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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田嬛篇 辍音四 他惊讶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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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讶道:“阿颐?”
我忙爬起来,笑着问了声好。又觉得自己的笑容在一个悲伤之人面前太过谄媚热烈,忙收回嘴角,抿唇点了点头。心里竟闪过不能让别岂走的念头,子债父偿,不为过吧,不为过。然而,我更好奇别岂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不管在哪一段岁月中,我都和他没有交集。只有我偷窥他,而没有他了解我的机会。
他推开琴,拿起一旁石头上的酒瓶,拍了拍,示意我坐。“你说奇怪吧。我们三人这十几年都被同一个梦困扰。宝来说,他梦中有个叫阿颐的带着面具的姑娘,曾经改变过他的命运。”
我欲往石头上放的身形再次坐到了地上。没想到那道改变的时空在他们潜意识的脑海中留下了痕迹,并通过梦的形式反馈。看来我今日不虚此行,即使要不到钱,对当事人做一下回访也是好的。不知姒己在梦里还记不记得与我的债务纠纷。
“直到阿其死的那日,我方拼凑出梦的全部,竟然清晰得有如真实发生的一样。阿颐,你若还有时间,就请听我这个未亡人讲一讲那个故事,由我们三人共同的梦组成的故事。今日过后,怕再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再有人想听了。其,你也同意的吧。”
风来花摇。但愿不是墨其在摇头反对。我规规矩矩地坐在石头上,竖起耳朵听别岂缓缓开口。
他饮了一口酒,神色荒疏,陷入回忆。
“那晚,齐王赐了鸩酒。你微笑着接过,问我:‘己,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梦吗?’
我说:‘记得。梦中的我们,早早便死在了过去。你用石英片削向我,又挡在我身前。冰冷锋利的石英穿透我们两人的身体,便牢牢拥抱着,永不分离。’
你摇了摇头,说:‘不止这些。我还梦到阿嬛没有死,你和她幸福得生活了很久,而我却带着儿子隐居在薛国。’
不,你错了。若是你离开了我,我和谁都不会幸福。
但你又道:‘可你自由了。岂,我一直都不想成为你的拖累。当日赐婚,我就想过要离开你。可我突然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正是这个梦,让我选择留在你身边。就像冥冥中的预言,清晰地让我战栗。我梦到离开你以后,你发了疯似的找我。你甚至为了找我,不惜毁了整个薛国。我曾对你说过我是薛国人,又不是薛国人。可你却笃定我躲在薛国。我仿佛被禁锢,与你相错在不同的时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冷傲地踏入薛国王城。将薛侯王族一个个绑缚,扔在你面前。你目光冰冷地从他们身上掠过,一个个问道:‘墨其在哪?’若有没答上来的,便引颈放血。大殿上哀嚎遍野,血流成河。可你还没杀得过瘾,又下令去抓薛国的百姓,一个个逼问,一个个屠戮。血染红了大殿,浸入土地,流出了宫城,直将雍河染成鲜红。天边一抹云霞,你的身影在血色中模糊不清。我看着你越走越远,最终消失不见。我不死心,努力迈开腿,向你追去。我哭喊着‘岂,别杀了。我就在这里,在你身后啊。’可你什么都听不见,还是一直往前走着。白衣点上嫣红,似曾相识的触目惊心,我想起那晚我为救你洒下的血,也是这般艳丽。脚步越来越沉重,猛地一滞,竟是被人绊住了腿。低头一看,是阿嬛。她还那么年轻,十七八岁豆蔻姿色。却哀哀地求着我道:‘姐姐,你放过他吧。’
是的,放过你。岂,从一开始,我便束缚着你,不是吗?你为了我和儿子能安然度日,选择留在齐国朝堂上打拼;你为了让我的家乡免于战火,选择违背齐王的旨意;甚至在梦中,我成全你和阿嬛,你都要自己给自己背负一个枷锁,发了疯似地找我。’
岂,阿嬛说的对。她求你离开齐国,是对的。她说让我放过你,也是对的。齐王赐死我,就不会对你那么生气了,你去求他,放你走。你带着我们的儿子走得离齐国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还有阿嬛,你带着她。她那么小便死了,也是为了你。
岂,我不后悔。爱上你,和你相守,这十七年的美满,胜过我一生的繁华。虽然结局相同,我仍和梦中一样,死在你的怀中,但我却不用眼睁睁看着你鲜血染衣,仇恨满心。我对你,做到了相守。你对我,能否放心地推开一次……”
其,我没想到你在那晚的食物中下了迷药。我本想着和你分享那杯鸩酒。可你好狠心,竟偷偷让我先睡了过去,自己独自饮了那杯酒。
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靠在我怀中,冰凉极了。其,你自生了我们的孩子后,便一直体弱畏冷。这样凉的手脚,你如何受得住。我用被子紧紧裹着你,你还是冷。我不带缝隙地抱着你,你也是冷。你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暖和起来?莫非真的要割破我的血管,与你相接,才能让你再次红暖吗?
