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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番外】蒋沐×青瓷 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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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说一下,之所以写这个番外的原因完全是==一时兴起,夏至这个坑我也是2333,现在忙别的事,东西也写,不过不怎么发上来,因为零零散散的。
肖与凡和千涟的番外先放一放(放多久了啊喂)==。夏至正文完结后很多读者问我会不会有番外,我都说没有,因为我觉得一切就那样,就很好,然而打脸只是因为,上面都说了一时兴起嘛,哈哈哈(干笑)。注明:此时再见面蒋沐和青瓷已经60多岁了,没错==就是这样,所以介意的,就不进来了,把一切留在最初。注:本文纯属虚构,历史情节只为衬托剧情,无其他目的。
有些历史情节为作者虚构,不存在真实事件。
【正文】
一切像是命中注定的。
蒋沐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只是不晚不早,刚刚在第三十八年。
一九八七年,距离一九四九年,刚好是第三十八年。
接着十月的文件下来了,是蒋凡亲自送过来的,不敢有一丝怠慢。
十月的台北多风,也时常下起雨来,天总是阴阴的,没什么生气。恰逢之前几天基隆街头集体抗议,蒋凡被派过去,这样的天本就让人压抑,又被派去解决这种让人烦躁的任务,让他有些头疼。坐在车里看着手里的文件,豁然有些松了口气。
这是必然的,他也看得出来。七八月大|陆领导|人过来的时候就提过两|岸相通的事,之后也不动声色地时不时地提起,会想事的人都明白,不说关系缓和那一点,就是为发展,这也是迟早的事,更何况,军队多少人底下嚼烂了这件事,眼巴巴地就盼望着有个什么政|策下来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闭上嘴。特别是到十月,风声越来越猛,直接就刮得有些人上了街,聚在一起,惟恐这风只是刮过就算了。
然而现在落实了。
对蒋凡而言他是不能懂那些人眼里对大|陆的渴望是何种深情,远远超过了那一湾海峡,毕竟他生于台北,长于台北,娶妻生子皆在这块地方,说得温馨一点,这里就是所谓的“家”。手里的文件对他而言,也不过是让他的工作量多了,但他是不敢怠慢蒋沐的,第一时间,亲自把文件送过去,一是不敢怠慢蒋沐,二是也想为此在蒋沐面前讨个好,显得他恭敬。
到了蒋沐的住处,推开车门,一阵寒风出来,让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乱了一丝,也不知什么缘故,他总觉得蒋沐这里比他那边要冷。
门卫恭敬地开了门,女仆人带着他进门,一边说道:“先生最近一直在书房,这几日不怎么下楼。”
蒋凡皱了下眉,顿了顿,也只说道:“小心侍奉。”又问,“身体可好?”
“先生身体一直很好,您也是知道的,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注意自己的身体。”
“嗯,”蒋凡不再说话,直接上了楼。
木质的楼梯踩着发出轻微的声响,沿着楼梯一路上去,推开那扇今日虚掩着的门,蒋凡中规中矩的站着,低头道:“父亲。”
站在书架前选书的男人背着他,着着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长风衣,不缓不慢地继续找,最终拿下中间十分显眼的《古言词典》,转过身来,没什么表情,坐下———
“拿来吧。”
蒋凡便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子上。
然而眼前的男人并不急着去拿,而且慢慢地翻开词典来不知道看些什么。蒋凡默默站在旁边,他早已经习惯了蒋沐对他这样的冷淡,其实蒋沐对所有人都冷淡,对肖与凡可能会稍稍缓和一点。蒋凡偷偷抬眼看面前看书的男人,其实他已经不年轻了,六十多岁的他早已不是几十年之前的他了。但令人不能不折服与他依旧在的魄力。虽然年老,头发却依旧是黑的,也不知是否染过,但身材依旧魁梧高大,面容因为常年的冷淡而显得冷峻,但眉目却是看得出来带着一股英俊,他保养得还算好,注重身体又依旧运转着他的大脑,看上去,说是六十多岁,别人万万是不会信的。
老去的男人翻了几页书,才伸手去拿那份文件,蒋凡恍惚看见蒋沐手里有些迟疑,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事。
“针对两|岸和平|统一与两|岸往来的一系列重要的政|策主张,双方共同为通邮、通商、通航、探亲、旅游以及开展学术、文化、体育交流提供方便,达成有关协议……”
目光最后落在那一段上,许久放不开———
“即日通邮、通航、通商,除现|役军人及现|任公|职人员外,凡在大|陆有血亲、姻亲三亲等以内之亲属者,得登记赴大|陆探亲。以上两点送请行|政|院主管同志处。凡回家探亲,一年可一次,一次三月,不得……””
蒋沐放下文件,闭上眼,似乎在想什么,愈发薄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问道:“最早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蒋凡心里一惊,想着“动身”二字是否该理解为动身去|大陆,他是知道蒋沐在大|陆有一位故人,不过听说是死了,他也只听说过这些,其他一概不知,因为并没有人知道太多,知道的,例如肖与凡,但他们只字不言。蒋凡揣测着,说道:“民|众方面的签证十一月开始,而我们这边除了外|交官员,一月倒是有飞机直达过去,名单我也在其中,负责一些……”
