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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言笑晏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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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几次了……”男子凭窗包扎着伤口,自嘲般地浅笑,名动江湖的天山少侠居然又一次险些栽在小角色手中。又是那一招“雁落回春”,挥剑斜斜刺出,肋下空门尽开,惊诧于忽然的冰凉和剧痛,才猛然记起那个此时本该一剑没入敌人心脏的人,早在三月前就不知所踪。他暗笑自己的愚蠢大意,真是的,怎么总是没记性呢……三个月来,依然发疯一般的寻找青儿的下落,孤身仗剑,独闯贼窟,仍然在每个失望归来的夜晚酩酊大醉,却在朦胧中渐渐觉出些许异样,哪里不对劲吧?如今自是逍遥已极,醉时再也没人不知趣地试图抢夺酒壶,提剑出门时也没人多管闲事地阻拦,不用再听着那个人一边给自己包扎伤口一边喋喋不休的劝说,背后也再没有那幽幽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什么,仿佛对自己的生活有些陌生,有些不习惯。终于学会了自己包扎伤口,却终是显着笨拙。男子苦笑,顾泓,顾泓,你究竟想如何?
自幼相识,多年相伴,聪明如他,又怎不知她那日离开的原因。沈若,你真傻。他带着无奈和歉意笑了,明知如此,却无能为力,无法给她所想要的,因为顾泓,也不过是个无法控制自己心意的普通人。只是,一向心细如发冰雪聪明的她,又怎会沉沦在那武林中虚无的传说中呢?也许,女子都是如此,也许,惊才绝艳如沈若者,也逃不开一个女子的身份吧……任由她离开,实是无暇顾及,因为青儿……青儿……想起这个名字,顾泓不由心中又是一紧,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扫遍了江南暗藏各处的匪帮,仍是无法捕捉到哪怕一点她的气息,仿佛这个纯善柔婉的女子从未真正存在过,仿佛那刻骨铭心的七日只是一场色彩绚烂的迷梦,也许,终此一生,顾泓我再也寻不着她的身影了吧……经过一次次失落,曾经的疯狂激愤渐渐平复为怅然凄冷,心中一丝执念尚存,这一生,仍是要继续不停地寻找下去吧。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把那个人带回来,不知为什么,只是觉得理所当然,甚至不需要任何的思考。
从那浓重的化不开的沉痛迷醉中苏醒过来,顾泓想起要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把那个再也熟悉不过的人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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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端起茶碗,悠闲地轻吮着。空荡荡的街角忽然掠来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绵密的细雨中奔近,闯进女子眼角的余光。沈若停了停,向外望去,眼神微微变了变,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转瞬恢复平静,淡然低头饮茶。
须臾间,楼梯发出吱吱的声音,一袭白衣飘然入楼。
“沈若。”男子唤道,终于回到了平日的淡定从容。
“来了?顾泓。”沈若缓缓抬起头,伸手点了一下对面,“坐。”从小到大,他们都这样称呼着对方,直呼其名,既不生疏拘谨,也无太多柔情亲昵。
顾泓一拂衣襟,轻巧落座,向着对面的女子轻轻一笑,沈若微微点头相应,从茶碟上拿起一只干净的青瓷小茶碗,默默提起茶壶,斟满一杯清香四溢的龙井,轻轻推到男子面前,一言不发。二人隔着小桌相望,三月不见,竟恍如隔世,彼此都敏锐的觉察到对方身上产生的莫名的变化,却又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了。然而依旧没变的,是那种熟悉而自然的感觉。
“好茶!”顾泓吮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碗笑道,“果真是沈若,也只有你才……”
“那是自然。”女子笑吟吟的打断道,和他相处一向便是这样随意吧,话并不需要说得太全。
“你……这几个月过得怎样?”顾泓指尖轻敲着桌面问道。
“不过如此,”沈若淡淡地笑了,眼中又透出些许倦意,轻描淡写道,“总不过是游山玩水,顺便杀了几个江洋大盗,破了几宗悬案罢了。”
顾泓看着女子淡然的笑厣,不由也笑了。是了,这便是自幼熟识的沈若了,不管曾经有过多少伤害与哀痛,终在这淡若无物的浅笑中化得清浅如隐约可辨的水印。
“对了,”女子抬手轻抚着鬓边发丝,问道,“你怎知我在这?”
