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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坠落的审判》 一万一千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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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碎片中窥见深渊:《坠落的审判》观后感
如果要说的话,《坠落的审判》是我这几年来最完美的一次观影体验。
我从电影院里走出来是晚上九点四十,已经快要接近十点,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告诉老蛇,让她一定要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不要等流媒体,不要在电视上看,一定要去电影院。
为什么?因为如果不在电影院,就无法感受到如此完美的视听体验。
这部电影的音效是完美的,我第一次在观影的时候,感觉到了音乐的压迫感。那并不是单一依靠bgm完成的,而是音乐、环境声、人物的声音(包括语言和动作带来的声音)共同混合、完美搭配而成的压迫感。
也可以称之为一种氛围。
通常来说,虽然电影是“视听艺术”,讲究“视听语言”,但大多数电影其实在听觉方面是不那么细致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大圣归来》动画里汪峰极其突兀的bgm,大多数时候音效、音乐和人物都在各干各的。
但是在这个电影里,非常罕见的,声音被完美的统合到了一起。
这个效果是仰赖演员、配乐、作曲、音乐制作、调音师、现场收音师、剪辑和导演等人共同完成的。但是我觉得导演的功劳应该是最大的,我个人认为导演应该一个对声音非常敏感的人,如果不是这样,是没有办法把如此多的声音调配成这样完美的氛围的。
当女主角和来采访的女学生调情的时候,突然从楼上漫下来的音乐,就带着非常强烈的压迫感,塞满了整个空间。当女主试图继续调情的时候,音乐无声地加大了,如同男主人的愤怒一样,压抑而膨胀,不那么强烈,却冲击性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在那个时候,我甚至可以感到愤怒在蔓延,压迫感在凝聚、扩张。
而当男主人跳楼之后,儿子在闷声不响地弹钢琴的时候,我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钢琴砸在我的头上。不夸张地说,小男孩每一次重重按下钢琴键,我都能感觉到钢琴声在砸我的脑子——可能这和我的神经衰弱有点关系吧。
到这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影院声音太大了,但是随后,导演就用一个安排告诉我,钢琴声是有情绪的,我感觉到的琴声里的情绪并没有错。
因为紧随其后的,就是女主走到自己儿子身边,在他身旁蹲下来,用一种很轻柔的手法,弹奏了轻柔(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琴声。
我就是在这时候确定了,那种砸得我头都在痛的琴声,就是儿子的心声(情感)。
我之所以对老蛇强调让她一定要去电影院看,就是因为流媒体观看的话,家庭的音响绝对无法达到影院那么震撼的效果,在电视或者电脑上看,音效一定会大打折扣。手机上看的话更完蛋。
还有当律师和女主一起去阁楼的时候,那种回响,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也构成了紧张的氛围。人物在自然地闲谈着,但是声音被放大了,失真了,反过来构成了对他们的威胁——这种表达非常高级。
而女主演的演技也非常好。她在电影里的时候,有那么两个瞬间让我想起了郝蕾关于演技的访谈。
一个是“会演疯子,演得很疯狂就代表演技好吗?”“所谓的炸裂式演技非常可笑”“所有的大的爆发力,都是你作为一个戏剧学院的学生大二就应该完成的课程”。
这个说法和本片女主演的表演,以及女主角的定位,不谋而合。
我在观影的时候注意一个细节,或者说女主反复强调的一件事,就是她始终是平静的,她在家里不会大声说话,或者说,她不会叫喊,或者说,她不会大吼大叫。在整个电影里,除了那次录音里的夫妻争吵(甚至那场争吵都是到了最后阶段她才开始怒吼),即使是在庭审上被人围攻,即使听到最冒昧最恶意的揣测和羞辱,即使是被儿子否认怀疑,即使是在回击那些中伤的时候,她都始终是,没有放声大喊的。
她就连反驳的时候,也是有条理的,至多稍稍抬高音量。
那么她的情绪,她的情感,她的思虑,是怎么表达出来的?
