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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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午後，黑胶唱片在纤细的唱针底下徐徐打转，俄国作曲家拉赫曼尼诺夫明艳动人的琴声，如同捷克卡罗维瓦利地区的温泉水般，自巨大的黄铜喇叭中汩汩流出，逐渐润湿房间的各个角落。
这个令人昏昏欲睡的时段，即便是向来对於工作作风严谨的汉尼拔，也不禁稍微放松领带结，松懈下发条。
根据预约纪录，下一位患者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会上门，现在是汉尼拔的休息时间。
脱下外套坐在办公桌前，汉尼拔正伏案书写一份文件。他手上拿的是枝用了很久的万宝龙钢笔——当年他叔父在他中学毕业时赠与他的礼物。14K金的笔尖轻柔接触纸面，带出一道又一道卷曲优美的线条，那些仍在流动的字迹是暗红色的，宛若血液般的暗红色。这枝笔里装的是英国品牌Diamine旗下的Red Dragon墨水。比起同厂牌另一种被公认为最接近血液颜色的墨水Oxblood，Red Dragon在汉尼拔看来才能被称作血的颜色，因为前者颜色更深像是乾涸已久的血迹，後者则较为鲜艳，像是刚从活人的血管中汲取而出，温热仍然富含生机的鲜血。
象牙白的G. Lalo法国无酸纸上，那些湿润的字迹彷佛飘散出甜腻的铁锈味，令整纸漂亮得堪称书法艺术的文字，让人心生一股惊悸不安的恐惧感。
实际上，诊室里弥漫的是浓浓的咖啡香。汉尼拔手边不远处，一杯由瓜地马拉安堤瓜的重培咖啡豆煮出的黑咖啡，正在皇家道尔顿的骨瓷杯中腾起阵阵白烟。
汉尼拔正在书写威尔．格雷厄姆的心理评估报告。尽管早在好几年前，大型医院为了方便病人档案的管理和查询，已经逐步将病历系统电子化，在一些个人诊所，许多医师依然偏好保留书面文件。也许是文人的情怀，也许是作风老派，汉尼拔更喜欢亲笔书写病人的纪录。毕竟这些文件终将归档收藏进在他脑海深处那座庞大的记忆宫殿里，而它们所呈现的模样，必须要能和那座以奥地利阿德蒙特图书馆为蓝图建造的图书馆相匹配。
那座创建於西元十一世纪，位於本笃会修道院里，具有浓厚宗教与宫廷风格的纯白色图书馆，在汉尼拔的宫殿里不复阳光灿烂，而是笼罩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永夜之中，而且整体呈现出一种阴冷的色调，只有昏黄黯淡的烛火依稀照亮那些阡陌纵横的走道。
那些手写纪录只供私人保存，汉尼拔最终交给FBI的报告会是经由电脑重新打印的文件。
昨日威尔．格雷厄姆来到他的诊所，在杰克．克劳福德的坚持下——汉尼拔能够了解那是怎样一种坚决的态度——他不得不来找汉尼拔进行一次心理评估。不久前，他开枪击毙霍布斯那个杀死了八个年轻姑娘的恶徒，鉴於这是威尔．格雷厄姆第一次杀人，杰克．克劳福德需要确认他的员工精神状况没有受到这个恶性事件的影响。他确实应该担心，因为威尔．格雷厄姆已经连续好几个夜晚守在阿比盖尔的病房，那里几乎成为他下班後的唯一去处。
在这个上级已经表达出疑虑的节骨眼，杰克．克劳福德万不能让他手头上唯一的破案利器出现任何差错。在威尔．格雷厄姆登门之前，杰克．克劳福德可是和汉尼拔通了好长一通电话，再三要求他仔细检查威尔．格雷厄姆的情况。就像那天汉尼拔使用的譬喻，杰克．克劳福德确实将威尔．格雷厄姆视为最上等的瓷杯，精致易碎，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对待。
尽管经过他的专业鉴定，威尔．格雷厄姆的心理确实出现一些问题——这位精神脆弱的『特别调查员』从犯罪现场带回了不该带回的东西——汉尼拔却打算交出一份让杰克．克劳福德安心的报告。这位FBI主管迫切希望威尔．格雷厄姆尽快回到工作冈位上，他可不想让这位展现出强烈操纵性格的探员失望，那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最近他都已经开始厌烦起和FBI打交道了，因为这些烦人的家伙，葛洛莉雅己经有好几天没空过来他的诊所。
