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等候》方启沣

2、楔子：靠不了岸的女人 十年寒窗无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

　　2012年夏北京东四环阳光花园出租屋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女人肌肤如雪的背上。
　　李蔓迷迷糊糊醒来，慵懒地趴在床上。
　　礼拜天几度睡醒后，每次都不知道是晨是昏。
　　她打开枕边的ipad平板电脑，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

　　三十岁前，周末是朋友的。
　　三十岁后，周末是家人的。
　　三十多岁的单身女人，周末只能是床的。

　　微博越来越没法看了。
　　不是明星出柜，就是城管打人。不是痛骂政府，就是猛推广告，还有一大堆不知真假的失踪，等待转发…
　　李蔓摇了摇头，还是关了微博，去看看新闻吧…

　　“滴滴”手机传来短信声。
　　李蔓蛇形扭动，把床柜上的iphone勾了过来。
　　“本公司专业外遇取证、拆散第三者、替人寻仇，出售迷药窃听器，长期提供无担保小额贷款。长期办理文凭等各类证件及车牌发票，详情咨询…”
　　李蔓叹道：“还有什么你们不能干的？”
　　她丢开手机，继续上网。

　　忽然，有人敲门。
　　这时候会有谁来呢？李蔓跳下床，跑过去开门。
　　门口空荡荡的，人没有一个，地上倒是有张单子。
　　李蔓捡起来一看，是催缴物业管理费的通知。
　　她冷笑一声，关上门，把单子丢进垃圾桶。
　　剩女还怕交滞纳金吗？

　　她扑回到床上，继续上网。
　　IPAD里一则新闻跳了出来，映入眼帘。
　　“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2013年确定新的年龄分段：16~44岁为青年人；45~59岁为中年人；60~74岁为年轻老年人…”

　　看到这里，李蔓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不可思议地张着嘴，喃喃道：“44岁…那我岂不是还有十二年的青春？！”
　　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她下床，打开窗帘。
　　此时的阳光，忽然变得明媚起来。
　　她转回身，果断关掉电脑。
　　像打了鸡血的一样，李蔓开始满屋子乱转。
　　最后，她扑在地板上，用扫帚从床底下扒拉出停了厚厚一层灰的羽毛球拍。

　　接下来，便是一边刷牙洗脸，一边换衣服，一边打电话约人！
　　电话响了半天，对方才接。
　　“喂？什么？打羽毛球？不行哦，要盯着孩子作业啊…”
　　第一个电话就让李蔓泄了一半儿的劲儿。
　　挂了，换人再约…
　　“哦，去不了打球啊，我现在陪着老人在医院呢…”
　　假惺惺地安慰几句后，挂了，再换人…
　　“妈呀，还打什么球啊，都快累死我了，老公一大堆衬衫还没熨呢，明天他就要出差了…真羡慕你单身啊…”
　　卧槽，我单身有什么好羡慕的？！再挂，再再换人…
　　“不去不去，我正看中国好呻吟呢，要决出四强了…”
　　无语了，大姐你都快一百二十斤了，还窝在那里看电视？

　　确认没有人去了，李蔓扔掉手机，踢飞脚上穿了一半的球鞋，长叹一声。
　　她赤着脚走到阳台上，放眼望去。
　　远处，是小区游泳馆。
　　那半透明的顶棚在烈日下泛着蓝色的波光…

　　阳光花园游泳场

　　半小时后，李蔓从水中浮出，坐在泳池边，擦着身上的水珠。
　　距离上一次游泳，已经时隔整整五年了。
　　虽然状态大不如前，但惊喜的是这套泳衣居然还合身，着实算是意外…
　　果真如那新闻所说，三十二岁真的还算是青年哦~~~李蔓心里偷笑。
　　第一次感觉到那个神马世卫组织，终于还有点用处…

　　阳光穿透顶棚，照射在李蔓那白皙细嫩、丝绸般光滑的肌肤上，散发出幽蓝的光。
　　记得五年前，那时候二十七岁的自己，丰盈娇媚迷人，男人注视的目光会从泳池各各方向投射过来。
　　但是现在，自己还有那种聚焦效应吗？
　　她不知道，也懒得再去想了。

　　“你也是阳光花园的吧~~~”
　　李蔓听见身后有人跟她打招呼，便回头看去。
　　边上坐着几个女人，年纪相仿，也都三十来岁。
　　“是啊”李蔓点点头。
　　其中一个烫着“钢丝头”的女人问李蔓：“你住哪个区啊？”
　　“三区哦”
　　“三区的房子好啊！”那女人问道：“你那房子哪年买的？”。
　　最讨厌别人问这个！！！！
　　李蔓含糊道：“我是租的…”
　　“哦…”那个“钢丝头”女立刻不说话了。转身加入了那几个女人，开始谈房价。
　　她对边上一个胖女人说：“你那房子前年买的，当然很便宜啊，我去年买都两万五了！你那个多少平米？”
　　“八十多平吧…前年我买的时候，当时只有两居卖啊”那胖女人说。
　　“钢丝头”女轻描淡写地说:“呵呵，我去年买就有三室放出来，都是一佰五十多平的，我买了两套，打通了三百平。二区那边我还有一套顶楼复式的，也是三百多平，我平时都住那边。”
　　那几个女人羡慕道：“哇！你那么大面积啊？”
　　“没办法啊，小孩的钢琴、老公的健身椅、跑步机那些，都要大地方摆…”
　　又一个女人过来加入阵营：“哎，你们知道最近谁要买房吗？我有四套房子都在二区，想卖掉三套”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劝她：“现在卖不是时候啊，房价还没上去呢”
　　那女人说：“是啊，现在价格上不去，我总感觉太亏了。但现在中央查那什么严，老公让我抓紧卖掉三套哦”
　　“是啊，咱们小区的房价总上不去，两万五就到头了”
　　“恩，价格太低了，边上几个小区都上三万了…”
　　“就是啊，所以我想再等一等，你们有什么朋友要房，告诉我啊”