“不必向我汇报你的工作,”蒋沐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回去打电话告诉与凡,他会替我安排。”
“是的。
蒋凡临走之时,退到一半正要关门,蒋沐叫住他,“你得空去你母亲那里看看吧,她打电话过来说想见你。”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弄嘲似得笑:“你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回去看看,像我扣着你似得,你也三十岁的人了,有些事我不想多说。”
“是的,我知道了。”
莫名其妙得讨了一顿教训,蒋凡皱着眉心里多少不痛快。但他又不敢说什么,在蒋沐身边做事,真让他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蒋沐性格阴晴不定,但始终冷淡得不行,蒋凡也听过那些同蒋沐年轻时的战友说起蒋沐以前,说他二十多岁那会儿,抽烟喝酒逛青楼,一天到晚笑得像个痞子,那都是四几年的事了。蒋凡听后是大为吃惊的,他可不敢想蒋沐年轻的时候是那般德性,他记事起,记得蒋沐就是沉稳的一个人,衣着一丝不苟,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房看文件,有时又见他擦着自己的枪,皱着眉得样子,十分让人畏惧,现在的蒋沐亦是如此,不苟言笑,对他也甚是严厉,哪里看得出来他会是他们口中所谓的“纨绔将军”?就算蒋沐亲口说出来他也不敢信,毕竟他已经冷淡了三十多年了,倘若说这是后天的性格,那蒋沐大概是人格分裂,就可以带去南华医院看看精神科了。
行程安排在了一月,此时正过完春节,整个台北有些热闹,今年的热闹比去年而言似乎更加沸腾,人比去年多了些,也少了些,该来的,该去的,各有归宿。十月的签证忙到一月也是忙不完的,当时印了十万分表格,竟在一天内一抢而空,后面的工作量也就可想而知了。蒋凡参加各种议会和应酬,除夕接了肖与凡和他母亲,还有他妻子和两个女儿到蒋沐住处过春节,蒋沐那里才有了一些生气,不过蒋沐依旧没多少表情,饭后,蒋沐让肖与凡上楼说话,蒋凡正在被女儿们缠着用花生摆玩意儿,砰地一声,只听楼上一声枪响。
心跳都漏拍了,蒋凡赶紧冲上楼,却见门打开了,肖与凡走出来,门关上的那瞬间,蒋凡还能看见蒋沐紧握在手里的枪。
这年的肖与凡自然也不再年轻了,但他确是蒋凡见过的,最忠诚的人。此时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却也是十分淡然的样子,看这蒋凡,说:“你们到北京后,工作完了就陪他去南京,其他我来安排,你要时刻陪在他身边。”肖与凡停了停,又说:“倘若他说要回来,你就立刻回来,倘若他说不回来了,你就先回来吧。”
“啊……”蒋凡整个人都懵了,感觉肖与凡的话说得莫名奇妙,想开口问,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他也活了三十年,却总对蒋沐和肖与凡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有些话也似懂非懂。
“不必再说了。”肖与凡下了楼。
除夕就这样不欢而散,原本的生气也被那一声枪响打得灰飞烟灭。
北平早就不叫北平了。这改变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时代的命运的轨迹。时代易主,沧海桑田。
上飞机的前几晚,蒋沐比平日里的睡眠更是糟糕,几乎是睡不着的,气得砸了两只马司令送的古董花瓶,又连累蒋凡受了池鱼之殃,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生气,并不是因为蒋凡做得不好。连日的睡眠不足,让他的精神并不好,好在他人总是显得威严的,站在那里即使一脸疲惫也透着让人生畏的气势。
他和三十八年前的他,早就不同了。
在机舱里感受不到外面寒冷的气流,蒋沐连日的失眠竟然在这短暂的旅途中不治而愈,他靠在座椅上,眯起眼睛看窗外的云朵,大片大片的,却不是白花花的,这个季节,云朵带着灰沉,厚重的,压抑的,难耐地想落下雨滴,却也像四九年战火的硝烟,蒋沐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朦胧中觉得那云朵越来越灰沉。
“青瓷……”
蒋凡为蒋沐披衣服的时候听见这么两个字,他吃惊,但确定蒋沐是睡着了。
下飞机后自然有人接待,不需要费神,当脚踩下飞机那一刻,脚下的土地,厚实得让人精神抖擞。
四|人|帮闹过了,南|海讲话过后,发展的速度让人惊叹,内部矛盾依旧存在,这是每个执’政’党都会遇到的问题,然而在这个空虚的壳子里已这样的速度填充并扩散,是让人称赞的,何况又收回了两块地,暗地里的韬光养晦,不知是否比这四个字还深沉得多。
这次的工作是没蒋沐什么事的,他早几年就退休了,不过那似乎也是名义上的,因为蒋凡没见过蒋沐闲过。蒋沐需要做的只是在酒店等蒋凡完成工作,有人听说他也过来了,想要见面,他让蒋凡以自己身体有恙推脱不见。蒋凡心里估计他心里只有南京了,不然不会一到北京就哪里都没去,用餐也是在房间里,推开门时常看见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着什么。
莫名奇妙。又让人好奇心涌动。
