下去领衣物和日用品。许晚晴站在窗边，看着院里忙碌的众人，偏过头去问随侍的弟子朱碧，“坊主呢？”朱碧低头恭敬地答道，“仍在辉月阁内。”
许晚晴听罢，冷哼一声，虽口上未予置评，心中实颇为不屑，堂堂一坊之主，竟日里醉心于巫卜之术，和那个妖女天天黏在一起。
主院两仪阁，辉月阁内，水声泠泠，引自坊外积水潭的水，涓涓细流从八个方位，先汇入阁内八卦阵中，此八卦阵乃黑白二色水晶制成，嵌以极韧之冰蚕丝，平悬在空中，水流在八卦阵中经一番回流，最后沿玉制细管，倾入地面的水池。
水池旁长塌上，伏卧着一人，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池里的水，他指尖修长，手如玉笋，一件紫色长袍，腰带松松系着，动作间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发未束，铺散了一塌，脸也被挡住，教人看不清面容。
屋内昏暗，只有阁顶的光亮透过头顶的八卦盘，落在水池上，一片光影溶溶。
门“吱呀”一声，随后传来衣料的窸窣声，来人脚步声极轻，又身穿黑袍，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手捧一个托盘，盘上是个精致的玉瓶，瓶里斜逸出几支精心修剪过的白露木槿。
黑袍女子将玉瓶放到塌旁小几上，顺手从暗格里拈了把鱼食，逗弄池里的鱼。
塌上的人也自从她手里捻了一小撮，将手指伸到池水中，任池中的鱼嘬玩。似是心不在焉地问了句“怎么样？”声音低沉冷冽。
无人答话，一阵静默。
见鱼吃的差不多了，她轻轻拍掉手掌的鱼食，看到榻上之人的手依然伸在池水里，状似无意地在那只手上一拂，那人的手立时便缩了回去，同时“咝”地倒抽了口冷气。
几乎就在他的手离开水面的同时，池水发生异变，原本清澈透光的池水，忽地变得乌黑，湮没了一切光亮，望一眼便似要深陷其中。
而刚刚还在争抢鱼食的鱼，竟自发散了开去，浮在水面悠游，鱼身鲜血般红艳，仿若发着红光，透薄如蝉翼的鱼尾在水中飘荡，映衬着乌沉沉的池水，诡异又美丽。
塌上男子终于抬起头来，发丝滑落肩头，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剑眉入鬓，五官精致，端的是俊美无俦。
黑袍女子本是歪倚在池边，此刻却突然跪坐正了，她乌发横插三排祥云簪，发髻顶端有佩饰垂至额前，半月形的玉质佩饰下又缀有三股缨络，一长两短，垂至下颔，虽半遮住了脸，仍可见其肃穆神色。
“明月？”
他撑在榻上，试探性地问道，眉头微蹙，带着困惑望着对方，似是期待她开口，又似不忍听到答案，脸上混杂着失落和渴盼，目光深处隐着狂喜和暴怒。
明月目光淡然，轻启绣口，吐出四字：”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卷一 少年游 章一 采衿（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