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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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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父啊,你看那山道崎岖,你看这暮色苍茫,还有那山中野兽正觅食。你孤身一人,如何行得?脚下的路不在于一时走完,勉强夜行只恐甚不安全。不如且随奴家暂歇寒舍,待明日天亮,再平安赶路,可好?”
夜色中,拦在面前的村姑深情款款,温婉相劝道。
只见她虽然一身粗衣布衫打扮,却生得十分俊俏,一双灵秀的眼睛被手里的火把照的熠熠生辉,更显得粉面桃腮,淳朴可爱。
“阿弥陀佛。”
彻悟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抬起头来看看脚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只见在昏暗的夜色下弯弯曲曲的好像一条黄白色的长蛇,越来越陡,一直延伸到前面高耸密林的山腰里去了。
周围参天的树林子里夜枭开始咕咕直叫,鬼魅一般令人不安,仿佛那密林深处藏着什么虎狼猛兽,准备随时袭击路人。
罢了,看来只好借宿一晚了。
他无奈地轻叹一声,对那村姑行了一礼道:“如此,只好叨扰了。”
“小师父说哪里话,奴家爹娘,最是信佛行善的,若是得知小师父这出家之人前来借宿,定会欣喜奴家此番功德善行呢。”
那村姑热情大方,前面高举火把引路,一面对他说:“小师父请看,前方那座茅草屋,便是奴家寒舍。”
彻悟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崎岖的山路尽头,果然有一座小小的茅草屋,简单地搭建在半山坡上,在天边半弯残月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片黑漆漆的模糊影子,仿佛那背面深蓝色的夜空里的一块墨迹。
“小师父,你请坐,待奴家为你煎茶煮饭。”
那村姑把他让进屋子里,点亮了桌子上的油灯,拉出一条黑乎乎的长板凳给他,然后手脚麻利地走到靠墙的灶台前,开始生火做饭。
“阿弥陀佛。”
彻悟见这简陋的小屋子里除了一灶一炕和自己跟前的桌子,就再也没别的东西了,更不见这村姑的父母,心上愈发的不安,于是问道:“敢问这位女菩萨,不知令尊令堂何在?为何家中只有你一人?”
“啊,不在了,二老早就不在了,我那爹娘早已三年前就双双去世了。”
那村姑一面手脚熟练地架上大锅烧水,一面摘下挂在墙壁上的一串玉米棒子,然后又拔出腰间匕首,跳上炕头,割下吊在房梁上的腊肉,又跳下炕头说道;“今晚只有你我二人,小师父只管坐着,待我为你煮饭。”
“啊?令高堂都已不在了?”
彻悟听了倒吸一口冷气,惊问道:“可是你方才在外面不是说……”
“你说我刚才为何提起我爹娘吗?”
村姑不等他问完,就嘿嘿笑了,红红的火光中照的她一口洁白的牙齿好像贝壳一般整齐漂亮:“我不这么说,小师父你知道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敢跟我同来吗?”
“什么?”
彻悟顿时慌得赶紧站起来,想要往外走。
“小师父哪里去?”
那村姑见了,一个跨步就抢先奔到门口,堵住去路,一手提着腊肉,一手拿着匕首指着他说;“我又不是吃人老虎,更不是短命歹人,怎么你倒要躲避?外面深山老林道路艰难,你就不怕山中窜出真虎狼吗?”
“阿弥陀佛!”
彻悟盯着她手里的匕首,闭上眼睛又念了一声佛号,却不敢再看她,说道:“女菩萨呵,非是小僧要躲避你,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有不便。小僧出家之人,宁愿饱填深山虎狼之腹,也断断不可坏了女菩萨你的名节啊!”
“小师父你好生迂腐!”
村姑冷笑一声,收回匕首,然后说道;“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小师父若无邪念,即便是与奴家我共处一室,又当如何?说什么不敢坏了我名节,我看你是只想顾你出家人的清誉吧!你这一走也好,倒是保全了奴家名节。只是你万一葬身虎狼之口,倒不是你为成全奴家名节而死,奴家有见死不救之恶了吗?小师父的性命帐平白算在奴家头上,叫奴家死后在那阎罗天子殿上,如何交代?你只知你出家人信佛,须知我小奴家也是个信佛的!你这佛门弟子,无故为奴家而死,不是给奴家平添罪孽,却又是什么?”
“这……”
彻悟听了,愣愣的半响说不出话来。
“敢问小师父,你法号如何?”
村姑见他失神,知道被自己说中了要害,于是进一步追问道。
“小僧,小僧彻悟。”
彻悟还没有从她那伶牙俐齿的说辞中回过神来,所以茫然地回答。
“既然叫彻悟,如何这般执迷不悟,沉迷外相?”
