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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弥留之际 ...


  •   戚少商被逼落悬崖时,想起了一句话。
      一句在暗无天日的鱼池子里被问出来的话。
      “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现在你最想干什么?”
      简单的意思大致是,弥留之际,你还有什么遗愿?
      戚少商于是开始想,弥留之际,我想干什么?我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最想见谁?
      我会想起什么?我会想起谁?
      他有些迷惘,耳畔山风呼啸而过,眼前料峭石壁杂苔丛生。
      悬崖峭壁,万丈深渊。
      现在是不是我的弥留之际?
      戚少商这么想,却没有感到绝望。
      他不想死,但绝对不怕死。必要的时候,他视死如归。
      虽然他二三十年的人生中,已有无数次踟蹰于生死的边缘,有无数次的“弥留之际”。
      只不过都阴差阳错,机缘巧合,没死罢了。但他已体味过无数次临死前——处于弥留之际时的感受。
      譬如现在。
      他被蔡京派来的杀手一路追杀到了悬崖边,那些杀手人多,又是忠心耿耿的死士,招招都是玉石俱焚的抢攻,剑剑皆是两败俱亡的打法。戚少商纵是剑法修为极高,也只是拼死捡了条命,受了一身伤,一枚要命的暗器“刺猬”朝他面门打来,体力不支时一躲,就摔下了悬崖。
      戚少商惟有苦笑。
      他竟然要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摔死。
      当年他为寇时千里追杀没杀得了他,后来他为王时三合楼里的“天下第七”没炸得死他,现在奸相蔡元长派了杀手来绝后患,他却没能逃出生天。
      他一边下坠,一边合上了眼睛。
      如果不出意外,他坠下山崖的这短短时间,就是他人生的最后光阴了。
      是他的弥留之际。

      很多人弥留之际都有放不下的牵挂,放不下的人,都会开始回味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最难忘的人。
      戚少商也不例外。
      只是他很多次的弥留之际都只是他的设想,因为往往他都距离死亡还有那么点距离。
      比如他年少时,鲜衣怒马,意兴方豪,在怒江边的悬崖,跃下峭壁,携剑拈花,只为给心上人撷一朵怒放的蔷薇。
      只是无人知道,他在悬崖陡峭的石壁上,差点就一脚踏空,坠入江水,万劫不复。
      在生死边缘的一刹,戚少商以为的“弥留之际”时,他想到的是息红泪。
      后来他入连云寨,单剑挫败八大寨主,被拥为领袖,领兵抗辽,辗转沙场时,也有无数次徘徊在弥留之际。那时,他想到的是他的雄心壮志,他的兄弟朋友,当然还有息红泪。
      然后有一年,大顶峰的生杀帐里,他浑身披血,重伤之时,也曾一度认为熬不过这一劫了。那一刻,他脑海里想到的是他同样濒死的兄弟,还有深如血海的恨。
      再往后,大漠里傅晚晴一针针缝起他的伤口时,他有那么一瞬间已然死去,灵魂都快出窍,一刹那时,他忽地想起了一个人。
      于是他喊着那个人的名字活了过来。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生死一线,他当时脑海中只有那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的音容笑貌,无论是因为恨还是别的什么。
      鱼池子时那个人也曾问他临死前想干什么。他忽而念起黄沙纷飞间他弥留之际想起的人。可是他没有说出来真的答案,因为他自信自己不会死,这还不是他的临终之时。
      不过那人既然问了,那就不妨回答。他草草地想,要死了么,那我就见一见息红泪吧。
      之后的很多年,他入京师,白衣高楼的岁月寂寞如雪。他的仇家更多,有几次他险死还生,然后渐渐发现,“弥留之际”时,他不会一刹想到他的兄弟,或是他的心上人。
      他会想金风细雨楼,想那里面未完成的事务,想各种各样杂乱的事情,局势,纠葛,计划,谋略……
      是太寂寞了,还是岁月冲淡了人心?
