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嫣城》弗骞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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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斜倚在钢琴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冬至拿出黑白交错的琴谱，整理好后放在谱架上。他若有若无地笑着，抬眼示意我坐在他的左手边，我不知道他的笑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深邃得有如无眠之夜。
　　十九点的嫣城已拉下了夜幕，月光透过窗洒在琴键上，整个琴房只剩下我和冬至。他说在教我钢琴之前，有很多个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这儿面对跳动的黑白键，孤独而忧伤。月光有时能照进来，有时不能，月光不来的时候，他就一直等。
　　冬至成了教我钢琴的人，想想就很可笑。
　　一个月前冬至还是我的同窗，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各科老师最后的歇斯底里。然后我们高考，填志愿，在家里混日子，像所有刚解放的高三党一样。但一个月后我开始厌恶浑浑噩噩的自己，我去嫣城琴行交了钢琴课的学费，逼着自己忙碌起来，而当我推开门正准备向钢琴老师做自我介绍时，却发现冬至安静地坐在那里，奏着贝多芬的一支月光。
　　都是闲出来的病。他和我一样，要给自己找事做。
　　我不怀疑冬至的专业水平，只要给他一架钢琴和一张凳子他就能开一夜的独奏会。他说他之前也带过学生，不过都是小孩子，像我这样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他还说一个人闷在家里是一种折磨，于是他出来代课，他要好好地把这座城看一看，把高中丢失的时光与风景都补回来。
　　我轻笑。越是抽象的东西，一旦丢失，越是无可挽回。高中上课做题考试没完没了，三年光阴浪费了也就浪费了，用不着觉得可惜，更何况我们并没有浪费掉我们全部的生命。
　　这么说你还拥有自由？冬至问我，他的眼睛蒙上一层夜色。
　　我回答说我一直都有，比如选择学钢琴还是学吉他就是我的自由，最后我选了钢琴。
　　为什么？
　　因为吉他像一个极端分子，要么暴躁，要么抑郁，而钢琴始终让我心安。
　　这回轮到冬至轻笑。他望向我的眼睛淡淡说道，那是因为你不懂钢琴的哀伤，白露。
　　于是他开始弹奏起一首曲子，我叫不出名字，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悲伤如黑潮涌来，一次又一次狠狠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打碎了月夜，打落了星光。这悲伤从第一个键开始，卷走了世间其他所有的感情，只留下悲伤的暗涌，化成深深的绝望。

　　2、
　　还觉得钢琴让人心安么，白露？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他修长灵活的手指出神。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听别人讲过，冬至从很小就练琴，不管他喜不喜欢也不管风吹雨打他都得练，他是父母的骄傲。八岁的时候他就穿着一身特地订做的燕尾服站在镁光灯下，向所有为他鼓掌的观众鞠躬致谢。人们把一位才华横溢的钢琴家捧在手心，却把一个本该追着风筝在泥沼里打滚的孩子遗忘在赞美之外，永远地遗忘。
　　他的黑色瞳孔里，满满的都是寂寞。
　　幸运而又不幸的孩子。
　　上帝总是把你不想要的给你，把你想要的给别人，对你来说似乎很不公平，但对每个人来说又似乎很公平。上帝从不偏颇，你永远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除非你是上帝，那个玩弄人间的，神。
　　冬至抬起头来看着我，对我微微一笑，我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无尽的落寞。
　　3、
　　我们走出琴行时，嫣城已成为了最繁华的城。
　　霓虹灯和喧闹声把我们内心的空虚无限放大，于是在街上走路也变成了一件可怕的事。城市越是溢彩流光，人们越是欢声笑语，空虚寂寞的人就越是无处可逃。我和冬至都是这样的人，渴望幸福，却更怕幸福到来。
　　我们低着头，不言不语，对这个凡世俯首称臣。
　　我想起来上课的时候冬至说我是他教过的领悟力最高的学生，我很有天赋，叫我坚持学，别放弃。我笑了笑说，你嘲笑我呢，把我跟那些小孩子的智商相提并论？但是他却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答道，我真的这样想。
　　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神神秘秘。
　　思绪被我拉回来的时候，我们已走到一间酒吧门口，华丽的招牌刺疼了我的眼睛。冬至想请我进去喝一杯，我说我不会喝，他说这里有一个很有名的驻唱乐队，他想来听听。我告诉他今天这个乐队不会来，他问为什么。
　　嫣城月光。这个酒吧的名字给人温暖。
　　我没给他解释，就带着他进了五光十色的长廊，长廊的尽头爆发出夜晚人们的欢愉。冬至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酒吧这么熟悉，我拉着他穿过拥挤的人潮，坐在吧台前，要了一杯柠檬水，我从来都只点柠檬水。
　　我对冬至说你想喝什么随便点，都可以免费。冬至迟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要。
　　你来过这儿？他问。
　　对。
　　跟这儿的老板是朋友？
　　不然的话怎么能免费？你就放心点吧，想喝什么？
　　冬至还是什么都不点。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慢慢起身，走到吧台旁边的墙壁那里，抬起头端详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相片。相片里有四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乐队，中间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左手抱着一把吉他，右手搂着身边女生的肩膀。女生穿着普通的体恤衫，扎着马尾辫，笑容却格外明媚，仿佛能照亮整个夜空。
　　冬至猛回过头来盯着我，用很不自然的语气问，这……是你？
　　我喝了一大口柠檬水，点点头，不看他。
　　我对他说你不是问我那个乐队为什么今天不来吗，我现在告诉你，因为乐队的主唱今天有钢琴课。
　　酒吧里灯火迷离，无数个无处安放的灵魂在这里喧闹、碰撞，如同一地破碎的鸡尾酒。
　　如你所见，那个不羁的少年正是吉他手兼主唱，芒，我的男友，而女主唱，就是你眼前的我。
　　Night Sebas乐队，嫣城月光的金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