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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鹤顶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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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没想到他会在这深山老林里遇到一个人。
他来临安帮六扇门外出办案,要抓一个采花贼,好容易抓住了罪魁祸首,那家伙竟然冲他劈面洒开一大把药粉——不是闹着玩儿的,那竟然是春药!
戚少商暗骂了一声卑鄙,不管是暗算的方式还是暗算的东西。
等他闭气狼狈地躲过那下三滥的药粉之后,采花贼早跑得连影儿都没了——还真是瞅准了戚少商这种古板的大侠对偷袭(特别是用春药的偷袭)没多少抵抗力。
戚少商叹口气,他现在身无分文——一出门钱袋子就给人偷了去,路上吃饭都是挂风雨楼帐上;衣衫褴褛——跟采花贼打架把一身白衣撕得破破烂烂;心情极度郁闷——刚抓住的犯人跑了,而且差点给人用卑鄙的药暗算了去。
真是,祸不单行!
戚少商又叹了口气,沿着采花贼逃跑的方向继续走。
时已是深秋,暮色四合,层林尽染,清风萧瑟,平添一股飒然的清愁。
戚少商在临安市郊的小镇里默默地行走,白衣长剑,寂寞如雪。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看到面前的山——临安的萧山,他才眼前一亮。
不是因为看到山才亮的,他在山脚模模糊糊看到了采花贼的影子!
那采花贼穿一身红得扎眼的衣服,故而很好辨认。戚少商喜上心头,手扣剑柄,几个起跃就跳上了房檐。
站得高,看得远嘛。
确定采花大盗进了山,戚少商以他每天晚上在京城月华照耀下的屋檐上乱飞练出来的高妙的轻功,瞅准目标,便白衣飘飘身轻似燕地飞掠了出去。
萧山也够冷清。暮色苍茫,雾岚缭绕,带着点出尘幽茫的禅意。山上也有些暮鼓晨钟的寺庙,只是也人烟稀少。戚少商走上半山腰时已是傍晚,山岚越来越浓,举目一望,山顶是云海缥缈,只是估计不会出现“白云深处有人家”了。
戚少商挺垂头丧气的。他以往办案从没遇到这么难缠的犯人,竟然躲到深山老林里。天越来越黑,如果采花贼自己不出来,想自己摸黑乱找,恐怕够呛。
戚少商开始为自己要不要露宿山头发愁了。他穿的白衣宽大而单薄,山上本就寒冷,到了晚上,更是寒气逼人。
他漫无目的地在山腰处乱走,一边打哆嗦一边盼望能寻找到一两处人家。
也许是老天爷觉得戚少商前半生扶善济贫除魔卫道从善如流,在他闲逛了半个时辰后,一座小小的,怎么看怎么简陋的木屋出现在空山夜雾中。
戚少商也顾不上屋子是简陋还是破旧了,欣喜若狂,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敲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戚少商看也不看来者一眼,兀自拱手道:“在下戚少商,外出办案,不慎迷路,冒昧打扰,不知可否见容一宿?”
开门的人没出声。甚至动都没动一下。
戚少商疑惑地抬头,一看之下,也顿时出不了声。
开门的是一个“故人”。
既是旧曾相识,也是本已故去。
大概是三年前,铁手忽然上风雨楼找他,说顾惜朝已经让江南霹雳堂的人以报仇的原因解决掉了,他已经把尸体跟葬晚晴合葬了云云。
戚少商记得那段时间他魂不守舍,月底跟杨无邪算帐的时候多算了几笔,跟雷纯狄飞惊交涉的时候脾气极差,以及连每天晚上找李师师的兴趣都没了,他夜夜
偷偷地在风中飞掠,远离京华,去边地残破古城墙上,坐着看那一轮如斯孤绝、如此孤清的月。
如今看到顾惜朝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说没有一点惊喜那是骗人的。
“顾惜朝,你不是死了么?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既然没死,为什么要骗铁手,还让全天下人都以为你死了?”
木屋的主人正是顾惜朝。面对着戚少商劈面砸来的质问,冷笑道:“戚大侠向来有很多问题,这次也不例外。顾某应该先回答哪个?”
戚少商将单薄破烂的白色外袍紧紧一裹:“先回答能不能让我借宿一晚!”
