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与葵

7、早饭不能被打断

　　教学楼四角的喇叭平板无趣地念过了自己的名字，千秋蹲在校门口的墙边，一脸生无可恋。

　　教导主任的声音还在整个校园回响，目前似乎已经进行到了杀鸡给猴看…哦不，是批评示警的环节。他的音调一下子提高了不少，语气抑扬顿挫得像是在进行诗歌朗诵，千秋闭着眼想了想上辈子的那个教导主任，深深觉得这个工作很有可能对嗓门和朗诵水平有硬性要求。

　　站在她正前面的是个挺眼熟的背影，只是刚才两人都低着头，所以她也没在意，这会儿仔细一看，可不就是早她两分钟被逮的桃城武么。

　　世上还真是有这种让人并不怎么想要的缘分呢——千秋称之为孽缘。

　　刚才她低着头是因为没心情，桃城武从一开始头就没抬起来过，千秋略偏了偏才发现，原来这家伙是在吃早饭……_

　　大清早的诗歌朗诵已经接近了尾声，显然这家伙是完全没有被影响呢……

　　放送的声音减消，播放室里人影一闪，千秋立刻规规矩矩站了起来。

　　“咳。”她重重咳了一下。

　　“……”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桃城仍然在低着头啃饭团。

　　“咳咳。”

　　“……”诶这是哪一家的饭团这么好吃吗？千秋有点方。

　　“咳咳咳！”这次连四周的人都看过来了，桃城武终于一脸迷茫的转过头。

　　“唔，寒川是你啊！”他朝少女咧嘴，“我说刚才怎么总有奇怪的声音，你干嘛不直接叫我？”

　　千秋脑后流下一大滴冷汗，看着那个渐渐逼近的人影儿，拼命朝他身后使眼色，又朝他手里的饭团努努嘴。

　　“诶？你在……”他看着面前顶着一头打结的长发明显早起没梳头的少女一边可怜巴巴看自己（什么鬼？！）一边朝他手里的饭团比划，片刻困惑后终于福至心灵醍醐灌顶——

　　“寒川，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一把掏出两个形状古怪的饭团，塞给千秋，表情充满了战友般的温暖和感同身受。

　　这姑娘也是蛮可怜的，肯定早上来得急没吃早饭。让一个女孩子饿着肚子看着自己吃东西可不是男子汉所为啊，不是男子汉所为哟~

　　桃城君高深莫测地啧啧一叹，也不去看千秋一脸呆滞的表情，静静转身深藏功与名。想也知道寒川刚才肯定是因为不好意思才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就让这一切都随风消逝吧，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比了个赞。

　　千秋眉毛抖了抖，僵硬的脸皮已经快要压制不住震惊的内心。

　　“那个……桃城君？”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前面的桃城少年又转过头来，一脸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懂的表情，“别客气了寒川！我们是朋友吧？！这不是当然的嘛！”说罢扬起眉毛冲她比了比大拇指，顺便露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笑，整齐洁白的牙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等，等等！你到底懂了什么啊桃城君！

　　虽然刚才确实有在好奇味道但她并不想要饭团好吗！！！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千秋想捂脸，结果糊上了两个变形的饭团……

　　教导主任从远处走近，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面——

　　阳光向上的好少年一脸正气凛然地站得笔直，身后的少女脸色灰败手里捏着两个变形的饭团欲哭无泪。

　　虐不虐？虐不虐？我就问问虐不虐？

　　啊……这世界，还能更糟么？

　　千秋这么绝望地想着，现实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用事实说话，能。

　　“噫，这不是寒川么。”教导主任定睛一看立马认出她来，“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么不分场合的告白像话吗？！”

　　Σ(っ°Д °;)っ什，什么？！

　　Excuse me？？？告白什么鬼！

　　主任你这么乱说话你家里人知道吗？！！

　　“还有啊……就算是要告白，送这种东西也太寒碜了点……”说着摇摇头，一脸嫌弃。

　　WTF！

　　“那个……老师，不是的，寒川同学她，她没有要跟我……那个……”桃城少年辩驳，他手有点不自然地抓了抓泛红的脸颊，一向爽朗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喂喂桃城君你在害羞什么啊，这样一看更可疑了好吗！

　　“好了好了，这种事情就不要在这里说了……”教导主任不感兴趣地打断他。

　　明明是你先在这里说的！寒川少女点火的心都有了，就差一支火箭筒送他上天。

　　教导主任背着手站在迟到方阵的前列，目光最终被第一排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吸引，大概是熟人，就没再搭理已经彻底变成一条咸鱼的千秋。

　　桃城少年这时才小心翼翼叫了她两声。

　　“……桃城君，你知道人失去梦想会变成什么吗？”

