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酱面》白大胖

1、第 1 章 炸酱面

　　炸酱面

　　他是油腔滑调，在夜市出摊的无照小贩，他是初出茅庐，尽职尽责的年轻城管。

　　城管几乎每周六晚上都能看到他。风雨无阻。

　　第一碗面

　　“你怎么还敢出摊，嫌前一阵东西没被没收够”褪下白天熨烫妥贴的制服，换上宽松T恤，此刻的城管骑着辆老式自行车，车筐里还有一兜没系上袋的水果。昏黄的路灯下，头发没梳齐，毛毛躁躁的带着白天看不到的一丝属于小青年的跳脱。

　　“呦呵，大城管，现在您可下班了。来来来，不尝尝我这的炸酱面限量版就礼拜六能吃到。”小贩语气自信得很。

　　城管觉得他不是在向他推销炸酱面，而是在说服他买今年新出的某种奢侈品。精英挑眉斜愣眼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的小贩，果然天一热出现错觉了。“下班怎么了？劝你不也是为你好。好好一个大小伙子，埋汰在这可惜了。”

　　他劝他收了摊子找份正经活计。

　　小贩似是没听到，吹着哨欢快的挑了一大碗面，扬了扬“嗨，我就礼拜六出摊，能正几个钱。百年老店，诚信唯上。街里街坊的瞧得起我就为这一口。”

　　城管心里嘀咕，还百年老店诚信唯上呢。您到是先把执照办了，程序合法啊。

　　“喂，不来碗尝尝”

　　“不用了，谢谢。”没想到对方的热情。

　　“大城管哟~你瞅着不过25岁整天眉头一皱苦大仇深的干嘛？喏，这碗我请你。我家祖传的老北京炸酱面，宫廷口味，吃完保管什么都忘了~”

　　还没反应过神来，手中就被塞进碗面。黄瓜丝，心里美，青蒜临了上边撒了一把黄豆。盖了一大碗，翠生生红灿灿间点缀者点点星光。面板下酱香浓郁，面条根根泛绿，居然是拿菠菜和的面。

　　城管嫌弃的看着手中碗，其实不在于碗，这碗挺干净，他觉得小贩在贿赂他，尽管，——尽管只是一碗炸酱面。

　　他楞了下，正巧有人急着催面，顺手借花献佛，把面送到客人手里，急急忙忙料下句“我家也吃炸酱面，我妈等我呢。”逃也似的跑了。

　　小贩低声笑骂了句“见吃不吃为呆也~”

　　第二碗面

　　“城管来了！风紧扯胡啊！”小贩迅速把货一网，拽车的拽车，逃命的逃命，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一瞬间卖菜撒丫子跑路，买菜的捡落，风卷残云一般，城管的车其实还离两条街那堵着呢。

　　“诶这孩子怎么又回来了！东西那不走来大妈帮你收拾！”

　　小贩背个运动包，慢悠悠蹬着自行车一晃一晃来了。“没事~刚过来。这城管一来连卖菜的都没有了。我得买点菜去，晚上出摊，大妈待会过来啊。”

　　他把桌椅板凳从谁家平房门口搭的瓦棚里扛出来，一一支好，供路人休息。反正一会也得弄不是~

　　所以当下班的城管再一次见到炸酱面小贩的时候居然在超市！在超市买菜？！

　　“呦呵~大城管~吃了吗您”小贩提了一大包菜，也不管脏不脏，抬起手就往排在自己前面的城管上膏。

　　城管很奇怪，“小本生意，这样不会赔吗”超市里的菜又贵又陈，俩西红柿还没敢挑大的居然卖一块六！一块六够在外边买多少西红柿了！

　　“这不童叟无欺，诚信为上吗~我这面板用的可是顶好的原料。咱家最正宗的老北京炸酱面，百年历史，宫廷秘制，别无二家。上回请你。居然还不吃。”