其,我真的这么做了。滚烫的血混着我对你的爱流出身体,那一刻,我仿佛又见到了梦中的薛国血城。难道这真的是我在另一个时空造的孽?如今,我便全部偿还了吧。其,就算我真的在另一个时空伤害过你,也不允许你在当今的时空来惩罚我,知道吗?我不允许你不辞而别,在任何一个时空都不允许你先我而去。
我看着我的血映出你红润肤色,心中欢喜。可宝来忽然冲了进来。这孩子,总是那么自以为是,让人操心。还记得他小时候,画好了一幅画,兴冲冲地跑到内室给我们看,结果撞见我和你正耳鬓厮磨。可是,他这次撞见的,却是我和你的长眠永生。
我还是低估了十七年纪少年的心性,没想到他那么冲动。这也怪你,要教他武功。他便用你教他的武功独自上了齐王早朝的城楼。他这个傻孩子,难道他不知道早朝时防卫最森严吗?
我被削了爵位,不再需要位列朝堂之上,只需在堂外听候。那日,我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不管是齐王的、臣僚的、内侍的,统统都没了声音。唯一听得到的,是堂殿之上,金属戳入皮肉的声响,一下一下,一共三百五十下,在他身上戳了三百五十个窟窿,然后被拖着晾晒在楼台上,风吹雨淋。
曾经的同僚忙拉着我离开现场,将我塞进了马车,让我快走。我坐着马车,茫然地兜了好几个圈,发现竟无处可去。我还能去哪呢?其,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我用身上的盘缠,去换了一把琴,沽了一壶酒,来到你的面前。你不要误会,这不是和你永别的践行,而是再见的邀约。只是,在再见你前,我必须去把我们的儿子给带走,他独自留在城楼上,会害怕的。”
别岂一口饮尽壶中的酒,又从怀中掏出个瓷坛,交给我道:“阿颐,我马上要去见齐王,等我被五马分尸后,请收好我的尸骨。取我的衣衫焚了与这瓷坛中的阿嬛一起。身体便请洒在墨其的坟中。还有我的琴,一起。”
他起身,为坟冢添了一捧土,随后拍了拍衣衫,整了整发冠,举步远去。
我抱着瓷坛和琴,颇为费力地想追上他,喊道:“别岂,你等等——我可以帮——”我猛地摔在地上,琴身发出低哑呜鸣,瓷坛坠裂,霎时骨粉随风飘舞,满眼凄迷。
我慌忙用手去拾,可齑粉从我的指缝溜走,竟随风去追别岂的脚步。我蓦地意识到,这也许是田嬛冥冥之中要和别岂在一起的意愿。遂停了手,呆呆望着。
她终是追上了他,沾染在他的衣袂上,不再分离……
就如墨其曾说,死亡是生命的归宿。如今,三人各得其所,我的确没理由去诱惑他们再去经历一遍生死的轮回和折磨。
天地如此安静,唯余满耳丧音: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我的眼眶干热,无泪自伤,也无人需要我的眼泪去哀伤。不管哪一种命运,都逃不开挣扎的囹圄,也许,爱上一个人,从此便不得自由。这种束缚,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人道情丝三千结,红尘缠绕。别岂、墨其和田嬛的命运从一开始便已注定,注定彼此缘孽相接,爱恨相容,少了谁,都不得完整,难以成行。
玉兰花无风自落,点点嫣红,不知是谁的胭脂染就。身后阿影突至,“阿颐,你不必为此难过。看似不圆满的结局也许正是各人想要的圆满。”
我张着手指,任风裹着花瓣穿过苍白的手,就似感受生命的流失,那些化在不同时空的阴爻,是带走我生命之茶的热气,却挽不回一丝命运的温暖。“那请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圆满?难道就是因为不圆满吗?”譬如我和阿影,是不是他的腿断、我的残缺,他和我之间永无可能的天道地堑,就是我们之间该有的圆满?除此之外,再不能奢求其他?我预感不到和阿影的结局,从师父从没有为我备过嫁妆来看,我的确是嫁不出去的。只要用脚趾头想一想,有哪个男子肯长年与我生活在鬼谷,除了阿庸?可自打阿庸将身心投放给妇科医学后,我便断了对他的念想。因为他阅人无数,让我不悦。其实最关键的,是我的心早就在了阿影身上,再也接纳不了其他人。
“别岂和墨其美满地生活了十七年。姒己有了父亲。田嬛也得到了别岂对他的念想。更重要的,是薛国免于屠戮。这些都是很圆满的事情。”
我“嗯”了声,想想是这个道理。“那如果你是别岂,你会怎么做?是心甘情愿受感情的束缚,还是开放胸怀,不爱亦无伤,以责任为先呢?”