　　“……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分别！”他愣了半秒，听到少女接着问:“那你知道现在的我和一盘咸鱼有什么分别吗？”

　　桃城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分别就是，我没有盘子。”

　　少女深沉的看了他一眼，茶色的眸子一边两个大字:生无，可恋。

　　少年挠了挠头看了看正跟黄毛不良热切交流的教导主任，动了动嘴唇:“那个…寒川啊，你不饿的话，能不能把饭团还给我？”

　　千秋皱皱眉，觉得桃城在逗她。

　　于是桃城就看见少女嗫嚅了片刻，拿着饭团的手朝他探了探。正在他要伸手过去拿的时候，那只手突然迅速的收了回去，以一种令人惊叹的迷之速度，飞快剥开饭团，三两下就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桃城：∑ (゜д゜)……

　　千秋心满意足打了个嗝，唔，没想到看起来不怎么样的饭团，味道真是意外的好呢。她才不管一脸呆滞的桃城武从刚才到现在的心路历程呢，要是因为两个饭团而背上向这家伙表白的黑锅结果到头来还饿着肚子，对不起宝宝不约。

　　刚结束集体早训的手冢走回教学楼就看到站在一排迟到大军前冲自己笑眯眯挥手的不二周助……

　　——以及队伍里一脸复杂表情的桃城武。

　　看到手冢国光慢慢走近，千秋心里漫上一丝微妙的感觉——对于把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认成自己爹这回事儿，千秋还是略有些尴尬的。不过想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手冢又不会知道，转而就释然了。

　　“手冢，桃子这周要去做校内劳动，训练时间就要减半了。”他说着顿了顿，然后感叹似的加了一句——

　　“嘛，不过有寒川学妹一起的话，似乎也挺不错的。”

　　然后手冢一抬眼就看到了正在对不二怒目而视的千秋。

　　“太大意了！”少年清冷严肃的声音响起，千秋心里一突。虽然清楚手冢国光估计压根没在意她，这句大意多半说的是桃城，她却总是在他锐利又明澈的目光下没来由的紧张。

　　唯恐天下不乱的不二前辈朝千秋眨眨眼，“虽然桃子的训练量要翻倍，不过寒川你放心，校内劳动我会把你们安排在一起的。”

　　千秋眼皮直哆嗦，根本不想再理不二周助这个阴险的家伙，她在心里给不二按灭了一百盏灯，贴上了一个大大的“keep out”标签，并且决定一定要在悠纪面前不遗余力的抹黑他！抹黑他！！抹黑他！！！

　　一根筋的桃城君倒是挺高兴，相比起跟不认识的人一起受罚，果然还是有人陪着感觉要好些。他一巴掌拍上千秋的肩，差点没把她单薄的小身板糊进地里：“哟！以后就请多多关照啦，寒川！”

　　千秋：我真是*&#s&k%*&……

　　于是放学后——

　　在充满各种运动社团激情澎湃的训练声的操场，千秋蹲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充满怨念的拔着脚下肆意生长的野草。

　　她确实觉得，孽缘二字似乎已经不单单只是形容桃城君和自己的关系了，大概还得加上一个不二周助。

　　想到整整一个星期的兼职工都不能再继续，她就为自己下个月的日子担忧。

　　还是要尽快再找个工作才行，她拔着草，默默计算着这个月的花销，斟酌了一下还是从为数不多的食物里减去了两天一瓶牛奶的开支。她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一眼自己还算健康有力的胳膊，牛奶什么的，不喝也无所……

　　“唔！！！”

　　大概是经常一个人的缘故，她常常会陷入一种极端自我的思维环境，想事情的时候极少会注意周围的情况。所以在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掐着脖子捂住了嘴巴时，她的心脏猝然一停，险些要直接晕死过去。身体的反应往往最直观不过，在又一次感受到了死亡所带来的压抑和恐惧时，上一世尘封已久的记忆扑面而来，生死间隙命悬一线的无助的彷徨瞬间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朦胧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可靠又模糊的身影，他拼命护住了她，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

　　眼泪犹如决堤之水“唰”的掉了下来，她想要伸出手去抓住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了。而一切消失的那样快，仿佛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漩涡，周围一片虚无，再也没有那人的声音和模样。

　　她感到无比的绝望，就如同那时的自己，孤独而又恐惧地沉浸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还会有多久，甚至不知道等待的她的会是什么。

　　“……寒川！……”

　　“……寒川！”

　　仿佛听到有人在叫，她茫然……寒川是谁？她明明……明明不叫这个名字……

　　千秋被人大力的摇醒，怔忡了许久才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地上，扶住她肩膀的是一身寒气冰冷得让人难以接近的手冢。