　　小贩第二次向城管自卖自夸他的面了。城管真没看出小贩这童叟无欺的诚信从哪点表露出来了。被自来熟的小贩拖到摊前后，发现座早已坐满，长长的队中居然还有自己家对门大妈，一个个搬个小板凳摇着大蒲扇有滋有味的摆起了一字长蛇阵。

　　显然有备而来。

　　真这么好吃吗

　　要不，尝尝

　　从五点排到灯都点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等到面了。

　　城管觉得他被骗了。

　　眼前的碗里除了面以外，只有一坨黑黄的酱，剩下的啥都没有。菜呢绿油油的青蒜呢切的跟头发丝似的心里美呢最不济也得来条黄瓜吧？为什么人家都有面板到他这就没了？凭什么啊！

　　“大哥。真对不住您了。别的都没了，就剩这点面，现在买菜也没有新鲜的，您别嫌弃。”小贩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拌面给你赔罪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还不是故意的谁叫他这面板随便续到他这能不全卖完！还请客吃饭，一点诚信都没有！

　　等了一晚上，实在饿的狠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城管微妙的表情从“这玩意也能吃”到“这真能吃”再到“要不就吃吃”再到“别说这还挺好吃！”到最后幻化成了“还有没有还想吃！”的一脸垂涎样。

　　这城关很有意思嘛。估计是四川变脸专业毕业的，学的很有一套。小贩暗暗点头称赞。

　　“怎么样”

　　“真不错。”今天是拿胡萝卜汁和的面，过完水的面根根劲道，像是串串晶莹的玛瑙链。酱料正宗，没有花哨的面板反而更突出炸酱的香味，酱似乎是拿肥油炒的，肉已经被煸干了，掺在酱里嚼起来特别有嚼劲。

　　“手艺又好，材料也是顶级的。你为什么不去工商局呢？个人独资企业只要拿上相关材料，加1块钱的注册资本就能办理营业执照。到时候再租个门脸，也免得你这样东奔西跑，整天提心吊胆的。再说你又自称百年老店，人气这么旺，到时候把牌子一挂，你也不愁客人。”抱着面碗不舍得撒手，城管为这手艺叹息不已。

　　“我滴大城管呦，你看我像正事八经天天卖面条的人吗？弄一个门脸还，天天卖面条我不得憋死。”小贩从城管手里扥过碗，边吹着口哨边就手拿着水管冲了碗里，急冲的水流冲下了碗边挂着的些许残酱。

　　城管交了钱。默默提啦两个西红柿走了。

　　此刻的精英很纠结。有两个小人在他内心打架。他一方面有作为人民城管的觉悟，他应该秉公执法，至少应该劝说他走合法途径，让卫生什么的得有保障。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很遗憾。这么好的面，万一他要真不去办理营业执照，以后要是没了，总觉得空落落的。

　　小贩这一碗炸酱面吃到了城管心里。

　　第三碗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管越来越发现看似雷打不动周六必出摊的小贩不是个正经生意人“今儿上出摊吗？还慎着这都几点了！你的诚信呢！大哥”

　　一个星期不见，确实有点想他——的面了。物美价廉，诚信厚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

　　啊呸！那他得抓了这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多少的胃

　　劝了多少回还不去工商局。早晚给他“强制执行”了！

　　对面传来小贩不情不愿的声音“我这不刚从会计所回来吗……今天接手的这个申请破产清算的公司忒强硬，诶，兄弟，有这么横的吗，我们小组一共才四个人，就给一个礼拜的时间，还大言不惭要求重组，玩勺子把儿去吧您内！活该破产。”

　　小贩，哦不，应该说是兼职小贩，他平时是靠当会计糊口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就是一破注册会计师，平时没甚爱好，就爱做点炸酱面给人尝尝。我也不怕城管，我这不算买卖关系，算赠与。我赠给他们面，他们再赠给我钱。知道什么是双方行为吗这是民法，民法知道不”小贩又嫌弃似的看了眼城管“指这个赚钱，宫廷传下来的秘方，面是现榨蔬菜汁和的五彩琉璃面，酱是自己家做的，炸酱的时候全是上好的五花肉。更别说面板。五块钱一大碗，别说成本，连赠与税都不够。”