那村姑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门口,回到灶台前继续煮饭,一面说:“在佛面前,众生平等。那么男人女人,不都是人吗?那就更是平等的呀!既然众生平等,小师父何必计较奴家与你之间的男女差别?奴家都不在意,你又在意什么!”
“阿弥陀佛,多谢女菩萨指点迷津。”
彻悟被她一番说教,顿时心生敬意,为自己方才的慌乱深感惭愧,只得重新坐回桌前。
村姑很快就煮好了饭食,一碗炒腊肉,一碗煮玉米汤。
“小师父,粗茶淡饭,没什么好招待的。”
那村姑笑吟吟地把玉米汤端在他面前,劝道:“小师父且讲究用些吧。”
“多谢女菩萨。”
彻悟再次念了一声佛号,接过那碗,谁知这村姑却故意趁机捏了一下他的手,顿时惊得彻悟像被火炭烫了一般,手一哆嗦,那碗就打碎在地上了。
“哎呀呀!小师父,这下奴家可没什么玉米汤送你了。”
村姑先是惊讶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然后蹲下来一面收拾地上碎片,一面说:“不过没关系,还有腊肉呢,那碗腊肉就请小师父受用吧。”
“阿弥陀佛!这,这,万万使不得!”
彻悟慌得站起身来,仿佛屁股下有蝎子蛰一般,“出家人怎能食荤腥?小僧少食一顿,无碍事的。还请女菩萨自己用膳吧。”
“小师父何必说着等呆头空话?有道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你对佛祖的诚意不在吃肉与否,而在心里。你看前朝那济颠活佛还喜食狗肉呢!”
村姑收拾好残片,起身走到墙根前丢下那些杂物,然后复转身回到桌前与他并肩同坐一张长凳。
唬的彻悟再次惊站起身来,却又被她一把拉住,按下坐好。
“女菩萨!”
如果一开始彻悟还对这位不拘小节的村姑有些敬佩,但是现在就算迟钝如他这般,却也感到味道不对了,于是一面侧着身避开她的手,一面紧张地把脸转向一边说;“男女授受不亲,请女菩萨自重!”
“不就是同坐一张板凳嘛,舍下仅有这一张板凳,你莫不是要叫奴家站着不成!”
村姑却不依不饶,娇嗔的声音千娇百媚的令人骨头发酥。
“小僧坐得累了,还请女菩萨自己坐便好了。”
彻悟像躲瘟神似的急忙甩开她的手,起身躲到一旁闭了眼,对着那红亮亮的灶台火念了句佛号。
“你这小师父!好没道理!”
村姑像是被他激怒了,站起来说:“我好心留宿你,你却要躲避,视我为洪水猛兽。我好意送你吃食,你却推三阻四不肯用。小师父,出家人当随遇而安,如何似你这般挑三拣四的?”
“女菩萨,小僧多有得罪。”
彻悟不敢再看那村姑,低头双手合十地说:“你就权当小僧就是那不晓事理的愚顽之徒,不必理会好了。孟浪之处还望女菩萨多多海涵。女菩萨的好意施舍,小僧心领了,只是小僧境界低劣,不足以效仿济颠活佛。女菩萨只管自己享用便是,女菩萨若肯宽宏,小僧在门口打坐一晚便走,无需饮食,小僧心里也是感激女菩萨的。”
“想不到小师父你还是个正人君子!”
村姑见他如此坚持,于是也无心用饭,只是盯着他那被炉火照的红亮亮的秃头看了又看,最后却扑哧一笑,走过来驻足面前对他说:“小师父,我看你生得眉清目秀的,且又是个正人君子,如何年纪轻轻的却要做了和尚?不如这样吧,奴家今年一十八岁了,至今未觅得中意之人。我看小师父倒是一位难得的良人,不如你也不要做和尚了,留下来,奴家做你的浑家,我们从此生儿育女,做个正经人家可好?”
“这万万使不得!”
彻悟吓了一大跳,急的脱口大叫。
“为何使不得?”
昏暗的油灯下,那村姑哀怨地凝视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幽怨的眼神在烛光里闪亮剔透,如同水墨画一般的可人:“莫不是奴家相貌丑陋,不中你的意?”
“阿弥陀佛,女菩萨国色天香,并不丑陋。”
“那就是你嫌奴家家境贫寒,配你不上?”
“小僧穷无一物,哪敢嫌人。”
“那你倒是说与我知道,奴家哪一点配你不上?”
村姑步步紧逼,越发不依不饶。
“女菩萨!”
彻悟被她逼到墙根没退路了,只好扑通一声跪下来说:“小僧既然已入空门,就一心向佛,未曾想要再还俗。女菩萨你贤惠貌美,何必一定要下嫁与小僧这等鄙陋之人?小僧实在配不上女菩萨才貌。还请女菩萨放过小僧,另寻佳偶!”