　　卧槽，一万五我都觉得太贵，两万五你们还嫌太便宜了，多少你们才算够？
　　李蔓默默地离开这帮房婆，她钻进泳池，潜入水底。

　　到了对岸，李蔓浮出水面。
　　岸边两个小孩子在嬉水，很可爱。
　　李蔓静静地看着他们。
　　岸边两个女人，应该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正坐在椅子上聊天。
　　一个女问道：“你儿子该上小学了吧？”
　　“是啊，幼儿园刚毕业，我这个暑假刚带他去新西兰过的毕业夏令营”
　　“他是在香港生的对吧…”
　　“是啊，我儿子是第二个嘛，香港生的，但现在好像都去不了香港生啦…”
　　“恩，我婆婆一直也想让我再生一个，现在我老公正在帮我办美国签证，下半年我准备去美国波特兰再生一个。”
　　“哦！波特兰那里人口少医院多，孕妇去了条件很宽松的，但费用不低吧？”
　　“是啊，算上从怀孕到生产的定期检查的费用要三四万刀呢”
　　“是不低哦~~~我在香港才花了八万人民币。”
　　“我老公他是H1B工作签嘛，在美国交的保险包含我的，可以帮我报销80%…”
　　“这样啊？那可以多去两次，多生几个啊”
　　“是啊，生两个我都觉得少，呵呵呵呵~~~”

　　卧槽，我一个都没有，你们生了两个还嫌少…李蔓银牙咬碎。
　　她再次潜入水中，向另一侧游去。

　　到了泳池的那一侧，那边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岸上。
　　李蔓上了岸，坐在椅子上休息。
　　终于可以消停一会儿了，她闭上眼睛。
　　忽然，那女孩子的手机响了。
　　只听得她对着电话大声说着：“我下个月结婚咯，你要来哦，红包要大大的，干爹都送了我一辆迷你cooper呢，你怎么表现啊？哈哈哈哈…”
　　李蔓看过去，那个女孩子顶多二十岁出头…
　　卧槽，老娘我三十二了还没着落…你二十就婚了…

　　岸边，到处都是在谈论房子、车子、孩子、钱、结婚…
　　噢，shit，难道这个世界除了这些，再没有别的了吗？
　　忽然感觉自己就像个被世界抛弃了的另类，只能生活在水中，已经上不了岸了…

　　索性就不上岸了吧…
　　李蔓就这样在水中缓缓地游着。

　　这时，听到岸边一个男子叹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啊…”另一个男子也感慨道…
　　终于听到文化人的声音了。
　　她停了下来，靠着池壁静静地休息着。
　　岸上那两个中年男子继续在聊。
　　一个道：“以前孔子弟子三千，贤者就居七十二！现在你看，国内有教授五万多，连一个称得上大师的人都没有！”
　　另一个冷笑道：“别说教授了，就连中国科学、工程两院院士共一千八百人，有一个配得上叫大师吗？！”
　　一个摇头叹息道：“现在的院士评选制度都官僚化功利化了，都没有贤者，何来大师？”
　　另一个义愤道：“对啊，你看今年工程院44名候选人中，近半来自央企和政府部门，这不是官进民退么？”
　　“中国的院士评选制度除了院士推荐，就是组织评选，你院士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要满足这些就需要钱，需要钱，你就要向这些官僚买办、国企老板低头…人请你推荐，你就给面子…甚至自己主动去推荐这些官僚买办…”
　　“是啊，正因为此，当今社会，在政治压力、金钱诱惑之下，知识分子已经丢掉了最本质的东□□立人格！”
　　李蔓听着听着，觉得二人说的还挺有深度，便抬眼向那二人看去。
　　只见那二人都是在五十开外，精神抖擞，气定神闲。
　　李蔓暗道：道骨仙风，定不是凡人…
　　又听其中一个皱眉道：“如今的体制下，知识要服从政治、学术要服从权威、思想要服从经济，这样人文科学怎么可能有进步与创新？”
　　另一人伸出五指：“怎么可能不服从权威？你看，现在所有的社会资源都掌握在权威手里，只要你不服从权威，职称肯定不评给你，加薪轮不到你，经适房轮不到你，提干更轮不到你，户口也不给你办…让你一生清贫，穷困潦倒！那些梦想做孔子的知识分子，最后都是做了孔乙己…”

