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鼎》白裘

3、零贰 为卿长战兮

　　靖武帝十三年夏至，幽州城门。

　　街中央赫然立着七匹雪色的骏马，都是铁掌铜蹬，披着靛蓝色绣银的马衣。马上的骑士披着同色的锦甲，腰挎牛皮鞘的长刀，其中一人高举的深青色旗帜上绘着怒击白浪的狂鲨，那是靖朝皇族白氏的家徽，外姓人不可轻易奉此旗帜。

　　为首的骑士亮出加盖了皇室印信的行牒出城，一行人马在夕阳里高速奔驰，绝尘远去。

　　与此同时，燕王府上。

　　紫尾的鸽子扑啦啦振动双翅，掠过阴霾沉郁的天空。鸽哨声清脆的响了起来，鸽子在空中骤然偏折下降，收敛羽翼，轻盈的落在吹哨人的手指上。它鲜红的小爪上，系着一管一指宽的竹枝。

　　白骜轻抚两下鸽子光滑的翎羽，熟练的取下竹枝中的小纸卷，就将它放飞了。他凝神速读其上的密讯，然后把纸卷投入了一旁焚香的香案之中，不时便化作灰烬。

　　他望向窗外，即使是夏日依然挡不住风里凛冽的寒意，北面起了墨色的雨云，黑压压的卷起直顶苍穹的云山，一层阴霾的铁灰色笼罩着幽州城，阴得令人心颤。

　　“古书上讲战后死者的怒与怨会随着精神的散溢一同升入天空，凝结如云，色同生铅，”白骜仿佛在自言自语，“真是一触即发，风雨欲来啊。”

　　一旁的仆役本正往犀角杯中搀着酒，听到这句话，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

　　掌香的内监则轻手轻脚的把蜡烛点燃，罩上碎花琉璃的灯罩，放在白骜桌前。在支离破碎的灯光里，他的脸上看不出神色。桌旁是一个大木屉，雕工精致，呈的是宣州所献的珠宝器物。吴楚多巧匠，金丝银缕铜雀玉花，都透着让人挪不开眼的灵气。但燕王一向不爱繁饰，尽数打赏了属臣宫人。

　　他随手拿起一支乌木盒，上头雕着莫邪投炉铸剑图，打开是一列九支半掌长的带衣镖，五色云缎的尾，柳叶利刃亮闪闪的晃眼，像一列灿银色的星辰。他拿起一支端详一番，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朝着窗外一株老榆树扬手一镖，几竿枯枝应声而落。

　　他想起之前使者呈回的贡章，新罗国今年的贡品里少了往年惯有的果下马，使节禀报说是去年的洪水淹了产马之地，但他安插在黎氏门中的内线前日已将新罗给黎家的货单送到了王府上，果下马比去年可是一匹没少。

　　“看来你黎氏比天子家苑的门槛还高，他日若我替韬儿求亲到你府上，是不是还要被你嫌弃？”白骜轻声说道，似是带着友人般亲切的笑意，可又让人的脊椎上不由生出一股冷寒。

　　此时的长安城，应该有一轮落日将火烧般浓烈的霞光泼到长生殿的琉璃瓦上，宫人们在铜铸的龟鹤中投入沉香木点燃，缥缈的香烟从龟鹤的嘴里喷出，渐渐弥散开去，远处高阁上遥遥传来叩击云板的声音。

　　一个月前，在长安，他一把将那个环着自己腰不放的孩子抱起来，白凌韬噘着嘴，唇线微微的弯曲，像是美好的花瓣。

　　“给韬儿买了礼物，看不看？”白骜英气硬朗的面容此刻笑得无比温柔。

　　“什么礼物啊？”白凌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对礼物始终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白骜缓缓摊开自己的掌心，上面托着一枚琥珀色的小狮子，它像是活的一样，却正在酣睡，身体蜷成一个圆润的小球。雕刻的玉匠把长长的鬃毛刻画得极细致，却让这些鬃毛遮盖了狮子的四只脚，这样它看起来更像是个憨态可掬的孩子。

　　“好像一条小狗啊！”白凌韬的实现完全被吸引了，兴高采烈的抓过了小狮子，认真的摆弄起来。

　　白骜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儿子很喜欢这件小玩意儿，那么他就比较好脱身一些。

　　“韬儿乖，父亲要回幽州去了，你在这里待几天，也许很快就来接你回家了。”他摸摸白凌韬细软的黑发。

　　“父亲不管我了吗？”白凌韬怔怔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一下就停住了。

　　“怎么不管你了？”白骜的笑容有点苦，“其实父亲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但是又不得不走。在长安和爷爷在一起，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韬儿会乖乖的，照顾好自己，对不对？”

　　他停下来，在极近的距离上和自己的儿子对视。白凌韬只是抿着唇，什么也不说，两只手却拉着他胸口的衣服，小脸上的神情让白骜也心里一软。他之前从未在这双透亮的深褐色眼睛中看见那么多，那么深的失望，让人的胸口不自觉的泛出酸楚来。

　　“这世间总是聚少离多，即使父亲也不可能一生一世陪伴着你，总有一天你会长大的。”白骜看着白凌韬，低声说，“勇敢些。”

　　白凌韬低头看着地面，白骜看不见他的眼睛。然后他抬起头来，努力露出坚毅的神情，用清朗朗的声音说，“韬儿知道了，父亲的话，我铭记在心。”