顾惜朝上下打量着他,从满面风霜到撕烂的但依然干净的白衣,道:“故人来访,自是令寒舍生辉。只是屋舍鄙陋,如不嫌弃,便请进来吧。”
戚少商牙齿打战,道:“谢。”匆匆进了屋,带上门,一边腹诽着文人到哪儿都是文人,直接答一字“能”不好?!
顾惜朝看着他打着寒颤坐到床上,嘲讽道:“戚楼主真是到哪儿都不忘吸人眼球,拈花惹草,穿的白衣服纤尘不染,让一干深闺中女子魂牵梦萦。”
戚少商知道他是讽刺自己穿衣单薄只顾外表,心中抗议,嘴上却也不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顾惜朝又开始冷笑,长眉微轩,鹰眼轻眯,笑得也是很好看很熟悉:“我想活,就必须死。是谓‘至于死地而后生’。”
戚少商愣了一下:“你也知道你得先死才能活?早知如此,你何必当初造尽杀孽!”
顾惜朝冷冷道:“顾某生来就是卑鄙小人,死不悔改,自然比不上大当家的忠肝义胆。不过如人饮水,前半生无论如何,我都不后悔。”
他声音冷冷的,那声“大当家的”却如同烈火。冰火相冲,在戚少商心底激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也点头道:“我亦不悔。”
顾惜朝端详了他半天,轻飘飘道:“只怕戚楼主曾入官场,宦海沉浮,大概是养成了言不由衷的习惯。”
戚少商如若未闻,他在想他今晚准备数一下顾惜朝总共叫了他几次“戚大侠”“戚楼主”“戚大当家”。
顾惜朝不知他心思,绕到外屋,从厨房取了些简单饭菜摆在桌上,看了看戚少商,道:“大当家请自便。”
戚少商谢过他,简单用了膳,却见顾惜朝一直怔怔地看着他,不由奇怪道:“怎么了?”
顾惜朝不说话,黑玉一般晶亮的眸子原来是看着他的衣服。戚少商好笑道:“顾惜朝,我衣服虽破烂,还没到衣不蔽体的程度吧?”
顾惜朝喃喃道:“大当家,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穿白衣服了?”
戚少商站起来,帮他收拾碗筷,道:“很久了,大概……自从与你灵堂一别后。”
提起灵堂,顾惜朝眉眼黯然:“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晚晴,这辈子到底是我负她。”
戚少商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晚晴小姐不会后悔嫁了你,她不会怪你的。”
顾惜朝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和戚少商面对着坐下来,两个人黑暗中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顾惜朝点起一盏灯,挑了挑灯芯,小小的木屋里便绽放出一灯如豆、一点微明。
看着这灯影,戚少商忽然恍惚起来。
他想起在京师的一个夜晚,他曾携着一朵蔷薇一把剑,衣白如雪,越脊穿瓦,一路访花叩月魂的来探李师师。
京师的夜晚月华清清,很冷;醉杏楼熏香阁中灯影轻轻,却温馨。
就在那一晚,小楼灯火星星,暖和了戚少商一颗荒凉已久的心,让他生起了家的感觉。
吊在房檐下的他想,那要真的是家,该多好!
戚少商曾一手组合过漠漠荒野里近乎最大的江湖势力,而今又在繁华京城里一手建立近最大的帮会组织。但他却从未有一个家。
他只有一世漂泊。
所以李师师闺中的一星小火,对他而言,便如同久违了的家一样。
他不是没想过,要是这点着灯的阁楼,便是他所创立的家,点灯的女于,只等他一人回来。
那该是有多好?
无论是他叱咤风云还是流亡千里,他从来都没有一个家。
这个家,息红泪给不了,李师师也给不了。
息红泪和他固然恩爱,可惜他们最终不是一样的人。她等的是归人,而他只是个过客。
李师师点起的灯,也不只点给他一人。她同时还将这一星灯影点起给周邦彦、秦少游、孙青霞、贾弈、张先、赵佶……
而现在,在这深山老林里,顾惜朝的小木屋中,这一灯烛明,显得格外温暖,又让他生起了家的感觉。
游子倦了,要回家。鸟飞倦了,要回巢。戚少商也一样。
顾惜朝的眼睛里映出摇曳的灯影。他忽然开口:“大当家的,你怎么会来临安?”
戚少商回过神来,道:“无情托付我帮他查案。”
顾惜朝哼了一声:“六扇门没用到要请一个外人来帮忙办案?他们自己人都废了吗?”