　　桃城站在不远处扭着一个人的胳膊，不顾他的挣扎，三两下把他摁在了地上。

　　“还好吗？”手冢皱眉打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手帕递给她。

　　少女茫然地接过，一抹脸才发现流了满脸的眼泪，她慌忙捻起袖子擦了过去，也顾不得手上捏着的手帕，好歹快速的整理过后，看上去才不显得那么狼狈。

　　“谢谢，”她低声对少年说了一句，继而问道:“手冢君怎么会在这里？”

　　桃城扭着被他制住的少年踉踉跄跄走过来，听到她问才不在意的摆摆手：“这种小事以后再说，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好，没事吗？”

　　千秋脑子里乱哄哄的，目前并没有什么清楚的概念，她含糊地点了点头，其实多半没听清桃城问的是什么。

　　“不过……这家伙到底是谁？是认识的人吗？为什么要故意吓你？”

　　被扭住的人立刻停下挣扎，不满的嚷嚷:“什么啊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谁会蠢到跑进别人学校去吓人啊！我只是想问路！问路懂吗！谁知道这家伙犯了什么病突然一副要死的样子！”

　　他抬起头瞪了一眼千秋，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少女下意识看向罪魁祸首，一下子惊呆了。

　　被扭住的少年见此一脸得意:“怎么，被本大人的美貌吓傻了吗？”

　　桃城一拳砸向他的脑袋:“还骗人，打扮成这种鬼样子，目的已经暴露了！”

　　挨了揍的少年龇牙咧嘴扭成了一条毛毛虫，想挣脱桃城的掌控，但他实在太瘦，看起来也没什么力气。只不过在桃城吐槽他的乱七八糟的装扮时，整个人变得异常愤怒。

　　千秋看着眼前顶着一头艳丽的彩色爆炸头，画着烟熏妆彩色嘴唇的少年，懒散如她，也久违的升起一种想要把这孩子摁进水池里冲两天的欲望。他一扭，千秋又看到了那身五彩斑斓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衣服？嗯，大概吧……硬要说的话，倒是挺喜庆，穿得像是一只要去参加圣诞舞会的火鸡。

　　啊……辣眼睛。

　　她按住自己的额头，感觉脑袋更疼了。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少年脸一黑，眉毛皱得快要缩成一团。

　　“你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才把脸画成这样的吗？”千秋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忽略脑袋里一阵一阵的疼。“或者其实你是在cosplay？不过这个角色这么丑，你品味挺独特啊。”

　　“你这家伙说谁丑……”

　　“特意打扮得这么丑来我们学校，难道这里有你的仇人吗？”

　　“都说了不准说我丑……”

　　“还翻墙进来，明显不想在校门口登记名字，你是要做什么违反校规的事情吧？但是丑得这么显眼，不被人注意实在太难，你是不是智商不太高？”

　　“我……反正我不丑！”少年赌气地脖子一扭，决定不理她。

　　千秋看了眼旁边一脸嫌弃的桃城和面无表情的手冢，诚恳地说：“既然丑就不要再做这种只有好看的人做起来才可爱的表情了，啊，突然有点恶心。”她揉了揉自己的胃，看上去有点想吐。

　　“喂！你这死丫头……”

　　刚平静下来的少年立刻炸毛，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看千秋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给撕了。

　　一直没说话的手冢这时推了推眼镜，声音发冷：“真是太大意了！”

　　桃城少年闻言表情一肃，提起火鸡的领子抖了抖：“青学内禁止学生参与辱骂斗殴以及其他一切可能造成不良影响的言论及行为，少年呦，麻烦你和我一起去一下巡检处吧。”

　　“喂喂！什么啊，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凭什么怀疑我！”

　　周围的诸位都颇具意味的看了他一眼，在他再次炸毛前，千秋好意提醒：“可能造成不良影响的行为……比如让人消化不良的打扮之类的。现在可已经是晚饭时间了，不得不说，因为你我食欲不太好。”

　　桃城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看向手冢一点头：“放心吧部长，我会把这家伙送去的。”说完轻松拽过少年细瘦的胳膊，也不理会他的抗议，抬脚就走。两步之后，又回头看向千秋：“寒川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家好了，打扫的话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嗨，那就麻烦桃城君了。”千秋松了口气朝他躬了躬，她现在实在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且不说刚才的火鸡少年的确把她吓得不轻，就单单从刚被桃城和手冢目睹了自己那么狼狈的一副凄惨样子来说，她都想要赶紧回家写个作业压压惊，顺便好好思考一下今后的伙食问题怎么解决。

　　尽管一再拒绝，手冢少年还是把她送到了校门口才回头，快到训练场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慢吞吞才从原地走了没几步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照这个速度，走回家天又要黑了，那个偏僻的地方和奇怪的房子，究竟是有多想不开才会住在那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