去南京那天,天气竟有些晴朗起来的趋势,不过那天蒋沐竟然系起了围巾,一路上,只字不言。坐的是飞机,北京到南京,并不会太久,但蒋凡却看不透蒋沐的心思,他看见蒋沐把围巾取下来,一会儿又系上去,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冷还是热,给蒋沐递水的时候,碰到蒋沐的指尖,发现湿漉漉的都是汗。
让人吃惊。
去南京是他们的私人安排,政府不会太多干预,也不会有接待,蒋沐也不愿意多带人,一切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蒋凡便暗暗地让手下两个人坐火车提前到了南京。下了飞机,是已过十二点,站在机场,看见宽阔的马路,车辆来往,修起的高楼层层遮住视线,巨大的广告牌上是法兰香水的广告,一位窈窕的外国美女穿着旗袍摆着撩人的姿势,时尚中带着传统的味道。啊,南京,南京么,原来是这个样子。
蒋凡提着小小的一箱行李,展开地图来看定的酒店的位置,然后招了计程车,为打开车门,却见蒋沐不动,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熟悉而有陌生的一切,定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像。
“父亲。”蒋凡叫他。
蒋沐这才回过神,本来就严峻的脸上生出一丝焦躁来。上了车,蒋凡刚要开口,蒋沐却道:“北华区华西路百花戏院。”
他即是这么说了,蒋凡也不敢再说话了。
车子一路穿梭,透过车窗看,外面变化如此之大,那些雕栏的建筑被钢筋水泥所取代,油彩的巨大画像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护城河延种下了一排排柳树,多出来几座桥,少了几座庙。幸而还能看见远传钟楼的顶端,只是不知道那钟声是否还会响起。
到时戏院的一出剧已要演到尾声,好在这场戏并非座无虚席。蒋沐让蒋凡买了票,此时也只有坐在最后面空着的位置上。
这不是戏楼了,没有戏池子,没有阁楼,没有雅间,没有提着水壶端着茶果盘到处售卖的伙计,那一排排整齐的红色座椅,围着中间的戏台,如同一个漩涡,把什么都卷了进去。
蒋凡听不懂戏,也不喜欢,他对这些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台上期期艾艾,咿咿呀呀地让他有些受不住,转头看蒋沐,却见他厉色凝视着台上的演员,像是看一件谋杀案一样严肃。
唱的是《金雀记.觅花》。
这出戏蒋凡是不知道的,蒋沐也是不知道的。文|,革期间只能唱样板戏,复兴之后新戏层出不穷,有些老戏的表演家在文|革中死去,加上时间的沉淀,很多老戏都已失传,留下来的,也难得老戏的精髓,新戏就更受欢迎了。转眼,时代的变迁了。
虽然《觅花》并非新戏,但在蒋沐眼里,戏,非《长生殿》不可罢了。
“时光明媚値春朝————云淡风轻景色饶————”
“名家有女貌妖娇————疑是嫦娥下九霄————”
此时大概是唱到订婚的桥段,花旦在众人中羞羞答答与小生眉目左右,眼角全是风情。台下一片静悄悄的,等着谢幕后鼓掌,是了,没人会把手中的瓜子一把撒在桌子上,拍手大声叫“好!”,欢喜地拍着掌高喊,调侃,热闹中打翻了茶盏。
“四五年的时候,我也在这个地方听戏,那时候唱戏的是个戏班子……”蒋沐突然幽幽地开口。
这还是蒋凡第一次听起蒋沐说他过去的事情,他好奇地想听蒋沐更多的话出来,蒋沐却闭上嘴,不再愿意开口了。
不过片刻,戏就完了,演员都出来谢场,蒋沐站起身来,黑色的风衣把他衬得高大严肃————“走吧。”
蒋凡便跟了上去,耳畔听人说道什么他们艺术指导既然是这幅样子什么的嘀咕,回过头来,蒋沐已经甩了他好远了。
第二日上午,蒋沐说要拜会故人,让蒋凡不必跟着,蒋凡不放心,又想起肖与凡的嘱咐,稍微有些犹豫,蒋沐多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坚持,让他去了。
其实也无所谓的,多一个人知道又怎样,是他的错,藏着难道愧疚就会减轻吗,没什么分别。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茶楼,他们去的时候,要见的故人,早已就到了。
在南京,要找一个普通的人,难,找这个人,却是不难的,就是他文-革里死去,坟堆都是找得到的。
叶西,没错,是叫叶西。
他们都不再年轻了。叶西也老了,却似乎和年轻的时候看起来一样。深灰色的大衣,浅茶色的围巾,带着方框的眼镜,只是白了的头发里夹杂着丝丝黑色,依旧是收拾得一丝不苟,没留胡子,一脸文化人的样子。
当年他们两个是敌人,多么不待见对方,三十八年以后,他们却成了非敌非友“故人”。
叶西看见蒋沐,站起身来,和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伸出手来,说得却是:“好久不见。”
蒋沐握住他的手,道:“是的,三十八年了。”
蒋沐无意介绍蒋凡,自顾自地坐下,蒋凡只得自己伸出手,说道:“在下蒋凡,他是我的父亲,请问阁下叫什么名字。”
蒋凡看见叶西有那么一瞬间的皱眉,然后和他握手,淡淡道:“叶西。”
待三人坐下,服务员添了茶水,桌上却一片死寂,半响,叶西先开口:“你找我,为谁,你说叙旧,我是断然不信的。”
蒋沐道:“不为你。”
“那你就不应该回来。”
叶西就说了这一句话,蒋沐的呼吸却瞬间一窒,他的思绪开始各种揣测和延展,他的聪明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减退,他的脑袋对这句话反复琢磨,他不是不敢确定,而是真因为确定才慌乱不堪。
这句话出卖了那个人的生死。
“他在哪里?”蒋沐心跳得厉害。
“我并不想说。”
“你是知道的,他在哪里?”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我有权利知道!”