      直到了现在,他坠进万丈深渊,前所未有地那么近那么近地贴近死亡。
      这是真真正正的弥留之际了吧?
      戚少商不免有些好奇地想,我的弥留之际,我会想到什么?
      接着,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想到的那个人一闪而过,留下一片青青衣摆的影子。
      他也确实是来不及反应,始料未及,悬崖下竟有个寒潭。
      ——这简直是天意!
      ——坠入寒潭,总不致于死!
      戚少商陷入晕迷的前一刻只欣喜想道,看来这一次的弥留之际又不是真的了。
      他又一次脱出了死亡的边缘。
      可是他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
      不但如此,戚少商还发现了一件事。
      假若方才真的是他人生中最后的弥留时刻,那么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青衣飘然,清雅孤高的书生。

      戚少商又一次逃出生天。
      他外号“九现神龙”,大概真的有九条命。
      他掉入寒潭,所幸未死,只呛了几口水,昏了一会儿,就跌跌撞撞地起来了。
      草草处理了伤口,他用身上一点微薄银票买了匹骏马,骑着它赶回了京城,急急忙忙开始处理楼里的事务。
      回到金风细雨楼的第二天,铁手就找上门了。
      他很严肃地告诉戚少商,有个人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戚少商没有问铁手顾惜朝要死了为什么要把他叫去。
      戚少商没问,铁手也就没说。
      似乎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戚少商来到汴梁城郊的惜晴小居,见到了多年未见、此去经年的顾惜朝。
      青衣如旧,孤高如旧,玉面如旧。
      只是魔功的反噬让他已神智不清,记忆模糊,五感差不多尽失。
      若是当年逆水寒一案时戚少商看到这样的顾惜朝,一定会咬牙道一声上苍有眼;可时至今日,他们久别重逢,山长水远,故人再见时,戚少商只有满心的荒凉与无奈。
      还混了一点心痛,百味杂陈。
      他定在那儿,一时前尘往事纷沓而来,他想起旗亭酒肆端着鱼愤郁消沉的顾惜朝,纱缦后弹着琴悠然莞尔的顾惜朝,杨柳下握着他的手言笑晏晏的顾惜朝,大顶峰志在必得的顾惜朝,安顺客栈运筹帷幄的顾惜朝,鱼池子黯然神伤的顾惜朝,灵堂上失魂落魄的顾惜朝……
      没有一个像他面前的这个一样,脆弱而无依,像个满身裂纹的瓷娃娃,一碰就碎。
      戚少商偏偏去碰。
      戚少商不仅碰了,还把人抱在怀里。
      他伸指搭上顾惜朝纤瘦的腕子,一把脉,心就一沉。
      他不懂岐黄,也知道如今华佗再世恐也救不回顾惜朝的命了。
      戚少商看着怀中顾惜朝毫无生气毫无血色的面庞,想起曾经那笑傲风云意气风发的书生,恍如隔世。
      他有些惘然地想,怎么好像一转眼,就一下子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个病鬼?
      戚少商不是傻子,他也只是想而已。
      他知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多到他不敢去数一共是多少年。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坠下悬崖时,曾有短短的一会儿的“弥留之际”。
      他想,现在顾惜朝就是弥留之际了,他能想到什么?
      一个人弥留之际时会想到此生最放不下的情,放不下的人。
      弥留之际时,也会有遗愿。
      遗愿通常是办不到的事。
      戚少商伸手拨开顾惜朝额前汗湿的发丝,叹息般地想着,这“玉面修罗”,已是书剑飘零,风流委地。弥留之际,他会挂念什么?
      是未遂的青云志,还是早逝的亡妻?
      是怀才不遇的最后愤懑,无人赏识的悲郁,还是一夕温情的留恋,执笔为伊画眉时的一朝温存?
