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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四、

      “既然是上元节,祺瑞,吩咐下去,照老规矩,在宫里都放上花灯。”
      上元节前夕,九州大地迎来了大雪过后难得的好天气,冬阳虽然热烈,却没有温度,就好似八王,宦海沉浮,面子上的功夫早已磨砺的滴水不漏,面具底下那张脸的喜怒哀乐却鲜有人知。
      记得有句话说,面具戴久了,终会有人以为那就是你,就像赵祯看八王一样,突然就被告知自己是皇子,下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的自己就被送进了宫里,黄袍加身,往龙椅上一推,自己就成了皇帝,昔日往怀里扑抱,撒娇的男人就成了玉阶下的臣子。于是一切都变了,从前总是微笑着给自己安慰的父王原来也会笑里藏刀,从前会把自己抱在膝上玩耍的父王如今却要对自己躬身行礼,从前犯错事也不责罚自己的父王现在却要为了自己的一时脑热,伤玉体,背罪名,受流放之苦。是自己变了,还是八王变了,赵祯不明白,八王却看的真切,虽同处一世间,可早已踏上两条永不交叉的道路,从此大路两开,好年不在。
      “是。”祺瑞应着,又小心思索道:“宫里怕是会设宴吧?往年王爷总是让留着一间空房,小的们也不敢揣度王爷心思,今年还要留么?”
      南清宫里什么都不缺,规矩自然也不少,八王从不会细细盘问这些,只这上元,中秋,重阳留空房一间的规矩是亲自定下的。可每逢此三节,宫中必摆大宴犒赏百官,也有与民同乐之意,八王必晚归,这空房也从来不进,于是就这样一直空着空着,每年如此。
      “留,自然要留。”八王搓了搓手,眉目轻敛。想起曾与人约定:不论上元花灯是否同放,必留空房一间。不论中秋月圆是否同赏,必留空房一间。不论重阳□□是否同采,必留空房一间。空房,为花灯同放,好梦如旧留。为明月同赏,心意相知留。为□□同采,朝夕不离留。也为哪天,良人同归留。
      “王爷,宫里来人传话,说让王爷预备进宫呢。王爷快更衣吧!”祺瑞见八王突然没了言语,轻声提醒道。八王点头默许,也由着他们整理去了。
      “禀太师,八王爷的轿辇已经出发进宫了。”太师府中,庞籍不紧不慢的品着茶,听下人的禀报,微微蹙了眉头:“怎么去的这样早啊?”
      “回太师的话,好像是皇上的口谕,让八王爷早些进宫的。”下人小心翼翼的答着,太师府中半步差池就有责罚的可能。“哦。”庞籍意味深长的望了望远方,转身吩咐管家道:“上元节让下人们也都好好过节吧,书房旁边那间空屋子可要收拾干净啊!”,管家笑呵呵应着:“老爷您放心,这么多年规矩,小人忘不了的。”庞籍摆了摆手道:“行了,老夫还要去政事堂处理些事情,准备更衣进宫吧。”“是。”管家连忙吩咐下去,各自忙碌起来。
      “皇上,八王爷已经在宫外侯着了!”小黄门轻声向正看着公文的赵祯通禀着。
      “唔?快宣!”一丝喜悦不经意的从赵祯眼中闪过。
      朱漆的宫门缓缓打开,门外拢袖站着的那人,身后似有光环笼罩,如来自遥远天际,清冷日光的一瞬普照。赵祯眯了眼眸,起身相迎。
      “臣恭请圣安。”八王欠身道。
      “皇叔不必多礼!”赵祯极力压制着心中的喜悦,笑容有些扭曲,他与八王已经许久不曾独处过了。
      “不知皇上召臣提前进宫,有何要事?”八王有意咬重了“提前”二字,他隐隐觉得什么有些不妥。
      “呃,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起许久不曾与皇叔亲近过了。”赵祯尴尬的咬了咬嘴唇。
      八王微笑如旧:“臣听闻,过去五年皇上选贤举能,躬亲理政,从未耽于玩乐,臣不胜欣慰啊!”
      五年前八王流放的场景又浮现眼前,赵祯心中猛然一颤,终是有了界限。他不懂,这是八王在婉转提醒他,要以国事为重,控制私欲。
      “那…那也是皇叔从前教导得益。”
      赵祯极力想把两人拉回从前,可他却发现从前早已被时光生生割裂开,七零八落的没入岁月的长河,找无踪影。
      “臣愧不敢当啊!”八王微笑欠身。“皇上若是无要事相商,臣就要请准去看看晚宴的准备情况。”
      “也好,那皇叔去吧。”
      八王起身,恭身行礼,缓步退出。
      赵祯有些木讷的坐在原处,目送八王渐行将远,兀自念着:“父王的微笑…很多年没变过了吧…”
      没有人注意到,刚刚通禀的小黄门,正飞也似的跑向崇庆宫。