桌子上的两人剑拔弩张,蒋凡有些被两人的气势做吓到,他以为这是一个温馨的“故人”见面会,却不想,完全是逼问的审判场。
两个人都有些喘气,沉浸片刻,叶西笑了笑,“你还真是和当年一样,说不出一句服软的话,倘若我不说,你是要恳求我,还是要杀了我。”
蒋沐没开口回答,却说,“我之所以会回来,就是为了他。”
“但是你不应该回来,”叶西说,“你会把他最后一丝骄傲全都抹杀。”
“他那么一个骄傲的人,能活到现在,多么辛苦我不说你也明白,十年|文|-革,三十八年的分离与背叛,他现在能活着,我就很感谢上苍了。”
“我这辈子读过多少悲欢离合,却是第一次见这样肝肠寸断的,直让他生不如死。”
“你又回来做什么?他还能活几年?你让他就把那份悲苦,带到坟墓里去吧,他再受不起折腾了。”
叶西的控诉如同削出“血裤头”的尖刀,一刀一刀地挂下肉来,整颗心还在跳动,外表却鲜血淋漓。蒋沐觉得自己的眼睛酸了。
“我要见他。”
他还是这句话。
叶西站起身来,俯视着蒋沐,淡淡道:“蒋沐,我们无话可谈了。”
叶西就这么走了。
蒋凡都还回不过神来,这短短的对话中潜藏着太多太多的往事,而这两人又无礼又放肆,让人一头雾水,只让蒋凡想知道那个“他”是谁。
蒋沐站起身来,服务员却走了过来,递给蒋沐一个信封,说道:“叶教授让我把这个给您。”
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他手里拿着那个人的全部,那三十八年,就装在这么一个小小单薄的信封里。但为何这全部如此沉重,让自己的手抖得如此厉害。为何这么轻而易举,却是三十八年之后,为何这么轻巧单薄,却重如千斤让人窒息。
三十八年后的见面,像是一场梦。
他会参加第三日的文化|交流宴会。
蒋沐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见面,蒋沐不能预想自己会怎样的失态,他就在那天,和蒋凡,在那场宴会的门外等待。
一辆又一辆的车辆在门口停下,出来些西装革履年轻人以及棉麻长衫的老人,一波又一波人群,却是没有那个人的。
这样的等待是让人焦躁的,蒋沐觉得自己的心都烧灼透了,他拿出一根烟,捻了捻,却又扔进了垃圾桶,只是手揣在衣兜里望着人群等待,而手心里,全是汗。
三十八年里,他从未如此焦躁不安过。
等到人群都进去,却还是不见要找的人,蒋沐皱眉,又见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进的的视野,他的心一顿,然后跳的厉害,他的所有感官都在无限放大,他的直觉,他的灵魂,告诉他,他的等待,就在这辆车上。
车停了下来,有人下了车,打开后面的车门,然后车门外搭起板子,一辆轮椅慢慢地滑了出来。等轮椅完全落在地面上,坐在轮椅上的人慢慢抬头看着前方。然后他似乎也有所感觉,侧过头来,看向这方。
时间在这一秒定格,回忆翻江倒海————
“在下蒋沐,敢问这位老板叫什么名字?”
“这朵山茶算是送柳老板的。”
“你不唱戏了,我养着你好不好?”
“我就是玩玩,不说也罢”
“你有什么不是骗我的呢?我不是不想信你,是不敢信你。”
“你说,杀了我,你说杀了我!”