英国国家犯罪调查局的到来，意味着FBI终将找上门来。即使杰佛瑞吩咐保密，这群调查人员仍旧会以调查为由，坚持见到案件的中心人物，葛洛莉雅．斯图亚特。
鉴於某些无法言道的缘由，葛洛莉雅不能在他家会见这批访客。她最近从她家老宅那头调人过来帮忙——先前她居住的那间房子里面拥有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她不打算再踏入那里一步，然而她显然需要一个地方来接见那群来自FBI的麻烦人物。
『恐怕这一次FBI来的不会是杰克．克劳福德那种「门外汉」，或者是像威尔．格雷厄姆那种只有置身犯罪现场才会「灵光一闪」的小角色。让那些能够从一个人的居家装潢推论出那人性格的家伙踏入你的房子，喔，汉尼拔，那可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在听闻汉尼拔转达杰佛瑞的话後，葛洛莉雅如是说道。
这几天葛洛莉雅忙着收拾布置她的新房子，那是一间和汉尼拔的住所仅有几个街区之遥，位於公园旁边的独栋高级住宅。据说那间房子有很棒的窗景，等到房子装潢好後，葛洛莉雅打算邀请汉尼拔过去坐坐。不过就算有了新的住所，葛洛莉雅并未提出要从汉尼拔家中搬出去的意思。
汉尼拔说不清他得知葛洛莉雅的打算之後，心里隐隐浮现的微妙情绪是否能够称之为感动，毕竟他实在不清楚葛洛莉雅对於他那些不能见光的小秘密到底了解多少。
那天他们并未做到最後一步，根据他们後来做出的结论，葛洛莉雅对於侵入性行为存在障碍。但是她不排斥与汉尼拔之间的亲密肢体接触，她甚至呈现出皮肤饥渴症的症状，回想起她幼年失怙的过去，汉尼拔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问题。葛洛莉雅似乎很喜欢汉尼拔的拥抱，他发现当她蜷缩在他的臂弯里，而他缓缓抚摸轻拍她的背脊，能够让她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咪般完全放松下来，甚至在他怀中酣然进入梦乡。
那种怀抱一具柔弱绵软的躯体，温暖的皮肤，温馨的香气，那种感觉，汉尼拔没有再深想下去，他不愿去想，也许更坦白地说，不敢去想——破碎的心脏上头，那些结痂永远不会愈合，即使是他，曾经被他的婶婶称之为没有人类感情的存在，也同样拥有疼痛的感觉。那是怎样的一种疼哪！让汉尼拔．莱克特在那些偶尔被旧梦袭击的夜晚，疼得忍不住流下泪来。
但是拥抱着葛洛莉雅的那个夜晚，汉尼拔少有地陷入一场安详的睡眠。来自过去的幽灵并未出现，他甚至没有在记忆宫殿里徘徊，而是像三十多年前还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那样，陷入毫无意识，亦不受世间烦扰的沉睡。
因此，那些无法获得满足的欲望变得微不足道。汉尼拔发现他开始期待与葛洛莉雅之间的肢体接触，即使只是个蜻蜓点水的贴面吻，都让他怀念起将葛洛莉雅整个拥入怀中的感觉。这不是个好现象，但是汉尼拔除了承认自己病得不轻，并不打算思考任何改善办法。没有一个具有理智的人，会在酷寒的暴风雪中丢弃怀中的暖炉，即使他可能因此灼伤。
他知道他们不可能一直维持现状，葛洛莉雅最近白天的时间都在处理个人事务就是一项证明。她几乎已经走出忧郁和社交障碍的阴霾，人生正逐步回归正轨。终有一天，她会重新挑起身上的责任，而汉尼拔已经可以预期那天的到来。从他答应杰佛瑞照顾葛洛莉雅．斯图亚特的第一天起，他便知道她不会永远待在他的诊所里，就像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他并不是真的需要一位秘书。她总将离开，就像不久前那一次，只是汉尼拔却未曾料到，他们之间会牵扯至如今程度。这一次，他恐怕无法任凭她那样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生命……
天哪！汉尼拔放下笔，叹了口气，他现在听的又不是孟德尔颂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怎麽竟然可笑地多愁善感起来？