通过呼吸。
这里就是我第二次想起郝蕾的时候了。她在一次访谈里说过,她曾经对一个导演说,她的表演是用胃来表演的,而对方对此嗤之以鼻。
但是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桑德拉的表演就时常让我想起郝蕾这句话——她是用胃来表演的。
桑德拉的表演,精确到了每一次呼吸。
这部电影的声音虽然强烈到让我头痛,但其实总体上来说是很安静的。没有一点无必要的音乐插入,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在远离外界的安静的雪地小屋里,我们可以清楚地听到女主角的每一次呼吸。
她的呼吸声都在叙事。她脖子上的每一丝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根气管都在告诉我们她的思考。
这种表达是很难得的。桑德拉为我们献上了一种完全不好莱坞的、不商业化也不流水线的出色演技。
还有她的眼睛。
那真的是一双比我预想的还要传达出更多情绪的眼睛,电影里每一次女主角看向她儿子的时候,我都能深切而精准地感觉到她的感情。
我偶尔会看到有人吐槽小说人物是怎么看出别人眼里风起云涌变化多端的感情的——我想说,请看桑德拉的眼睛。
少看点三白眼死鱼眼瞎眼(……),多看点优秀的演员,你会发现从眼睛里读出一个人的想法没那么难的,真的。
顺便一提,电影开头女主和女学生调情的那部分真的演得非常好,视线交缠,声音里的荷尔蒙都把空气变得黏稠了。
还有个细节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电影太少的问题,我第一次见——仅代表我个人哈——我第一次看到电影里真实地拍摄下了女演员嘴唇破皮的样子。
不知道是擦伤还是皴了,女学生的演员的嘴唇上有一些红色的破口(或者该说是血点?),非常自然,也非常煽情(直接说吧,有点色)。我盯着看了好久,印象里没见过这样真实的嘴唇。一般来说会用化妆品修饰一下的,那里完全没有修饰,润唇膏都没有,所以让我印象很深。
感觉应该是女学生身份的一部分,也是两人间性张力的一部分?
这部电影的细节真的做得非常好。
在进入狗和小孩的镜头时,镜头都会自然地低下来,和狗与小孩的视角齐平,这里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而电影的剧情,说真的,这里就是最值得我大书特书的地方了,也是最完美的地方了。
这部电影,是我心目中女性主义作品的理想。
因为它不是主义先行的命题作文,也不是教条主义的刻板印象。它达到了我心目中女性主义作品的理想,以及现实主义作品的理想,就是把人作为人而呈现。
什么是人?
人就是复杂的,人就是矛盾的,一个人就是一个万花筒,两个人就构成一个深渊。
我在动笔之前,第一个跃出脑海的词就是“管中窥豹”,第二个就是“以小见大”。
但是在这两个词跳出脑海之后,我又谴责了自己的惯性思维。
在谴责他人教条主义的同时,我自己也不自觉地陷入了教条主义。
什么是“小”,什么又是“大”呢?
究竟是什么让我觉得,一个人的死亡,以及这个人本身、围绕这个人产生的联系、围绕这个死亡扩散开的谜团和动荡,就是“小”呢?
难道只有战争、只有阶级斗争、只有宏大叙事,才是“大”的吗?
个人是微不足道的,夫妻关系是微不足道的,家庭是渺小的,情感是不重要的……为什么我在评价一个作品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套用这样的标准呢?
在抨击某些既有观念陈腐片面的时候,我自己也不自觉地陷入了既有观念之中。
所以我不会用“以小见大”这样的说法了。
我要说,这是一场盛宴。
这部电影,提供了非常多的碎片。夫妻关系的碎片,人物内心的碎片,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碎片,社会观念的碎片,认知、误解与歧视的碎片,结构性压迫的碎片……
每个人物都想要抵达真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检察官和律师都一再强调“我们要找到真实”……但就结果,或者说就事实而言,每一个人所得到的都只有碎片。
那一天的真相就像薛定谔的猫箱,因为没有录音留下来,没有人证,也缺少物证,所以无法被观测,无法被确定。
每一个人,所有人,都只能依靠这些碎片,去猜想“真实”。
而最后,这场审判,也只不过是从无数的猜想中,确定了一个猜想,作为“答案”。
但那个可能,真的就是真实吗?