      顾惜朝被戚少商抱在怀里,却浑然不觉。多年的病根旧疾夺去了他的神智,他的视觉听觉甚至对温度的感知。
      他模糊的记忆中,挣扎着要有什么东西跃出来。
      他最放不下的牵挂。
      他最放不下的人与情。
      世上的长情,已逾越过生,逾越过死,比生死还不朽无尽。
      生死都超过了,还怕是残废是病歪么?
      顾惜朝挣扎着从戚少商怀中脱出,一下子跌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痛苦翻滚着,艰难地朝着一个方向爬去。
      简陋的屋子里,向南摆放着一张几案。
      案上有一把琴。
      一把破旧的三弦。
      弦断。
      断得一根不剩,一根不留。
      知音少,弦断与谁听?
      戚少商也看到了那把琴,他猛地愣住,错愕地看向顾惜朝。
      这旗亭酒肆里的琴,他是怎样弄来的?
      又是怎样……琴弦俱断?
      顾惜朝看不见,却咬牙本能地朝着桌案挪腾,苍白的手指抽搐着触碰到木头,一边更加急切地摸向案上。
      戚少商看着,嗓子仿佛给堵住了一般,问,你是要这琴么?也不等顾惜朝回答,从案上取了琴,小心翼翼地递给顾惜朝。
      这是两个人最后一点缘分的见证。
      当年旗亭酒肆就是这把琴,还有一把剑,让两人成了知音。
      如今,剑断弦零。
      顾惜朝突然开始痛苦地痉挛,喉间发出无声的嘶喊。戚少商弯下身,轻柔地将他抱起,圈在怀里。
      这一刻只是两个阔别多年的知音的相逢,而不是两个仇人的相见。
      顾惜朝在戚少商怀里仍不安稳,他倏地颤抖着紧紧将三弦琴搂进了怀里,抱得那么紧,好像它是他此生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慰藉。他把脸靠在冰冷的琴身上,却露出了安然的仿佛拿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的满足微笑。
      惟将旧物表深情,这琴是他的全部,他的所有。
      此时顾惜朝的神志里,只剩下这把琴了。
      这把在旗亭酒肆弹过的琴。
      他死死地抱紧那把破旧的三弦,身子一阵痉挛跟着一阵抽搐颤抖。可他却在笑,笑得怀念而放松,仿佛那琴能让他温暖,让他欣慰,让他安心一般。
      不放手。
      唯一的牵挂与念想,怎能放手?
      戚少商心都揪紧了,他默不作声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盖在顾惜朝苍白的手上。
      相互依存。
      妄图给他最后的一点关怀与温暖。
      顾惜朝闭着眼睛,嘴里却冒出了声声的呓语。含混不清,呜呜咽咽,什么也听不出的喃喃。
      那是一个弥留之际的人混沌的思想中难得清晰的记忆。
      戚少商凑过去细细地听着,好半天,好半天,才从那模糊的话语间分辨出顾惜朝想说什么。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大当家的……
      翻来覆去,千回百转,只有这四个字。
      顾惜朝喃喃着,一边更用力地抱紧了琴。
      他抱着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戚少商一动不动地搂着他,一声不吭。
      你的弥留之际,想到的就是这些吧?
      你抱着琴,是想说你的遗愿,就是再为我弹一曲吗?
      你的呓语,是想说你的牵挂,就是旗亭一夜和我吗?
      你感觉不到我就在你身边,你是想再见我一面吗?
      你抱着旗亭里曾弹过的琴,是将它当成了牵挂吗?
      我懂。
      我懂。
      情之伤人,情之动人,一至于斯,一至于此。
      我知道哪一天,我到了真正的弥留之际,我也一定会想起我们的旗亭,我们的琴剑,我们的知音之情,以及,想起你。
      因为我们本就是心意相通的知音啊。
      对不对,惜朝?
      戚少商想着,低头去看怀里的人,然后慢慢扯开一个笑。
      可笑着笑着,他忽然发现,他已然是泪流了满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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