“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
他们都过了鲜衣怒马的年纪,弹指即逝的时光里,伴随着炮火的硝烟,他做不成李隆基,他也做不成杨玉环。如今的目光交错,却像是长长的一个世纪。
不,是十个,百个,千个。
蒋沐没想过此生还能看他一眼,就是此时这般,让他死,他也瞑目了。
“青瓷……”
蒋沐冲上去,弯下腰捧着那张脸,“青瓷……”
“不……”那张早已担不起当年风华绝代的脸变得扭曲,单薄的嘴唇挤出这个字来。
“我知道,你就是。”蒋沐喜极而泣了,也是痛心疾首了。眼泪滴下来,顺着那人的眉心,沿着皱纹的走向慢慢滑到唇边。
他的贵妃啊,他的青瓷啊,不是这样的。他的青瓷应该是光滑的脸蛋,一双会瞪人的眼,秀气的鼻梁,红润的唇,一开口,妙音连连,哪是这样,变得黯然无光的肤色,有些塌陷的眼,皱纹攀爬到颈项,本该芊芊玉指的手却成枯萎的兰花。
他的青瓷啊,他的青瓷啊,不是这样的。
“是我的错,求你认得我,是我的错,求你认得我……”蒋沐哑然,抱住眼前人的头,白发蹭在他的脸颊上,如同针扎。
“这位先生,您这是做什么,请住手!”旁边的工作人员急了,连忙去拉蒋沐。在旁边看傻了的蒋凡也才缓过神来,觉得蒋沐这般做法实在大为不妥,扶住蒋沐,“父亲,你不能这样,你先放开,有事慢慢说就是了。”
所有人都不能懂蒋沐的心情,在旁人眼里,似乎是两个多年未谋面的老人因见面儿不能自已。
但他们是爱人啊。曾经是,现在也是的爱人啊。
蒋沐终是放开了怀里的人,爱怜一般的,掏出手帕来擦拭掉在对方脸颊上的泪滴以及对方冒出来的眼泪,两个人毫无形象地,在一群人面前红着眼睛望着对方。
“不……”柳青瓷还是说出这么一个字,他似乎只发得出这一个音节来。
蒋沐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青瓷。”
但这句话已成这次见面的终结。只见柳青瓷浑身抖得厉害,突然扑上去,用手抓着蒋沐的脸,眼里发了狠去打他。他早就不能走路了,这么一扑,蒋沐为了接他两个人纷纷倒在地上,他喘着气,去抓蒋沐的脸,但他已经没有了当年纤细的双手和漂亮的指甲,也没有了力气,还断了腿,怎么殴打都是徒劳,他甚至想咬对方,如同发了疯的狗,他的理智,早已经不在了。
坚守了三十八年的那最后一丝丝骄傲,和一丝丝理智,和一丝丝妄想,在这一刻,全都断了。
三十八年,他怎样的活,和他有什么关系,三十八年,他怎样的苦,和他有什么关系,三十八年,他怎样的悲痛,和他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年了,只要熬到坟墓里去就好了,他回来做什么,看他的难看?看他的苦楚?或者他来认错?求他原谅?他来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
求你滚!求你让我把我最后的倔强带进坟墓,求你……我已经,再不是当年,南京城的名旦,那个风华绝代的柳青瓷了啊……现在的自己,我自己都看不下去,怎么又能让你尽收眼底。最后一丝自尊和骄傲,就这么,燃尽了。
一月二十九日,蒋沐接到了医院那边打来的电话。
然后蒋沐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间里,傍晚时候蒋凡敲门进来,一进门就闻到浓厚的烟草味。
蒋凡今晚的飞机,他已经在南京呆太久了,他不得不回去,至于蒋沐,大概是肖与凡办了不少手续,让他得以和普通民众一样在这边呆三个月。但他这样的人,就是老了,也是不敢任意放纵他的,政府特地派了两个人过来,说是为了“照顾”他。
蒋沐是无所谓的,毕竟,他来这里并不为公事。
蒋凡恭敬地鞠躬,说道:“我今晚走,父亲你一个人多保重,倘若有事,我立刻过来。”
蒋沐背对着他嗯了一声,然后冷冷道:“你回去告诉肖与凡,倘若这次他从医院活着出来,有些事,便罢了,倘若他死了,叫他一辈子,别再来见我了。”
蒋凡讶然,一到南京开始,让他诧异的事情就不断的发生,叶西,还有那个叫青瓷的,对,就是那个叫青瓷的,蒋沐为他疯了,哭了,现在却又要为他和肖与凡断绝关系,他是何许人也,凭什么让蒋沐这样对肖与凡。此时所有的事也好像通顺了,蒋沐来南京,只是为了找这个人,肖与凡大概是骗了蒋沐这个人的生死,所以蒋沐如此愤恨,除夕的那一枪,应该就是蒋沐向肖与凡开的。可是肖与凡可是跟了他一辈子的人。
“父亲,你……何必为了一个不知生死的人这样对肖叔。”
蒋凡点燃了火药线,而他全然不知,他只是心里不满,大胆地反驳了蒋沐。
蒋沐转过身来,戾色的眼睛似乎在发着幽幽的蓝光——
“在我没动手打你之前,滚。”
蒋凡讪讪,捏紧着拳头,最终还是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蒋沐瘫软似的坐在了沙发里,他拿手捂着脸,紧闭着眼。
是啊,他这么迁怒肖与凡又是为什么,肖与凡错了吗,当时他真的能带他走吗,回想起来,好像所有人都没有错,只是他们在错误的时代里遇见了对的人,身份,地位,权利,生死,一切都是错的,偏偏人是对的。他知道肖与凡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他,是他自己无用罢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应该去招惹他,让他如此难过,如此悲伤。
那些沉痛如同空气,无处不在,蒋沐抹了把眼角,低声地喊:“青瓷啊……我的青瓷……”
柳青瓷出院是在半个月后。他身子本就淡薄,“海瑞|罢官”后日子并不好过,受批|判,然后被安排下乡去劳作,吃不饱,但他不愿意向别人讨饶,饿出胃病来,身体也从如玉变成鹅卵石。后来被派去搭舞台给红|卫兵演讲,他哪里是有力气的人,架子塌了,慌乱中有人自保推了他一把,就这么被压断了腿。治疗也只是象征性得表现出所谓的“人道主义”,以至于现在落下不少病根。再后来怎么过得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当时想,他不会服软,要是死了,就算了。叶西找到他的时候,他哭得晕了过去,并非是得救的伤感,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原来不是一个人的喜悦。
在医院的半个月,过得浑浑噩噩,几乎每天都在昏睡,昏昏沉沉中,记得南京城的钟楼,上面有一排飞过去的大雁,记得戏园子,清晨赵云楚站在门口吊嗓子,白千涟在鲜艳的杜鹃花旁唱西厢,有偷睡起晚的小家伙,被师哥追着打……
还有推开戏园子的那瞬间,门外站着的人,嘴角一抹桀骜的笑,晨曦的光亮里看不清他的脸,他笑,说:“青瓷,早,我给你买了苏记的莲子粥,快放我进去。”
啊……蒋沐。
柳青瓷睁开眼。叶西凑过来,说道:“醒了吗?我把手续都办完了,走吧。去我那儿?”