“哟,瞧你这话儿说的。”
村姑微微一仰身子,嘲讽似地冷笑道:“好像奴家是在害你似的。奴家这个人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奴家现在既然已经说要许你,岂可再随意更改?你当奴家是那种水性杨花的轻薄女子不成!既然你自己都承认我配得上你了,那么我们就今日完婚吧。”
说完,就要去拉那彻悟,彻悟惊得瞪大了眼睛,像见到猎人的兔子一般拔腿就要跑,那村姑像是常年在山野里狩猎惯了的,居然一个擒拿手就扯住了他的后衣领子,一把将他拉住道:“小师父哪里去?你只管把奴家视作洪水猛兽,却不曾睁眼看看,奴家花容月貌,与你甚是相配。多少男子还求之不得哩!你何苦执迷你那破袈裟,置这男欢女爱的人伦天理于不顾?”
“女菩萨,小僧何德何能,敢惹动女菩萨如此垂青?”
彻悟被她纠缠的急了,索性转身问道;“这天下男子多得是,女菩萨何愁寻觅不着良人佳婿,小僧一穷二白,你恋我什么!”
“天下男子虽多,但是奴家实只相中了小师父你。”
村姑盯着他一直躲避自己目光的眼睛,直言不讳:“奴家第一眼就相中了你小师父,奴家爱你眉清目秀,奴家喜你相貌端正,奴家慕你正人君子,小师父,你我相遇,既是有缘。在此一并做个交颈鸳鸯,共效于飞,岂不胜过你形单影只、风餐露宿的做什么云游僧强许多!”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小僧知道了。”
彻悟听了她的话,终于镇定下来了,然后他低头思索片刻,方抬起头来,望着那因背对着炉火有些看不清面貌的村姑说:“女菩萨你迷恋的,原是小僧这身臭皮囊。待小僧坐化于此,留下这皮囊送你罢。”
说完,他便席地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便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像是入定了一般。
“喂,小师父,你以为你这样闭着眼打坐不理奴家,奴家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那村姑以为他是在赌气,便抱着手站在一旁冷笑道:“奴家哪也不去去了就在此侯你。看你能打坐到几时去。”
彻悟没有回答她,依旧动也不动地打坐在地上。
那村姑围着他来回走了几圈,见他并无什么动静,于是便坐在炕头上,双手托腮,依旧不错眼珠地盯着他。
炉火因为长时间无人照管,渐渐熄灭了,只留下一点点的炭红,在黑暗的小屋子里发着微弱的光芒。
桌子上的油灯若明若暗,照的四周昏昏暗暗,越发平添了一些诡异气氛。
一股子腐臭的腥味道悄然地弥漫开来,盖住了刚才的腊肉香味。
“不好!这个味道是……”
村姑突然惊立起身,像是想到了什么,跳下炕头抓过桌子上的油灯奔到那彻悟身边一照,顿时惊得啊的大叫一声,失手掉了手里的油灯。
那油灯掉落地上,烧着了地上的茅草,一下子把周围照亮了。
红亮亮的火光中,只见刚才还俊秀好看的彻悟,此时已经浑身腐烂发臭,胖胀如韦囊盛风,早已失去了刚才活着时候的面貌,继而被火光一照,腐烂的速度愈发的加快了,皮肉呈现出黄赤瘀黑青的斑点,处处脓血流溢。污秽涂漫,惨不忍睹。
“佳人、血凃、枯骨、灰……九相尽显,则逝者化为尘埃矣!彻悟啊,你这九相图倒是变化的蛮快的!”
村姑呆呆地盯着眼前这个只能算是一坨腐肉死尸的东西,任由脚下的火焰越来越大,瞬间爬上了那死尸的袈裟,喃喃自语道:“你宁肯坐化了,也不肯与我留恋红尘。你这般九相变化,是在意欲点化我一切外象皆虚幻,不足沉迷吗?啊哈哈哈!”
她突然仰天大笑,俊秀的脸上细毛密布,长出一对狸猫般的尖耳朵,广袖一挥间,那脚下熊熊烈火越发烧的欢快,吞没了大半间屋子。
“彻悟呀彻悟,你倒是个大彻大悟的坚定佛子,窥破红尘的真人罗汉。难为你舍弃了一身皮囊性命,倒叫我身上平白多添了一桩公案!”
她最后瞄了一眼那完全被大火吞灭的彻悟和尚,大步走出门去,任由身后烈火熊熊,房梁倒塌。
“只是我尚未厌倦红尘,毕竟千年修行换得人身,总归不易。我还要在尘世尽情戏耍则个,不想看破红尘。今后我不再留难行脚僧人,也不再戏弄和尚。欠你的,就让我在你的下世轮回里报偿吧!”
她说完,便化作一只红色的狸猫,离开被大火完全吞没的茅草屋,奔入苍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