电影没有给出回答。
就像庭审中无数次的正反辩护一样,导演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们,同样的碎片,可以给出完全不同的解答,甚至可以有不止一种解答。即使再微小的可能性,那也是有可能。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恐怕很难不想起黑泽明的《罗生门》。
但是《坠落的审判》比《罗生门》更进一步的地方——也可以说更退一步(退到了芥川龙之介的原作《竹林中》)——就在于茹斯汀·特里叶导演没有给出真相。
她自始至终,没有给出官方的解答。
男人的死究竟是意外、自杀、还是谋杀?
因为女主角对于那一天的回忆始终缺失,我们得到的只有她的口供(也可以说是供述,也可以说是故事),所以真相到最后也没有确定下来。
猫箱到最后也没有打开。
真实到最后也没有被观测到。
留在这里的,只有许许多多的碎片,以及许许多多的猜想。
就像我们的现实生活,是一份没有正确答案的试卷。
我不是那种看电影一定要正确答案的小学生,所以我很满意这个故事。
生活里就是没有正确答案的。无数二次元作品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们一件事——相信有正确答案、认为生活有唯一解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而我之所以说,导演做到了把“人”当成“人”去塑造,在于电影里的三个瞬间。
一个是第一次庭审之后,女主角靠在儿子身边,很温柔地告诉他,夫妻关系是很复杂的,无论你在庭审上听到什么,都要记住,那只是我和你爸爸漫长时间/漫长关系里的一个碎片(大意,纯靠记忆复述)。
包括那场夫妻争吵的录音,那也只是一个瞬间。
瞬间不是全部,瞬间只是一个碎片。瞬间是片面的。在漫长的人生中只提取那一个瞬间就等于断章取义(和检察官朗读女主小说的只言片语作为呈堂证供形成了互文,“断章取义”)。
一个是当女主的辩护律师就男主的失败或者人格做了一番慷慨陈词之后,不管是庭审的成员还是观众如我都被那个极具说服力的推理——
“他无法面对的是自己的失败,他憎恨嫉妒妻子的成功,在他一本书都写不出来写出来的作品被出版商拒绝(完全失败)的时候,他的妻子在一本接一本的出书,桑德拉最大的罪(错误)就是在她丈夫失败的领域取得了成功。”
——这样极具说服力的雄辩面前,女主角,作家桑德拉,死者萨穆埃尔(赛缪尔)的妻子,灵魂伴侣,爱人,予以了低声的否定。
她摇着头,坚定地、略带一点责难地说——“萨穆埃尔不是那种人。”
是的,就像电影中检察官、法官、陪审团、电视节目嘉宾、听众等等外人对于女主角人格的揣测一样,作为观众的我们,其实完全不了解萨穆埃尔。
我们没有同他说过话,我们也没有听他说过话,我们甚至不曾真正见过他,也不曾真正认识他。我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尸体了。我们所得到的,就像是检察官他们所得到的,只有他人口中的萨穆埃尔。我们所看到的,也只有他作为丈夫、男人、死者、父亲、病人的碎片。
我们只是在根据这些只言片语,在揣测一个人的人格,揣测一个人的思想,揣测一个人全部的心路历程。并且,擅自地、自以为是地将其认定为真相。
我们如此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猜想确定为真正的萨穆埃尔。
而最接近他最了解他的那个人,告诉我们,不,萨穆埃尔不是那样的。
我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真正的震撼,也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羞愧。
羞愧于我也不能免俗,羞愧于我也理所当然地去评判他人,我也不止一次地将自己的猜想认定为对方的本来面目,将自己的揣测当作事实,慷慨激昂、言之凿凿地作为真相宣之于口。
这场庭审,真的只发生在法庭中吗?在互联网上,在我们的生活中,难道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发生这样的审判吗?