然而说实话，想到整座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汉尼拔突然觉得，今年的秋天似乎冷得有点太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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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傍晚的时候，威尔．格雷厄姆再次过来诊所，汉尼拔将他的心理评估报告递给他。可怜的特别调查员对於汉尼拔的乾脆放行显然有些疑虑，但是拿到这张薄薄的纸本证明却又忍不住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他不必一直过来和汉尼拔打交道。虽然在几次相处过程中，汉尼拔逐渐让他放下心防，莱克特医师是威尔．格雷厄姆所见过最学识渊博又善解人意的一号人物，但是他实在不喜欢让人拿着放大镜分析检视。
上一次的会面汉尼拔和他谈论起阿比盖尔。事发时他们都在现场，鉴於两人曾经共患难，以同伴的身分切入话题，无疑能够迅速消除对立，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汉尼拔并非真的对发生在阿比盖尔身上的悲剧有所感触，他也没有真的像他对威尔．格雷厄姆所说的，对於阿比盖尔感觉到强烈的责任感。只是这些是威尔．格雷厄姆希望听到的，他需要得到认同，汉尼拔一直都知道如何说话讨人喜欢。
实际上，那一天让汉尼拔印象深刻的记忆，并非明尼苏达州那间鲜血淋漓的房子，而是凌晨时分他打开自己家的大门，发现门厅处那盏为他留着的灯，以及随後从起居室急忙跑出来的毛茸茸小生物……
他居然又走神了！汉尼拔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已经重新集中注意力，他对并未发现他分心的威尔．格雷厄姆提问道：『你看到了什麽？当你出外勤的时候。』
威尔．格雷厄姆会对他的鉴定结果产生疑虑，无疑是回去工作之後出了状况。有鉴於他的那些『特殊能力』，汉尼拔毫不犹豫地直接问起这个问题。他想要知道，威尔．格雷厄姆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霍布斯。』男人迟疑几秒後，说出那个名字。
他的回答并不让汉尼拔感到意外。只不过威尔．格雷厄姆不是从犯罪现场的画面联想到那个人，而是直接『看到』他的枪下亡魂，有那麽几秒，别人的牺牲品在他眼中呈现出的居然是霍布斯的样子！错觉和幻觉，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然而听完他的描述，汉尼拔一边收拾办公桌，口中漫不经心地说：『只是压力太大，没什麽好上报的。』
幻觉当然不是简单的压力问题，然而谁让威尔．格雷厄姆没有读过医学院呢。即使是在医学界，神经学依然是门非常高深的学问。
汉尼拔有条恶魔的舌头——他承认他正在做的事情和浮士德没什麽两样——只是稍微动用一点语言技巧，他便打消威尔．格雷厄姆的疑心，转移他的注意力开始谈论起目前正在调查的新案件。
最近一群孩子在埃尔克内克州立森林区健行时，在树林间发现一块奇特的苗圃，里面长满了巴掌大的蘑菇。然而吓坏孩子们的是，这些看起来肥美可口的蘑菇，并非生长在腐烂的木头上。从密密麻麻的蘑菇丛间露出地面的是人类的手！光是目测就能够得知，地底下埋藏着不只一具尸体。那些手臂上接着静脉注射的管线，一条又一条软管连向枝头上悬挂的点滴袋，袋子上写着葡萄糖水。而那些较粗的管线则是呼吸器的管路，让这些倒楣的家伙不会一开始就在土壤中窒息。
有人在用人体栽培蘑菇！这年头的犯罪现场真是越来越猎奇。
根据後来赶到的警方和FBI清点，现场一共有九具尸体，其中一具在威尔．格雷厄姆到场时甚至还活着。那个可怜人在特别调查员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清醒过来，从泥土里伸出一只乾巴巴的爪子抓住他的手，差点吓得威尔．格雷厄姆心脏病发。然而虽然现场人员急忙将他送上救护车，那个受害者不幸地在抵达医院之前，便和他的其他同伴一样，成为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他在培育他们。』汉尼拔说道，虽然他认为事实并非如此。