柳青瓷不说话,每天一样的梦境让他变得恍惚。叶西也不再管他,推着轮椅慢慢往走,顺口似的说道:“已经二月了呢,栖霞山的花儿又要开了,等花期到了,我陪你去看看吧。”
“是么?”柳青瓷淡淡的回应。
两个人都静下来,不再说话,走到医院门口,柳青瓷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蒋沐。
柳青瓷全身都僵了,蒋沐走过来,把手里准备好的毯子轻轻搭在他的腿上,柔声道:“天还凉着……”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柳青瓷所有的视线,呼吸的空气里全是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烟草味。柳青瓷没说话,眼睛又开始泛红。
蒋沐伸手抹了抹他的眼角,“怎么又哭了,是我不好,现在我来接你了。”全然是哄小孩子一般的样子。
叶西皱着眉,说:“他才出院,还需要休息,我接他去我哪里。”
蒋沐对上叶西的眼,“不。”
这样的霸道。
却又在一下刻说道:“叶西,谢谢你。”
蒋沐这辈子难说个谢字,他现在却愿意说了,他对叶西是感激的,只是这份感激并不能让感情的天平倾斜,他不能在柳青瓷现在这幅样子面前还大方地把人交给叶西。他现在说补偿为时太晚,他现在也不想去说补偿的话,他只想在他最后的有生之年里静静的陪着他的身边,照顾他,看着他,仅此而已。
“青瓷,你来选择吧。”叶西把最后的选择权还给柳青瓷。
“啊,”柳青瓷局促不安,他挫着颤抖的手,艰难地抬眼看着蒋沐,只是一眼,他就放弃了,把头扭到一边,“我,我需要时间。”
他以为他在医院的半个月已经想通了很多事,以为自己就能不这么慌张的面对蒋沐,然而半个月实在抵不了三十八年。
“不,我们谁也逃避不了。”蒋沐展开隐藏了三十八年的霸道,他心里知道,只要自己给他时间,那这个逃避,估计会比抗|战的时间还长,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做任何的等待。蒋沐走过去接过叶西手里的轮椅,叶西悄然的放开了,默默站在一边,他似乎看穿了将要发生的一切,也许他在知道蒋沐回南京了要见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一切,他放弃似的,对蒋沐说:“你带他回他的住处吧,他在别处不习惯。”
“叶西!”柳青瓷转头,“你不能!你不能这么……”
叶西伸手理了理柳青瓷的头发,说道:“青瓷,没什么的,真的。你要是不高兴,明天就给我打电话,我就过来接你好不好。”
他们都这样温柔地对自己说话,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柳青瓷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骗他的,红着眼睛,说不出话,半响,问叶西:“真的吗?我一打电话你就会来接我吗?”