　　说是爱好，谁信。怎么有人会每周末绕半个北京城专门赔钱请人吃饭。街里街坊的少说也得卖出二三百碗。这一晚上算下来可也亏不少。

　　真看不出这个天天数钱的家伙会有这么大方。

　　第N碗面

　　城管听一块来吃面的老街坊说这家面馆居然真有小一个世纪的历史了。

　　以前不是一豪爽的大爷吗每次给他都多放一柱子面。半年前自从这小子占了大爷的摊他还挺费解。

　　“那是我爸。”

　　“我不知道。”

　　“愚昧！”

　　“是是是，我愚昧。你们家这爱好还遗传。从你爸到你九代单传”

　　“传承父辈的意志。这爱好多浪漫。”

　　爱好……还祖传的……

　　“什么啊，你听这臭小子净胡咧咧。”大爷显然听不过去了，一巴掌捎开小贩的脑袋，言语中带着恭敬“我也是听我老家儿说的，当初没解放的时候，家里穷啊，真没钱。他家太祖爷在御膳房给老佛爷当差，练就了一手炸酱面的绝活，得了老佛爷的赏识。太祖爷家境富裕不说，还乐善好施，每逢修沐日便开面铺卖面。说是卖面，几乎等于白给。宫廷口味哪能是你一介草民能惦记的。到后来老太爷时期，御膳房给解散了，就在前门开了个大饭店，生意红红火火的好多洋人都去吃。但要不人家到底是大善人呢，好心眼的老太爷一直遵循太祖爷的传统，逢个初一十五都施面，前前后后不知道救了多少人。70年代，他家祖上成分不好，又做过买卖，有那好事的看他家眼红，趁臭小子他爷爷不在，要抄他家，破四旧，还准备绑快80的老太爷游街。街坊得信儿哪能让他们得逞，前前后后三条街的人都拿着家伙事儿出来了。等他爷爷回来后，是千恩万谢。哪能受这礼啊，好几十年了受人恩惠，咱人得知恩图报不是！

　　老爷子是真没办法了，就在这街口立下承诺：他家全家的安危全靠街坊们仗义援助。他也没什么大的本事，就会做面条，以后但凡有了余钱，能接着开饭馆了，他们家世世代代都继续给恩人们做面条。当初谁也没在意，本来嘛，我们这是报恩去，哪能再向恩人倒打一耙呢。

　　谁承想，长长短短一晃又四十年，我这都抱孙子了，他家居然还在念着这情，遵着这诺。

　　老爷子做不动了，让儿子做，儿子做了多少年，又传给了这臭小子。改革开放的时候，他家又接着开饭馆，后来发达了搬到别的地方。我们都以为这面条是断了，吃了小半辈子还真舍不得。没想到啊，到底是守信的大户。甭管什么时候、传到哪代，这面馆会一直开着，这承诺会一直在兑现。”

　　……

　　小贩听了脸不自觉的脸红，别别扭扭的低声辩解。“哪有，炸酱面就是一爱好，不然我才不爱做呢。承诺啊，报恩啊，不过是听着浪漫而已~要说报恩，40年这恩我家怎么的也报完了。我爹就说做生意的要有诚信，若立下承诺，就要尽力完成他。做人也得有诚信。我就听着浪漫，觉着好玩，一不小心，勉为其难被骗到这里了……”

　　这词拽的，还一不小心，还勉为其难。别以为我看见你那窃喜的傻样，偷乐什么呢…

　　第N+1碗面

　　小贩还在继续他祖传的浪漫诚信。城管还在琢磨着怎样揭露他恶意钻法律的空子的丑恶行为。

　　日子就这样过着。

　　摆摊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遵守这流传下的美德——诚信。

　　浪漫是真的。

　　中国人深到骨子里的浪漫传统——承君一诺，必守终生。

　　“来碗炸酱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