很羞耻,也很震撼,唯有毫无避让,直面现实的作品,才会有这样的力量。
最后的一个瞬间,就是在那个几乎可以说是“扒皮”的录音公开后,女主无比地难堪,无比地羞耻,但她依然站住了,依然用自己的声音,为自己进行了辩护。
她说,吵架的时候说的话不是真实的,争吵的时候肯定会进行夸大、扭曲、污蔑,我们两个在那个时候说的话都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尽管其中有真实的存在,但是,她很坚持,那依然不是真的。
我们通常会将录音当作铁证。我们也习惯于将录音当成一个人的本性,甚至全部。在那样压倒性的习惯和记录面前,说出“那不是真的”,需要多少勇气,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我回想起了克林顿的情人,莱温斯基关于网络暴力(赛博霸凌)的演讲,她在演讲中提到,她那时被迫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电话录音,震惊于那个录音里的女人是如此的愚蠢、刻薄、肤浅、恶毒……她无法将那个女人认知为她自己,尽管每一句话都出自她的口中,但她听到的时候依然感到不可思议。以及深深的、深深的羞愧。
录音毫无疑问是真实的,话也毫无疑问是她说的。但是,那些话真的是本心吗?真的没有表演、没有夸大、没有复述他人的言语、没有模仿台词、没有装模作样、没有添加妄想吗?那些话就代表了全部的“她”吗?
同样的,电影中公开的那段录音,就代表这对夫妻关系的全部吗?
而且,还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萨穆埃尔是故意录音的。也就是说,他在争吵之前,就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了。
那么,他说的话,就是真实的吗?
连小孩子都会在对着镜头的时候开始表演。
萨穆埃尔的控诉,难道不是一种台词吗?他真的没有如桑德拉所说,在扮演受害者吗?
我们通常会将录音确定为真实。
但是如果录音的内容一开始就有问题呢?如果录音里的人认知一开始就出了错呢?如果录音的人本身就在表演呢?
正如黑泽明在谈及《罗生门》时所说,人总是本能地美化自己。
世界之所以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罗生门,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无法诉说所谓的“真实”。
庭审是为了抵达“真实”而开设的,但是就结果而言,只是证明了人无法抵达“真实”。
有趣的是,电影反而因此成为了真实的。
准确来说,是具有了真实的力量。
那些明确告诉我们谁好谁坏谁善谁恶谁是正确的谁是错误的作品,之所以会让我们觉得虚假,恰恰就是因为他们给出了唯一的、明确的、不容辩驳的“真实”。
我们只能无限接近于真相,却无法抵达真实。特别是人心的真实。
如果一定要写一个评语的话,我不会说以小见大,而是会说,这个作品在仅仅三个人之间,展现了人性的深渊。
夫妻、父子、母子。
这样的三组关系,每一组都是人性的深渊。
这个电影里处处都是打动我的地方。
我是不婚不育单身女性,所以不管是夫妻关系也好,还是母子关系也好,我都是隔岸观火,难以代入。
理解电影中婚姻和亲子关系的重担就交给又是妻子又是妈妈的老蛇吧。我真的没那个体验,我真的没法感同身受。我的日常生活里没有我爹以外的男人,我也没生过孩子没体会过激素影响和社会压力,装作自己很懂的样子未免太傲慢太愚蠢了。
没经历过就是没经历过,就像我的手术后遗症一样,没痛过的人是不会懂的。根据个人经历去揣测一种自己没有经历过的生活,然后将这种揣测当成事实说出来是真正的愚蠢(我有时也会犯这种蠢,我努力反省努力减少吧)。
假装或者自以为能够理解自己没有亲历的痛苦是非常失礼的。也是非常冒犯的。
不过也有我能代入而老蛇代入不了的地方。
比如说儿子的视障者身份。
说实话,这个儿子是我看过的塑造的最好的残障人士。好就好在他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在他去摸胶带说自己搞错了,在电影里的人直接说出他几年前因为事故视觉神经永久受损之前,我完全没看出来他是个视障者。不是没有违和的地方,不是没有一些暗示的细节。但是他表现得太自然了,女主对待他的态度也太自然了,我真的完全没有想到他是视障者。
