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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中人兮 穷冬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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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冬腊月,风凄紧得很,瑟瑟寒侵。
小河迤逦,银波微漾。河岸两边齐人高的芦苇摇曳纷纷似泛起的波,与天苍茫一片亚麻色。
左渝摇着橹,孑然一叶小舟,缓行水中,河面上犁出层层涟漪。
冬日景色,一片素颜,身心俱寂。南方少雪,忘忧谷多少个冬天,难得逢见下雪。雪小,下会儿便停了,覆在大地上,连没开花的芦苇亦有了苍茫雪色,真真恍若秋天芦花处处白遍,喜煞人了。故此左茟才忍着极寒摆渡出来赏雪。十七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雪。
正安静赏雪,柔软洁白的苇丛里倏忽穿过几个人影,咻,咻,咻——极肆极迅如野骢,到至芦苇深处停下,拨开丛丛芦苇梭巡四处。
好山好水,来这样一群不速之客,简直大煞风景。
左茟依旧摆渡舟行,对于这些不速之客,他一概不理。
这群人衣着悉如寻常百姓,眼如猎鹰,手持有剑。剑被擦得铮亮,如一泓秋水,青光凛冽近雪。剑上有痕,一看便知是好剑——饱饮人血的剑都是好剑,深红近血的好剑。
这些人看起来急不可耐,似有所寻,挥着手上的剑,斩去碍手碍脚碍眼的芦苇。好好的苇丛,横七竖八地倒了大片。大好的景色都给破坏了,实在可惜。
河边走来一人,看见左渝,吼道:“喂,划船的,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人从这里路过?”
左渝不想理他,只作未闻,依旧摇橹舟行。
那人又把音量抬高了点:“喂,问你话呢,聋了哑了?” 左渝仍旧不理会他。
那人张开嘴,欲要骂人,苇丛里走出来一人,让他退下,那人奉命退到身后。来人似是带头的,气质沉稳,先奉上一揖,方才问话:“这位兄弟,在下杨宁,奉命捉拿一个要犯,还请不要为难在下。”
左渝谁也不理,只蛮清闲地编着适才撇的苇片儿,两下三下,不多时编出一只蚱蜢来。编完了,把蚱蜢放下,轻功展开,来到岸上。
左渝避开岸上这群不速之客,绕道他行。未走两步,杨宁伸出一只手拦住他:“这位小兄弟,刚才可否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经过此处?”
左渝看一眼横在自己胸前的手,道:“没看见。”左渝表示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确定肯定以及一定没有看见过这样一个人。
杨宁犹豫一下,似乎不信,仍旧笑笑,撤了手,抱拳道:“多有得罪,请见谅。”
左茟“嗯”了一声走开。好好的来赏雪,却赏得不欢而归。
走了几步,没入苇丛,听见身后主仆二人的对话。
“头儿,怎么办?”
“继续找。他不会武功,腿上又中了我的飞刀,逃不远的。”不过零星两语,随后只闻见萧萧风声,想必散开了。
左茟离了河岸,一路拂茎穿叶,渐行渐远,不多时四周又寂下来。行至苇丛深处,忽觉身旁芦苇动了动,于是停下来,拨开一丛芦苇细瞧,原来是一个白衣少年,料想是在躲那群不速之客。少年见他,并不惊讶,只轻嘘一声,示意别出声。
左渝点头,凑过去蹲下,悄悄儿问道:“在下左丘,阁下是?”
白衣少年一笑道:“在下蔺韬。”
白衣少年眉清目秀,白衣胜雪,左丘看他一会儿,突然摇头叹气起来。蔺韬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左渝惋惜道:“蔺兄的模样生得这样好,不是女子可惜了。”
蔺韬笑笑:“左兄明目皓齿,才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左渝摇头笑笑——遇到对手了。
正悄声说笑间,前方苇丛里咻咻两声,飞出两只鸥鹭来,扑扑翅膀,往天边去了。
左渝道:“只怕要惊动了那群人,咱们快离开这儿。”起身准备走时,方才看见蔺韬裙上一片血迹,于是道:“我才听他们说就给忘了,你腿上有伤,还走得动吗?”
蔺韬一笑道:“小伤而已,不碍事的。咱们走吧。”因是冬日祁寒天气,适才又降了雪,伤口冻住,才未觉得疼。
两人于是离开此处,在齐人高的苇丛里斗折蛇行。一路芦荻瑟瑟,流云迁度。冬寒料峭,虽不见飞鸟,却闻鸟啼,寒风萧萧,其声不绝,于是但觉空谷寂寂,如闲走一般,颇得情趣。
两人在苇丛里穿行,左渝问道:“蔺兄,追你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为何把他们给得罪了?”