戚少商摇头道:“他们都有事而已。况且我是他们的朋友,帮个忙理所当然。”
顾惜朝眉毛一剔:“他们有事,你这金风细雨楼楼主就闲得发慌?”
戚少商噎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起来:“顾惜朝,你这是在帮我说话?”
顾惜朝瞬间眯起眼睛,凌厉的眼刀一点点剜过一星如火的灯影,剜上戚少商的脸:“戚大侠自做多情的本事可是有增无减。”
戚少商不跟他辩论,屋子里安静下来。
一灯如豆。一点微明。
两个人无声地坐着,直到天亮。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顾惜朝趴在桌上睡着了,戚少商看着他安静恬和的睡颜,叹口气,走到厨房去洗碗。
洗完碗出来,顾惜朝已经醒了。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戚少商:“大当家的,你查案怎么会查到山里来?”
戚少商脸上本是温和的笑意,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明亮的如秋水一般,听了顾惜朝的话,笑容一下子敛起来:“顾公子,这个问题,你该是比我清楚才对。”
顾惜朝诧异了一下,皱起眉,又舒展开来,笑靥如花:“大当家的,几年不见,你聪明了很多,可喜可贺!”
戚少商不为所动,道:“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你就是那个采花贼的?”
顾惜朝道:“愿闻其详。”
戚少商道:“说来其实很简单,我一开始都不相信是你——你顾公子步步为营起来不是比这厉害得多么?无情跟我描述案情时我就起了疑心,那些被采花贼掳去的女子都没有被侵犯,也没有被卖去青楼,最后都好端端地回到了家里,可是附近的百姓们仍是不放心,民心惶惶,所以六扇门才着手这起案子。”
顾惜朝点头道:“我一向尊重女人,更不会当着晚晴去做那等下三滥的事情。”
戚少商继续说:“本来最近那采花贼都已经悄无声息了,可是等我上路查案时,那贼子又开始猖狂,从汴梁到苏州再到临安,每次我到达一个地方,上个地方被掳走的女子都又被送回。我开始觉得这采花贼根本不是为‘采花’而来——是不是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把我引出来?然后,就再昨天上午,我跟他打了个照面。”
顾惜朝但笑不语。
“你蒙着面,穿着红衣,可是仅仅如此我又怎么会认错?千里追杀时,你对我已是刻骨铭心的存在。和你一样,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认出你。”
“我该感到荣幸么?”
“那采花贼似乎很了解我,无论偷袭还是暗算都能捏对我的死穴。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你身上总带着股香气。我也不知道你那股香是从哪儿来的。旗亭酒肆我就注意到了,后来拜香的时候,还有在安顺客栈和鱼池子,每次面对你,我都能闻到。这次也不例外。顾惜朝,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跟公子哥儿一样用女子的:香?”
我哪里用熏香了!顾惜朝的表情有点狰狞:“若说熏香,大概戚楼主的衣服更是馥郁芬芳吧!不仅香,还带着脂粉气。”
戚少商知道自己一百张嘴也说不过他,只继续道:“我闻到那幽香,就知道大概是你。我在山腰转了半天居然找到了一间屋子——萧山山腰陡峭,人迹稀少,有人家,我不得不奇怪。而且你这屋子——”他说着,在桌子上抹了一把,一手灰,“你是爱洁之人,要是你天天住,怎么会容他落灰?周围都是树林,我也没看到晚晴姑娘的墓,更能断定你不是长期住在这里。说不定,就和我一样,是匆忙中跑进山里的。”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点头:“不错,大当家,我设下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套,只是为了引你出来。”
戚少商停了会儿,忽然笑道:“顾惜朝,你想见我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下套?”
顾惜朝脸一红,辩解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戚少商不理他,好整以暇地说道:“现在我就在这儿,你是想干什么?寻仇?叙旧?算帐?”
顾惜朝笑了,笑颜很清丽,笑得像只狐狸:“可惜我还没想好要干什么。”
戚少商接口道:“没关系,我想好了。”
顾惜朝奇道:“哦,是什么?”
戚少商淡淡道:“杀人。”他话音刚落,顾惜朝就倒了下去,勉强靠在墙上。
他早在昨晚拍顾惜朝肩膀时将麻药下在了他身上。当时顾惜朝念及晚晴黯然神伤,又是不相信戚少商会做这等事,不留神就着了道。
顾惜朝脸都气红了,愤怒中还带点妩媚的杀气,可惜动也不能动了:“戚大侠竟也学小人作风,干背地里下药这等勾当了么?好生讽刺!”