“会的。你知道我从来不骗你的。”叶西笑了笑,那么的温柔,仿佛把三十多年的温柔都放在这个笑容里。
一切,将是一个新的开始。或哭,或笑,不知终点。
柳青瓷现在住在一套两室一厅的楼房里,前几年他本来还住在以前的戏园子里,不过政府要搞建设,已经把那一块儿拆了,叶西为他安排了新的住处,他并不喜欢,但也无可奈何。其实他很多时候是住在叶西那儿的,叶西并不愿意他一个人住,虽然请了人照顾他,但叶西也不放心。很少的时候他想一个人呆着,叶西就会送他过来,住不到两个星期,又会被叶西接走。现在这套房子却变成了他和蒋沐两个人的空间,让他不安。
说也奇怪,这套房子柳青瓷一直觉得很大,很空旷,蒋沐一来,瞬间变小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他太高大的缘故,还是他的气场这个房子并不能装下,搞得柳青瓷在哪儿都觉得四处都是蒋沐的味道,浑身都不舒服。
回到家柳青瓷一直没说话,蒋沐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找来水壶烧水,给他换衣服,擦脸,甚至脱下他的鞋子拿热毛巾给他敷脚。柳青瓷敢相信,蒋沐这辈子,估计第一次这么伺候别人。
蒋沐去碰他的脚的时候他的意识里脚缩了一下,但现实中,腿是动不了的,也没有太多的知觉,但他的意识觉得蒋沐握住他脚的手是热的,而且还在颤抖。当蒋沐蹲在地上给他擦脚的时候他才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头顶里有一两根白发,不过肩膀看起来还是那么宽阔,眉毛浓密乌黑的,他好像没变似的……柳青瓷下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蒋沐却突然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柳青瓷心一跳,放下手,摇摇头,“没……”
晚饭是蒋沐做的,柳青瓷不知道原来蒋沐也会做饭了,他坐在厨房门口,看蒋沐系着围裙的背影,看他切着莴笋,菜刀切在砧板上发出噔噔的声音,柳青瓷看着看着,不由地闭上眼睛,耳畔那噔噔的声音,却化作了当年戏台上的牙板小鼓敲出来的节奏,脑子里也闪现出一些灰蒙蒙的场景,赵云楚龙袍上身,扶着他,喊道———啊,妃子,这歹好春光,水浮鸳鸯———
心里竟然慢慢平静了。
白天医院门口,叶西离开的瞬间他的心都空了,他以为他会一回到家迫不及待的给叶西打电话,说他待不下去了,现在却这般平静,或许是被蒋沐那些哄自己的话哄住了,或者是被叶西哄自己的话哄住了,或者,他被自己哄住了。
眼前的蒋沐是真的,不是错觉,他就站在那儿,一步就跨越了三十多年的距离,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再次占满了他的心。他以为自己忘了,毕竟过来这么多年,时间总是会冲淡一切的,但冲淡的,又随回来的,变得更加浓厚。
只要人是对的,抛弃的,遗忘的,就算失忆,人生再来一次,还是难免心动。
蒋沐时不时地回头看他,确定他一直在自己背后,就又安心似的继续做饭。
晚饭两个人都吃得很少,其实蒋沐做的几个菜只能说是熟的,吃起来真的不怎么样。蒋沐自己也察觉到了,只能多劝柳青瓷多喝些粥。柳青瓷静静地吃下去,最后忍不住,说:“这些菜,太咸了。”
蒋沐放下筷子,“我以为,我是会的。”
“你以为你看过别人做菜你就会了么?”
“不是这么样么?”
“你以为你什么都学得会?”
“君子远庖厨啊青瓷。”
两个人静静的对视,目光从平淡变得有些热烈,有那么一瞬间,两个人心有灵犀的觉得,纵然是四十年没见,却好像是昨天才见过一样,没有隔阂,没有憎恨,之前的挣扯只是因为吵了一个小小的架。
多么奇怪的感觉。
饭后尚早,柳青瓷却不愿意再说话了,进了自己的屋子,并关上了门,蒋沐坐在客厅,两个人就这么呆着。直到九点多钟,蒋沐慢慢起身,去烧了热水,拧了拧门手柄,并没有反锁,蒋沐看见轮椅上柳青瓷淡薄的背影,心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怜惜,走过去,说道:“我帮你擦擦身子吧,医院里的味道你肯定不喜欢。”
柳青瓷摇摇头,“今天不想。”
蒋沐也不勉强,“那再洗洗脸,脚也再敷一下,就休息吧。”
柳青瓷轻轻嗯了一声。
待收拾完,蒋沐把他抱上床,自己也很自然地就脱了衣服睡了上去。
花甲之年的两个人就这么又睡到了一起,柳青瓷背对着蒋沐,蒋沐伸手揽住他的腰,两个人的体温相互传递,暖得让人心颤。
“你怎么瘦成这副样子。”蒋沐伏在柳青瓷的耳边,轻声说。
柳青瓷闭着眼睛,“不知道。人老了都会瘦吧。”
蒋沐把他搂紧了一点,腿也缠着他的腿,想为他取暖。黑暗中,外面的霓虹透过窗帘漏进淡淡的光,还有一两声汽车的笛鸣,耳侧就是对方的呼吸,清晰可闻。
“青瓷。”蒋沐幽幽地叫了一声。
“嗯……”
“青瓷……”
“嗯……”
“青瓷……”
“怎么……”
“我就想这样的叫你,听你应我。”蒋沐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多少次,我的梦里都是这样的场景,但是怎么叫你的名字,都没有人应我,我就知道那是梦。”
“现在,终于是真的了。”
柳青瓷不说话,枕头却在不经意之间湿了大片。
这夜,无人失眠。
第二天的清晨,柳青瓷早早就醒了,他稍微动了动,蒋沐也醒了。
他推推蒋沐,说:“你让我起来吧,推我到阳台上去,我想看看太阳。”