　　李蔓正深有体会之时，岸上忽然响起一片噪杂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冲过来好几个人。
　　“在这儿呢！”他们中有人大喊。
　　几个穿白大褂冲在最前面，扛着担架往这边跑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区的保安。
　　李蔓正诧异间，那几个白大褂已经跑到面前，直接将那两个“高知分子“扑到在地！
　　他们把两个人都摁在担架上，七手八脚地捆绑起来。
　　“所以说，在中国的教育体制下，根本出不了大师”其中一个还在淡定地说着。
　　“除了体制的原因，还有其他因素，回去我们接着聊这个话题…”另一个在担架上回应道。
　　二人被捆绑扎实抬走后，其中一个满头大汗医生转身对大家歉意地说：“各位不好意思，这两个病人是从我们脑科医院跑出来，我们现在带回去。”
　　李蔓望着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叹道：“我说现在世界怎么这么俗呢，原来不俗的都去了那个地方！”
　　“中国精神病院的院士…真正的大师啊…”她喃喃自语。

　　游了几个圈之后，看到岸上的人渐渐少了，李蔓爬上岸，躺在椅子上，盖上毛巾，闭目养神。
　　电话响了。
　　她拿起来，看到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在哪里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呵呵，我在游泳啊”李蔓笑着说。
　　“小区的游泳池？”中年男子问。
　　“是啊…”
　　那中年男人笑道：“呵呵，公共游泳池毕竟不卫生，明天和我一起去天竺吧，给你挑一栋楼顶带独立游泳池的房子”
　　李蔓愣了一下，幽幽道：“那么贵重的东西，您还是给配得上它的女孩子吧”
　　“除了你，没人配得上”对方柔声道。
　　李蔓沉默了。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对方问。
　　李蔓犹豫了一下：“不行啊，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啊”
　　对方也笑了：“不要骗我，我知道你已经一年多没和他在一起了，其实，这已经是分手状态了，只不过你心里不愿承认罢了…”
　　李蔓摇头笑道：“唉…你什么都知道…”
　　“一会儿我来接你？”中年男子在那边问道。
　　李蔓摇摇头：“不行啊，明天我要上班啊，晚上有东西要写啊…”
　　“好，那咱们再约”对方挂了电话。
　　李蔓放下电话，怔怔地望着水池发呆。

　　她站起来，跳入水中，继续游。
　　要与世俗对抗，必须要保持年轻的身体，还要具备精神病院院士那种淡定从容的心态。

　　李蔓回到小区楼下时，看到一辆非常霸气的路虎车等在她楼下。
　　一个人打开车门下来。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迎了上来。
　　“李小姐，这是江董让我给您的，他说您看好哪套，就打电话告诉他。”
　　李蔓打开袋子一看，嗬！原来是十几份装帧精美的楼书。
　　果然都是五六百平米的别墅，都带私家泳池的…
　　不是吧，这效率也太高了吧…怪不得人家是亿万富翁…

　　李蔓笑道：“谢谢你们江董，我真的不需要，请拿回去吧…”
　　她把袋子递回给那个人。
　　那人面露难色：“这是江总的任务，不要让我难做…”
　　李蔓犹豫了一下：“好吧”
　　她收下了袋子。

　　李蔓正要进楼门，迎面走来几个刚才在泳池边大聊房事的房婆们。
　　“这些是最新的楼书，给你们看看吧”她把袋子递给她们。
　　几个人打开一看:“哇，这些房子高档啊~~~”
　　“别墅豪宅啊~~~”
　　李蔓笑了笑，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上楼去了。

　　每个深夜，当所有的灯早已熄灭，所有的人都已进入梦乡，有一间小屋，依然亮着灯。
　　我在灯下，正在把我所熟悉的李蔓，北风，罗洛，杨鞭，小爱的故事带给你们。

　　他们都有着高智商和高情商，却独独没有钱商。
　　在北京打拼了十多年，直等到青春都燃尽了，他们仍没有在这个浩瀚的都市留下任何痕迹。
　　婚姻、房子、孩子，他们一无所有；

　　他们生活拮据，但心中那份王子公主般的矜持，让他们坚持绝不裸婚！
　　而这都市却早已饱和得无力再有同情心，它迫不及待地要将失败者抛出城去…

　　于是，他们中有人毅然离开了如鸡肋般的大都市，而命运，也随之悄然转变…
　　有人却因心事沉沉而无法离去，只能用口袋里仅存的一块钱青春，赌最后一回….

　　我愿意倾听你们的心灵，甚至抚摸你们的伤痛。因为我和你们一样，曾经拥有很多，也失去很多，人近中年，仍漂泊异乡，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没有谁能帮我们减轻痛苦，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将痛苦从一个肩膀，换到另一个肩膀。
　　更没有谁天生坚强，只是有些时候，除了坚强，我们别无选择。

　　这是个艰难的时代，幸福遥不可及…
　　这是个大器晚成的时代，幸福如雨晚来急…

　　相信我，苹果秋熟，越晚越甜越能放；大器晚成，笑到最后才辉煌。
　　上帝心疼好孩子，属于你们的幸福，终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