威尔．格雷厄姆说出的分析才是他真正的想法，『尸体上布满真菌，那些被害人不是作物，而是肥料。』
人体是非常庞大的有机物，富含大量营养成分，每个活人身上都生长着无数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小生物。曾经在医院工作过的人都知道，人体本身便是很好的培养皿，无时无刻供给细菌和病毒生长发育进而产生突变的最佳环境。但是，用人体培育作物？那个菇农确实具有独特的创意。
汉尼拔曾经用人类的肢体饲养蜗牛，那些蜗牛的口感比市面上能够买到的最好货色都要来得鲜甜。他相当好奇那些藉由吸收人体养分生长出的蘑菇是什麽味道，秋天确实是品尝蘑菇的好季节。不过这可不是能够和威尔．格雷厄姆交流讨论的好议题。
『真菌的结构和人脑相似，是错纵复杂的连结网络。』他提示威尔．格雷厄姆道。
其实对於这个菇农究竟在玩些什麽花样，汉尼拔还是了解一二的。
『所以，也许他欣赏菌类彼此连结的能力，那种人类思想无法办到的方式？』威尔．格雷厄姆在他的引导下缓缓推论道。
『你的就可以啊。』汉尼拔坦率地接上一句，成功把面色沉重的威尔．格雷厄姆逗得笑出声来。
『是这样没错，不过，□□上可办不到。』威尔．格雷厄姆不禁好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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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谈话同时，葛洛莉雅终於结束今天忙碌的行程，和她的新任助理道别後走进诊所大门。关於新房子的事情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部分都不需要她亲自处理，全部交给她的助理去办就好。目前房子正在装潢粉刷，不过屋内每个地方应该是什麽样子，这几天都已经安排妥当。葛洛莉雅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她的助理通知，告诉她何时能够前往验收成果。
她和她的助理晚一点还有约，她们要去巴尔的摩歌剧院聆听一场歌剧。
这几年巴尔的摩这间着名的歌剧院持续面临破产危机，剧院的董事们四处奔走募款已经不是新闻，葛洛莉雅对此相当感兴趣。过去她曾经持有伦敦多家剧院和音乐厅的股份，甚至独自拥有一座非常漂亮的音乐厅，喔，她真怀念里面那座美丽的管风琴。对於她来说，打理艺文界的生意才是她真正熟悉的家族事业，而大学选择的那几门专业则是业馀爱好。
前段时间，她和查尔斯．布朗克要来一份资产清单，清点过目前的身家之後——那可真是笔让人眼花撩乱的数字——她发现这一次她手上握有的筹码远比过去更加丰富。既然银行业葛洛莉雅．斯图亚特早已安排好得力人手帮忙打理，在有人固守阵营的情况下，她自然能够放手去做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而第一步，可以从收购一间歌剧院开始做起。
距离今晚的歌剧开演还有不少时间，葛洛莉雅过来查看汉尼拔是否已经结束工作。今天晚上汉尼拔邀请杰克．克劳福德到家里吃饭，她对和那个FBI的黑胖子同桌晚餐实在不感兴趣，就不打扰汉尼拔的恶趣味了。不过她可以搭汉尼拔的车回家，她需要换件适合出席晚宴的礼服，而她的车会在六点半来到汉尼拔的住家大门口接她。
只不过，有谁能够告诉她，那个烫着一头密密麻麻让人看了头皮发麻的卷曲红发，正拿着一枝录音笔趴在会谈室门板上鬼鬼祟祟，穿着一身通红丝毫没有衣着品味可言的女人，到底正在做什麽？
天啊，她居然还穿着网袜！
葛洛莉雅觉得，自己的审美观受到极大的冲击与挑战。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