阿影眼中惊诧一闪而过,随即黯然投向远方,低沉却清晰道:“若我是他,活着,死了,还是半死不活,都愿被绑缚着。”他望着我,唇角抿起柔和的弧度,坚定而执着。
我努力思考着他说的“半死不活”是什么意思,却猛地意识到:“你能不能救救别岂?别让他死?”
“别岂这十七年革新吏治,使得齐国政治清明,但也得罪了不少公室,齐王意欲扶持新的士族,除掉他是迟早的事情。”他语声暗哑,不忍道:“余下的事情,交给我。”
我向他望去,风卷起他墨衣飞扬,发丝飘舞,幽瞳明睐含着莫测,永远是我看不透的深沉。
“你在看什么?”他笑问。
我摇了摇头,撇开目光。即使我不看你的时候,心还在望着你,可你却不知道。而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情之束缚,不得自由。我这颗心,不管今后如何卑微,终是没有了来去自由的力量。
阿影再次映证了他作为大人物的魅力,说到做到,不仅派人偷换出别岂尸骨,还遣散了别府仆从,将他府邸烧成灰烬。齐王大怒,命人追查,可结果竟然是天火流殇,齐王莫可奈何。
听阿影说,别岂面见齐王领罪,交出别氏所有权力,换回姒己一具全尸。自己却被车裂,以息公室对革新的愤怒。
“你在找什么?”阿影见我翻兜摸袖,上下忙碌,好奇道。
我急得脸色苍白,慌道:“田嬛有封信让我带给齐王,我,我找不到了……”
“别急。慢慢想,是不是在你放式盘的斜挎包里?”
“不在。”
“是不是在袖搭中?”
“没有。”
“是不是被你餐后抹了嘴……”
“最近没吃饭……”
“是不是被你如厕时当成……”
“我从不如厕……”
“……”
“啊,完了!”我怪叫道,摸着胸口,只觉心儿狂跳。那日中了刺客一剑,阴爻流出体外,修复伤口的同时,也将放在胸口的绸笺当成异物给吞噬掉了。师父果然没骗我,若是面具除下,我体内阴爻宣泄,怕是方圆城池之内的所有物体都将被毁灭。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阿影关切地看着我那张因紧张而愈加惨白的脸。
我不愿将真相告诉阿影,忙指着天空打岔道:“看,那是什么?”
阿影随我指的方向望去,幸好空中腾起一股青烟。“那是尚未烧完的别府。”阿影解释道。
“哦。”我故作镇静。不知道阿影为何要烧了别岂府邸,那么多亭阁榭馆,曾经的玉兰台,琴谱、古琴,一切的一切他们爱过恨过的痕迹,都成为了风中一缕青烟,消逝在过往。包括田嬛的那封绸笺,我还没来得及交给应该看的人,就已经消失在过去。这封信的内容再无从得知,除非我再回到那个时间点,在她交给我后,偷偷地展开来读一读。这种侵犯隐私的做法,阿庸喜欢,我却不屑为之。因为,不管内容如何,我都知道这封信的主题,那是田嬛一生的回顾,所以,该叫做“往生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