蒋沐坐起来理了理他的头发,带着皱纹的眼睛里却还是能生出满满的柔情,然后替他穿衣,洗漱,然后推他到阳台上去。天已经亮了,不过依旧很早,整个南京还被雾气所覆盖,但还是看得见远处的钟楼,马路上偶尔有几辆汽车穿行,卖豆浆油条的小摊依旧摆开了摊位,冒着阵阵白烟,赶早课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匆忙地拐出巷子,一个普通的早晨,就是这样的。
蒋沐拿出条毯子盖在柳青瓷的腿上,站在他身后静静地陪他。太阳还没有出来,天边露出点点光芒。
电话就柳青瓷背后两米的地方。
柳青瓷摸了摸腿上的毯子,“我想没想过我们还能再见面。”
蒋沐说:“我也是。”
“我总觉得自己活不了几年了,身体不好,也没什么指望,哪知道你却回来了,现在这样,你让我很难办。”
“你不要记恨我才好。”
“早就没有了,只是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万念俱灰了,因为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
“但你走了,我没等到你来接我。”
“青瓷……”
“啊,”柳青瓷抿抿嘴,“你还记得当年么,我还唱戏的时候,嚯,好多人在戏池子里叫好,那时候南京城,没人不知道我的名儿。”
他说起当年,竟然已经如此淡然了,像是再说别人的事情。
“记得,我那时候坐在台子下,虽然不懂戏,也觉得你漂亮极了。”蒋沐说。
“那时候一天要收多少小姐太太的花篮,都数不过来呢……”
似乎正要说在青春美好处,他却突然不说了,然后语气染上了些悲凉,“后来么,千涟死了,四|人|帮闹的厉害得不得了,师哥也不见了,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还好叶先生没事,一直照顾我,现在腿也不能走了,戏早就不能唱了,嗓子难受,却还在艺术团混了个艺术指导,和当年简直不能比了。”
“唉,老了。”
蒋沐不说话,柳青瓷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说:“诶,叶先生说你有儿子了,叫蒋凡?”
他问得好坦然,没有一丝波折。
蒋沐摇摇头,“是叫蒋凡,不过不是亲生,我没结婚。”
这倒让柳青瓷有点吃惊了,“是么?”
“是的,”蒋沐说,“他是肖与凡的儿子,与凡和一个官员的女儿结婚了,生了他,但是过继给我了。”
“这……”柳青瓷有些茫然,“他结婚了……”
回想起来,他还记得当年肖与凡抱着千涟尸体的时候的脸,现在他却已经结婚了,还生了孩子。
不过想想,这也没什么不对的,时过境迁,爱的可以忘记,生活是要继续的,没什么必然的坚持和操守,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青瓷”,蒋沐叫住他,伴着耳畔的微风,蒋沐说,“给我这个机会吧,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柳青瓷愣住,眼底波澜变换,有些干涸的嘴唇动了动:“我已经这幅样子了……”
“我也老了。”蒋沐这样回应他,表达着他们之间的平等。
柳青瓷再也忍不住说出来真话————
“然而,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间隙。”
蒋沐静了几秒,他明白柳青瓷的意思,他也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所有隔阂的源头。默缄的几秒如同深沉的海,慢慢地,蒋沐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不需要解释,我只要你还爱我,就行了,一丝一毫都行,只要你还爱我,就行了。”
那些年的误会太多,伤害太多,需要解释的太多,但那些都敌不过感情,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似乎伤痛都会涣然冰释。
“我……”柳青瓷张张嘴。说没有,是假的,不然他这三十八年只身为谁而留,伤心为谁而留,夜夜的梦靥又为谁而留。只是他不敢罢了。痛到刻苦铭心,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来生都不愿再投胎成人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昆腔,有老太太已经牵着自己的小狗出来散步了,挂在脖子上的收音机唱的正是最近卖座的曲目,安静的早晨,那些曲子里的戏词听得清清楚楚————
旧霓裳,新翻弄。唱与知音心自懂,要使情留万古无穷。
曲霓裳听不尽,香风引到大罗天。
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潇洒到天宫。
就在这渐远的调子里,蒋沐婆娑着他的手,又说,“这两天天凉,再过几日栖霞山的花该开了,我带你去看看吧,我们以前去过你还记得吧,那时候你崴了脚,我背你上去的。”
“记得,不过现在我爬不上去了。”
“我还是背着你,”蒋沐笑了起来,“我们再去山顶看看,一定和以前一样。”
“是么?”
“是的。”
“你可不要再骗我啊。”
蒋沐站起身来,就那么自然的吻上他的脸颊,温热的唇瓣贴上褶皱的皮肤,甚至伸出了舌头舔了舔,似乎是想熨平那些皱纹,以及那些悲伤,然后滑向他的嘴唇,唇齿相碰。
他转头看蒋沐,他确然是当年的模样,在天边升起光辉里,晨曦中,剑眉英气,一身黄色的军装,眉眼里带着痞气,淡薄的嘴唇勾着抹放荡的笑,看起来那么纨绔浪荡,语气却少了油滑,沉稳得如同一座山峰,他说——
“不会的,这短短的,不知道还有几年的后半生,你且信了我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