就好像我自己,在现实生活里,在工作中,如果我不说,谁也看不出我是残障人士。我没有严重到丧失自理能力,我可以正常生活、工作,自己出门散步,自己买菜做饭,残障和病痛不是没有对我造成影响,也有很多不便的时候,但是我完全可以自己生活,而且活得很好。
在这个作品里,没有对残障人士高高在上的怜悯、评判,也没有那种刻板印象。没有表现他多么不容易,没有表现他的残缺。这个小孩除了视障以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正常的孩子,甚至可以说,他是个优秀的孩子。
就像女主在法庭上说的:“他可以去上学,他可以弹钢琴,他学得很好,他只是看不太到,他的生活没有不幸,不要给他贴标签,不要给他下定论,不要把你(父亲萨穆埃尔)的痛苦投射到他身上!”(大意,靠记忆复述)
我觉得这种对残障人士的塑造是难能可贵的。虽然可能会有(没有这种麻烦的)健全人认为这只是无聊的政治正确吧。就像《声之形》播出后,很多健全人去指责听障人士对《声之形》的不满是错误的矫情的傲慢的不应该的。
而在这部电影里,也揭露了一个对于残障孩子来说非常沉重的事实——那就是这样的孩子会给家庭带来严重的经济负担。无论父母怎么说,治疗都是一大笔经济支出,高昂的医疗费用是这个家庭出现经济危机和阶级下滑的根源。甚至,某种程度上,他的病痛本身,就成为了父母情感危机的直接原因。
这个原本和睦的家庭开始破碎,这对夫妻开始争吵和彼此怨恨,和搬家,和经济问题,都开始于这个孩子出车祸永远视觉损伤的那一天。
导演在揭露这个事实的时候给了一个镜头给儿子。他躬着脊背,微微蜷缩些流眼泪,说明他其实也意识到了,他心知肚明,他为此内疚。
但那里没有过度的表达,没有泪流满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像生活里会发生的那样,哭过就算了。过去了以后日子一样过,大家并不谈论这个伤痛,而是正常地过自己的生活。
这才是大部分残障人士和其家庭真正的样子。(我是说没那么严重的残障,和没那么贫困的家庭。我也并不了解失去自理能力的残障人士的生活,装作了解也太失礼了)
这部分的刻画实在太好了,揭露事实,而不刻意煽情。因为克制,所以才有了力量。
还有一个是我作为创作者可以感受到而普通读者感受不到的点。(老蛇应该能get到,她也老作者了)
那就是在桑德拉和萨穆埃尔的争执之中,有很大的一个成分,是无关男女,甚至无关夫妻的。
(防杠声明:我不是说他们的争端和男女还有夫妻无关,也不是说男女或者夫妻的身份问题就不是“很大的问题”了啊,它们也是很大的问题,但我是单身女性我不婚不育我理解不了我缺乏体验我很难评价我不谈是因为我不懂……我这么说杠精可以理解吗?)
桑德拉和萨穆埃尔之间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他们都是写作者。
他们都是创作者,而且非常不幸,他们是同行,他们都写小说。
他们关于创作的对话,那种互相评判相互指责——主要是桑德拉评价萨穆埃尔自己不想写小说却推卸责任,和,萨穆埃尔指责桑德拉剽窃他的点子——是真正无关男女也无关夫妻的,纯粹基于创作者立场上的相互指责。
我为什么敢这么说?
因为类似的对话我看过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这种指责基友和基友之间会有!论坛发帖吐黑泥也会有!闹掰了挂人帖也很常见!
我是写女频小说的!我们网站都是女作者!基友和基友之间都是女性!碧水闲情发帖的也99%都是女的!
“你明明有大把时间为什么就是不写小说?”
“别说没时间,你挤一挤就有了,碎片时间利用起来啊,你不写怎么有钱,你其实就是懒吧?”
“我还没听说过因为做家务带孩子就写不了小说的事。”
(这是桑德拉说的,我猜她在说爱丽丝·门罗,很多伟大的女作家都是在家务之余写小说的,但是做家务带小孩不写了的作家也真的有,有很多,网文女作家失踪鬼故事就是“我交男朋友了”“我结婚了”“我生小孩了”——然后作者就失踪了文就坑了!)
“你只是完美主义,不想面对自己的失败,所以你宁愿不开始,你宁愿放弃,好保持自己其实非常有才华只是不够努力的感觉(或者自己能写出非常完美的作品只是它还没有完成/改好)。”
哈哈!如果一个作者没有这样的基友,至少也会这样拷问过自己吧!