一语未尽,顾泓竟笑得差点将茶喷出,道:“蠢材!从小到大,你哪次躲起来,不是马上被我找出来的?不过这次你算是出息了,居然让我找了三天。”
沈若闻言,眼中的笑意隐隐透出些温暖。是了,从小到大,他便是这样透彻的了解自己,一言一行,一丝心念,都逃不过那双敏锐的眼睛。每次拌嘴负气消失,他都能准确无误地猜到她去向何方,哪怕是这次,连她自己都懵懂彷徨,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时候,却被他轻易地寻着了。
一直以来,这个人对她的了解就甚于她自己吧。其实她何尝不是如此深刻地了解着他呢?只是心中暗藏的莫名悸动蒙住了她的眼睛,失却了冷静旁观的态度吧……
“是!大神捕顾泓!谁又能逃得过你那么厉害的鼻子……”沈若心服口服的笑道。
闻言,顾泓脸色微变,心下怅然,烟雨江南无数城,他却在茫茫人海中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沈若,可是,天地茫茫,去何处才能寻得那一缕青影呢……青儿……青儿……
沈若发觉失言,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怎么想起来找我的?”
顾泓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尴尬,随即朗声笑道:“我说沈大小姐,你也该闲逛够了吧,前辈的任务你就这样不管不问,害得我孤身奋战,你若再这样,我顾泓可要一命呜呼啦。”
“噢?”沈若掩口,带着一丝俏皮的笑容,戏谑道,“看来顾少侠是跟人打架打不过,吃了亏,来请本姑娘出山做打手啊!”
“不敢不敢……”顾泓绷着脸强忍着笑意,煞有介事地拱手作揖道。
“来,汇报一下你那边的情况。”大刺刺地往椅背上一靠,两臂相交抱在胸前,沈若哧笑着接口。
风雨声中,苍苔居上,驰骋江湖的两个风云人物纵谈天下武林局势,和数月前一样,似乎这几个月间的事从未发生过……
……
“顾泓。”沈若的语气忽然异常的冷厉严肃。
“嗯?”男子惊讶地抬头望去。
“今天的茶钱你付。”终于撑不住,沈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男子释然,无可奈何地笑道:“行,算我倒霉,被你这个刻薄女人敲诈,下不为例啊。”
……
并肩走出茶楼,重新携手仗剑闯荡江湖,仿佛不过是小歇一下饮了场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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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泓!”男子刚要提剑离开,忽然被叫住。
眉间微蹙,“我要去……”,话语滞了滞。
“带上这个,”沈若了然般地点头,扔过一个护心镜,道,“三日后与瑶林四怪决战,别耽误了。”
“嗯,我去去就回。”顾泓应道,转身离开。
三个月分离的时光,他们终究有了些许变化吧。五年来仗剑江湖,鲜衣怒马,快意恩仇,顾泓和沈若却终究不过是两个任性的孩子。短短的三个月,却教会了他们成长,言笑依旧,却懂得了言辞间的避忌,那淡淡的青影成了他们之间从不论及的话题,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学会了淡漠地看着他提剑离开,轻笑着对自己说,随他吧,只要他按时回来,只要不耽误正事就好。而顾泓也从不失信,总能及时安然回来,这样就够了吧。学会了默然不语地为他包扎伤口,不去问那些伤口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学会了早早熬好醒酒汤,一言不发地放在男子面前,然后转身走开。她知道,只有这时,那双迷醉的眸子里才会毫无掩饰地映出那一袭青衫。由得他吧,她想。
短短三个月,她已不是那个喜欢幻想的倔强执著的女孩子,而他,也已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偏执狂躁的少年。曾经的年少轻狂,曾经的绚烂梦境,如今已被细雨冲刷而去,余下的,何必执著,何必在乎?就这样,两人在短暂的分别中各自学会了理解,学会了体谅,学会了珍惜,学会了尊重,更学会了……掩饰和隐忍。似乎多了点隔阂,却也多了些默契。
日子如流水般匆匆逝去,转眼又是五年,伴随着一个又一个□□邪魔的倒下,传奇更加传奇,而江湖中人又哪里知道,这五年里有过怎样的苦苦寻觅和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