蔺韬道:“想必是宁王府的人,我也没得罪过宁王府,或许是来抢信的。”
左渝道:“信,什么信?”
蔺韬道:“我也不知,我爹说是一封关系江湖安宁的信,千万不能让宁王府的人给抢了,故此才让我去送信。”
左渝道:“可你不会武功,你爹还让你送这么重要的信?”
蔺韬但笑不语,左茟思量片刻,登时恍然大悟,笑道:“正是因为你不会武功,才不惹人注意。”
蔺韬笑道:“只是宁王府的人消息太灵通,瞒不过他们。”
两人又走了阵,方至河床下游,看见河面上不远处横了一叶小船,左渝道:“那是我叔父钓鱼用的船,我的船泊在上游,咱们便坐这个。”
两人拨开眼前一丛稀疏的芦苇,方见彼岸芦苇摇曳如波,环山烟岚缥碧,色如欲描未描的黛眉。天上碧空澄明如洗,但觉分外肃穆。
左渝便要去把船划过来,才迈出芦苇丛,便看见彼岸苇丛里几个灰影走动,往身后看时,也已是人影重重,心中暗道不好。
不由多想,左渝拉上蔺韬便一头扎进芦苇里往一旁的芦苇丛慌不择路忘乎所以的跑,亏了这芦苇齐人高,且长得繁密茂盛,才足以挡住二人身形,二人跑进深处,躲在苇丛里,那些人虽就在附近,隔了棽棽芦苇,一时却也找不到。
好好的人就这样给眼睁睁逃走了,按理说应该气愤才对,可是杨宁一点也不急,跟没事人一样。
杨宁负了手,在芦苇丛里闲走,全然若欣赏美景,实在悠然。
眼下日近黄昏,遥遥天际霞色一片,霞光流金,映着大片芦苇。雪化之后,山林青翠如洗。层林上烧得金红近紫的游丝微云,停在山颠,若即若离。
杨宁停下来,抬头,看天。郊外黄昏的天,果然无尽柔美。
杨宁闭上眼。耳边风声清疏,但很快就听不到了,风声被一种声音盖住。“刷”——飞刀出手的声音。
一声。三把刀。
三把飞刀同时出手射向一旁的芦苇,刺过重重芦苇,如一道疾电,如一阵疾风,甚速地,无影无形地往左渝和蔺韬劈面刺去!
左渝有所警觉,拧身打一个旋,衣袂轻扬间,三枚飞刀已尽夹于两指间。虽截住了暗器,可他一时却高兴不起。
——前后左右,影影绰绰的,除了芦苇,还有人,密密麻麻的人。
杨宁轻飘飘的笑瞟了左渝一眼,这会儿他是真该得意了。
左渝侧头去看蔺韬,表示自己已经无能为力,蔺韬略有察觉,也侧过头去看左渝,浅露一个微笑,又把头侧回来看杨宁,杨宁道:“二公子,别来无恙。”
蔺韬彬彬有礼的还礼一笑。
左渝道:“你们认识?”
杨宁道:“我认得二公子,可二公子不认得我。”
左渝道:“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孙杨笑笑:“天机不可泄露。”
蔺韬道:“他早发现我们了。”
左渝表示不明白,蔺韬抬手指指天,二人的头顶盘旋着两只飞鸟,左渝见了,便道:“原来如此。”
杨宁言归正传,向蔺韬一揖道:“二公子,在下不敢伤害你,宁王府也不愿与蔺家为敌,还请公子做个聪明人,不要为难在下。”
杨宁的话已经非常言简意赅了,蔺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顿了一会儿,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杨宁一边接过信一边道“二公子可别玩花样。”
蔺韬道:“不然你可以还给我。”
杨宁笑道:“在下告辞。”走了两步,回头向左渝道:“小兄弟,你轻功不错,如有机会,我们改天一叙。”
听得这话,左渝错愕了半天……
这群人一走,谷里霎时寂静,飞鸟绝迹,云雾无踪,又是从前空寂景象。
左渝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蔺韬也不知,只是想着若回府里,免不了会被责罚,又想难得来到这样一个世外清幽之地,如不借此机会游玩一番岂不辜负?于是笑道:“不知此地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对此,左渝又一番错愕了……
在怔了半天后,左渝笑道:“当然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