      杏黄色的暖轿在一片雪白中缓缓前行,八王看着手中的暖炉有些出神:祯儿也到了亲政的年纪了,只是太后却迟迟不肯放手,是自己的缘故,还是仍刻意的记得十几年前的夜晚?祯儿这样被困住手脚,也终究不是办法。暖轿缓缓停了下来,八王微微挑眉,正欲下轿,却听祺瑞禀道:“王爷,崇庆宫的公公来传太后的话。”八王心下一紧,撩开轿帘,轿外一个老太监躬了躬身,陪笑着:“王爷,太后请王爷过去品一杯香茗。”,八王微微一怔,眼波流转:“太后宫里从来不缺好茶,难得太后挂念。公公,劳烦引路了。”,看太监又陪笑几句,招呼着众人调转了方向。
      暖轿穿过了层层宫墙,穿过了大宋整个的繁华,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渐渐开始变得安静,或是死寂。祺瑞此时已按上了剑柄:“公公,这恐怕不是去崇庆宫的路吧?”老太监脚下不停,回头笑道:“大人,老奴也是奉太后之命,就要到了!”“停轿!”祺瑞终是怒了。“祺瑞!继续走!”八王的语调不瘟不火。“可是…”祺瑞有些委屈。“公公,若是本王没记错的话,这是去陵宫的路吧?”“哎哟!王爷果然好记性啊!”老太监笑起来不见眼眸,岁月的褶皱一层层积压着。祺瑞心下一沉:陵宫乃不祥之地,太后让王爷去那里是何意?不知不觉间,冬阳已不见踪迹,换之是逐渐压黑的天宇,祺瑞隐隐走些不祥的预感,压了压冰冷的剑柄,快步上前。
      “王爷,到了。”
      老太监长长舒了口气,一挥手,暖轿一压,挑起了轿帘,祺瑞掺着八王小心下轿。
      凤眸一挑,八王正了正衣冠,吩咐了祺瑞等在宫外守候,由着老太监引着走上台阶。
      陵宫的台阶很长,八王走的缓慢,每一步似乎都踏碎着一个冬夏。他蓦然的笑了,在那冗长台阶的半腰处,回身,或是天意的阳光的泄露与照应,被淘洗干净的光辉静静滴落着,祺瑞迎上那光芒,许是错觉,他仿佛看到了王的伟岸,苍凉到绝美,再从绝美幻化出永恒。最惊艳,是轻轻提起的嘴角,愁肠尽断或是从此释然,祺瑞分不清楚,能做的,也只是目送他凛然转身,消失在被推开的宫门中。

      “八王爷想让哀家放权,其实也不难。”
      时间已过去许久,桌上的香茗已经冷了下来。太后眉目含笑,却有着说不出的锋利,静静,静静的看着八王。八王一如既往的挑眉轻笑,事情还完全在他的资料之下。
      “太后的条件,怕是与本王有关吧!”
      “不错,皇上离开南清宫十几个年头了,不想还对你眷恋着不放,如此下去,哀家怎能安心放权?”
      “那太后的意思是?”
      “上元节的花灯,很美吧?被人赏过了的花灯,会怎样处理想必王爷是知道的。哀家这里送王爷花灯一盏,后宫还有事,哀家就先回了。”
      一盏花灯跌落在八王手中,结局来的太快,故事却要陡然停住。
      “祺瑞!”八王推开宫门高喊一声。
      “王爷!”
      “去敬事房传个话,就说本王晚些再去。”如果意在人为,那么就把一切做到极致。
      “这…是,王爷。”
      祺瑞渐行渐远,身影超出目力所及。八王拢了衣袖,嘴角有些抽搐。其实,他早想到了结局。
      一根根红烛被点燃,火光跳跃着八王的眼眸,曾经宽袍大袖间的飞舞,上元花灯的美好,金樽清酒的恣意与惘然。曾经陌上少年的牵念,从此懂了执着与羁绊,光阴不显你我却已青丝白发。曾经布下的相思局,一朝一暮间,棋局已乱。若无缘,真无缘。若相离,当是死生两岸,难过流年。
      花灯,倾刻间被点燃了,红烛的倾倒与帷幔的燃烧似乎是一同开始的。八王记得曾经被告知过:赏过的花灯,要被焚烧殆尽。
      那晚,传到庞籍耳中的,开始只有四个字:“陵宫大火。”如此冰冷的宫殿,也着实让人无法在意。紧接着是另外四个字:“八王遇险。”
      笑容的凝固与眼角的抽搐是同时的,下一瞬是不顾宫规的策马狂奔。冬日夜半刺骨的寒风与接近疯狂的颠簸,身上的痛还是心里的苦,庞籍早已分不清楚了。发簪滑落,一大片灰白的散落。若下马的一刻,发丝能缠绕眼眸,让我看不见你的容颜该多好。
      庞籍赶到了,也停下了,那长长台阶顶端,那张明艳无方的脸正骄傲且倔强着告诉自己:你赢了。而庞籍此刻那双雾气氤氲的眼眸同样低诉着:输了你,我也便没了心。赢又何益?
      下一刻,是披头散发的奔跑,太师也好,贤王也罢,你我不过这一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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