戚少商扬起眉毛:“我一向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顾惜朝脸色煞白:“好!好!反正是我欠你的,顾惜朝这条命,早就是你戚少商的了。你要拿,就拿去罢!”
戚少商道:“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将瓶中青蓝的液体倒在茶杯里,朝顾惜朝递过去。
顾惜朝中了麻药动弹不得,只问道:“这是什么?”
“鹤顶蓝。”
“鹤顶——鹤顶什么?”
“不是鹤顶红,相信我。”戚少商幽幽道,眼睛亮得出奇,明丽的白衬着流丽的黑,很好看,很漂亮。
顾惜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甫一点头,戚少商又说:“但是跟鹤顶红差不多,一样是穿肠剧毒。”
顾惜朝大怒:“戚少商,你耍我呢!”
戚少商一摊手:“你耍我那么多次,理应也被我耍一次。”
说起这鹤顶蓝,还是个挺头疼的来源。
几天前戚少商刚接下采花贼案子时,临行前跟杨无邪交代好了楼里事务,前脚已经迈出门槛了,后脚孙鱼就追出来,气喘吁吁:“楼主,楼主,有人找你,就在大堂。”
戚少商不悦道:“我正有事呢,要去查案,就算是六分半堂的帖子也推掉。我答应了无情快点把案子办完,不能再拖。”
孙鱼急道:“楼主,不是六分半堂!”
戚少商道:“方应看的也推掉!”
孙鱼又道:“楼主,也不是方小侯爷——是碎云渊的人。”
戚少商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问一下自己怎么欠下的那么多人情债。
硬着头皮赶回去,果然看到一个俏丽的女孩子,将一个瓶子和一封信笺塞到戚少商手里面:“戚楼主,我们城主让你把瓶子里的鹤顶蓝喝下去。喝完之后,我才能走。”
不骗你,戚少商的反应和顾惜朝一样。
“鹤顶——鹤顶什么?”
“鹤顶蓝,和鹤顶红一样的毒药。”
小姑娘盈盈一笑,乌发翠眉,唇红齿白,煞是好看。
戚少商只觉头痛无比。
“红泪让我把毒药喝下去?!”
小姑娘一双翦水秋瞳亮晶晶的,道:“对。”
大堂里的一些金风细雨楼的弟子七嘴八舌嚷开了:“这毁诺城城主也太不像话了,楼主就算是负了她,她也不能这样痛下毒手啊!现在京师好不容易局势稳定,而且风雨楼要是少了楼主怎么能——”戚少商忍无可忍地一挥手,那些弟子安静下来。
“红泪怎么可能会想毒死我!”戚少商很不高兴。
打开信笺,只看到几句诗。
戚少商虽不是文人,但也不是文盲。他本是簪缨世族,自幼也是饱读诗书,认出那诗句是出自卓文君的《白头吟》。
从“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到“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戚少商苦笑。他再傻,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这剧毒鹤顶蓝——
当日风雨楼弟子只看到戚楼主拿着装剧毒的瓶子跟杨总管讨论了一会儿,尔后就面带笑意地离去了。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道:“顾惜朝,欠债还债,天经地义,你躲不过的!我杀你以祭天以祭兄弟,合情合理。”
顾惜朝苍白了脸色,惨笑道:“是,合情合理!我不说什么。”
戚少商端起碗,凑到顾惜朝唇边,给他灌了下去。
顾惜朝眼睛里是一片朦胧的戚然与释然:“戚少商,原来你也是——”
没声了,顾惜朝身子软软滑下,正好被戚少商接在怀里,又被打横抱起。
次日,无情在有关采花贼一案的卷宗上批上“结案”二字,戚少商抱着一团“被子”回了金风细雨楼。
来到大堂,戚少商从怀里拿出那个空瓶子,扔给那个碎云渊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着空空的瓶子:“你喝了?”
戚少商点头,道:“回去代我捎个话给你们城主,说戚少商提前祝她和赫连春水结为连理。”
小姑娘答应下来,还是有点好奇地问:“戚楼主,‘鹤顶蓝’到底是什么?”
戚少商冲她绽开一抹笑意:“假死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