　　“很好，这才是我的儿子。”他把白凌韬放下来，半跪在他面前。

　　“噌”的一声，是武器出鞘的声音，他拔出一把鲨皮鞘的短刀，锋芒如水银流淌，光辉四溅，上面缀着各色宝石，作为配饰也是一流。

　　白骜将白凌韬的拇指抵着刃口，轻轻一划，一道赤玉涓流就顺着刀脊流下。铁石有灵，舐血认主。新得刀剑以手试刃，以示人刀同一，不相背弃之意。

　　“这把刀饮了你的血，以后就认你做主人。好好带在身上，父亲不在，你要自己保护自己。”白骜低下头，突然觉得疲惫，自己无法承担的责任，竟还要连累这样稚嫩的孩子。

　　白凌韬没有看向自己的父亲，而是把头扭到一边。可他还在滴血的手却紧紧的握住了短刀的柄，再也不放开。

　　帝都，长安城。

　　“桂花包子，刚出炉的桂花包子，热的热的。”

　　“糖炒栗子，又软又绵的糖炒栗子，甜的嘞。”

　　将要入夜的长安城，长街两旁的商户们大声吆喝着笼络生意，高阁上挂出飘扬的酒旗，空气中弥散着醉人的醇香。每个夜市的摊子都挂着宫样的灯笼，红纱里裹着一团温暖奢华的光。有的摊子叫卖着豆馅的糕点，有的摊子上则是仿制宫中绘花鸟的瓷器。玉石铺子的屋檐下挂了碧翠的玉珂当作招牌，一阵风过，叮叮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是雨打风铃，久久不停。

　　白凌韬走在桥上，桥洞下流水哗哗的响，手里拿着一包金丝杨梅。这长安城里到处是街坊酒肆，他东看看西看看，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在繁华的街市上游手好闲的晃了一下午。可随着夜色降临，他心中不由的警觉起来，一只手伸进袖中确认短刀还在。虽然贵为王府嫡子，但燕云一带素来胡汉混居，兵乱不断，常见到贼子当街烧杀抢掠，自然对危险的感知格外敏锐。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白凌韬皱着眉头回想这一路上经过的景物，把手里半纸袋的零食扔了，这些糖渍的果子吃起来有点苦了。

　　他想得出神，这时有马蹄声自背后飞驰而来，行人摊贩纷纷奔走躲避，混乱之间他被推搡在地。驭马者在千钧一发之际夹脚勒缰，浑身赤色的坐骑惊得扬蹄长嘶。

　　白凌韬定下心神，首先看见一匹高大威武的火红骏马，宽阔的胸膛像一堵墙，气流沿着它周身肌肉的每一道曲线流走，长鬃飘摆，顾盼自雄。马背上端坐着一位与他年纪相当的男孩，身着华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他，仿佛一位年少的君王。

　　跟在后面的两个家奴走来，呵斥着要将这大胆草民拉到旁边教训一顿，居然敢挡黎家少爷的路，但马上的男孩却举手喝止，稚嫩的脸上透出隐隐的威严来。他从袖筒中拿出一方熏香的绢巾，弯腰递给白凌韬，“脸上兜的全是灰，来擦一擦吧。”他的目光在白凌韬脸上端详一下，认真地说“门下省黎家劣马刁奴，让公主受惊了。若不嫌弃，何不让我送公主一程？”

　　白凌韬的脸瞬间就涨红了，脱口说谁是公主啊，话刚出口，就已经被那个男孩一把拉上马，也不嫌弃他一身黄泥污了自己的衣裳。

　　黎冶一手驾着浑身火红的赤骊向崇文馆奔去，一手揽住白凌韬的腰让他坐稳。初照面时那一眼，他看见灰尘下的分明是一张有如脂玉雕成的脸庞，深褐色的瞳子中凝着刀戈霜寒，有一种翡翠为骨冰雪为肌的高贵，凛然不可侵犯。

　　这时，他却感到喉间一凉，那个姿容清绝的孩子抬起手，将一把锋利的短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再用一点力就会沁出血珠。他把脸凑过来，平视着他，好看的眼睛弯一弯，“你再轻举妄动，我就刺死你独自回去，这匹赤骊马的脚程快，我的骑术也好，你家的贱奴追不上我的。”

　　黎冶一动不动地听他说话，是男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糯软好听，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你杀了我，找不到路，一样回不去。”他沉着地回答。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晓得我的住处？”白凌韬不屑地冷笑。

　　“金线云锦，幽燕北音，自然是不久前随燕王回都的家人，我父亲早就跟我提起过，你就住在东宫的崇文馆。”黎冶慢条斯理地说解，仿佛横在喉间的利刃并不存在。

　　白凌韬冷哼一声，银光一敛，短刀入鞘，在黎冶颈上留下一道沁血的红印，“算你聪明，我原谅你的僭越。若在幽州，你现在早人头落地了。”

　　骏马疾驰，渐渐地白凌韬看见了崇文馆附近的坊楼酒肆。行至后院墙外，他站在马背上，一跃而起抱住百年梧桐伸在墙外的低枝，荡几荡便稳稳的站上墙头。

　　黎冶也没有过多停留，驱马就走，终是忍不住回头，看见白凌韬还扶着树干站在那里，夕阳的彤脂倾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统地浇铸在里面，遥遥地和他对视。

　　黎冶看着这双暗流涌动的眼睛，只觉得这短短的凝视像是极漫长极漫长，长的让人恍惚。

　　很多年以后，许多经年的记忆，就像搁久了的古卷扉页上生的薄薄絮丝，一翻动就可以消去。但黎冶依然清晰地记得，在九岁那年一个夏日的黄昏，自己第一次明白了，“夜色撩人”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