除非这个作者从来不卡文一天也没有断更!不然肯定会这么问一下自己的!至少写文的起步阶段会!
而桑德拉是已经出版过好几部作品的大手了,她看萨穆埃尔那种磨磨蹭蹭一本小说写好几年(最重要的是还靠她养)还没写完的有天赋的新人肯定会恨铁不成钢啊!她已经跨过这个阶段了!只会觉得你快给我写别找那么多借口!写!写他妈的!说那么多没用你给我写啊!!!
还有指责关系亲密的创作者剽窃自己的点子(创意)……说实话基友之间互相喂梗和互相送点子是多正常的事啊。
我和基友之间经常会“这个梗你写不写,不写我拿走了”“拿去拿去,写了给我看看我正好不用做饭了”……而且我相信这种事情很常见!只有自己没写过长篇小说的家伙才会认为一个长篇小说从头到尾都是作者一个人闭门造车出来绝对不含有其他任何人的成分!屁!!!纵观整个文学史除了艾米丽·狄金森还有谁闭门造车啊!艾米丽·狄金森还有笔友呢!!!
但不问自取或者逮着一只羊薅是会被苦主送上论坛挂人帖的。
曾经关系很好的时候互相送点子闹掰了再说“她抄袭我创意”“她文里什么什么梗是我想的”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话说最近是不是才发生过……我好像吃到过这样的瓜……)
那种!真的是!很纯粹的!创作者之间的相互指责啊!!!虽然多少含有感情的成分但不是夫妻不是男女关系也可以成立的!!!也会吵的!!!
说实话哪怕不是创作者,代入一下学霸看着同学说“我要考北大清华”然后继续不做作业不听课……那确实哪怕明知道对方现在身处家庭危机可能回家还要被家长殴打也还是会油然而生一股焦躁之情,恨不得摁着对方好好学习。
假如学霸还给同学买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那就更……呃……
类似的剧情我好像也在论坛看过。
这就是人之常情吗……
顺便一提我觉得萨穆埃尔可能真的有天分,至少桑德拉真的相信他有天分,她不止一次夸过他的小说很好,而且将他的点子(足足23页)当作大纲或者说核心梗,写了一个三百多页的小说,而律师根据萨穆埃尔的编辑朋友否认了他的作品(用沉默回答他的投稿),说萨穆埃尔的作品缺少情节所以“不好”的时候,很明显桑德拉是不高兴的。而且她作为优秀的成功的作家,一次也没说过萨穆埃尔写得烂。
而桑德拉说她根据萨穆埃尔的点子写的那个书(《日蚀》),得到了萨穆埃尔的认可,被萨穆埃尔夸赞,说她写出了自己的味道……这件事应该也是真的。正如桑德拉所说,“大纲”和“作品”(小说)是两回事。一个大纲到一个成品,中间可是22页到300多页的距离。这个差距不搞创作的可能很难理解,写小说的看一眼就明白了。更何况大纲和成品完全是两回事,一个小说最后会距离自己的大纲十万八千里远也是很常见的事。
哈哈,我写了一万多字的大纲,该脱纲的时候还是会脱纲。真的有人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大纲写下去吗?(世界这么大肯定有。)
当然,不搞创作的人不理解也是很正常的。
我都不知道看过多少人问“富坚义博为什么不定个大纲让助手画猎人啊”……和门外汉就是说不通啊!不行就是不行!细节决定成败!就是你们读者觉得不重要的那些细节决定了这个作品好看不好看啊!!!而且作者不到动笔的时候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成品会是什么样啊!!!很多想法是创作的时候才想到的啊!!!
……所以,电影中,检察官完全无法理解女主角。法官也在某些时刻表达了不理解。
而检察官朗诵女主的小说作为呈堂证供的地方,则是最大的荒谬之所在。
一方面,他将其当作女主角的犯罪宣言,或者犯罪心理,或者随便什么内心剖析之类的东西。
检察官完全无视了律师几次三番的抗议——“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不要把角色和作者联系到一起啊.jpg”“不能把小说和现实混为一谈(哪怕是自传性质的小说)”“斯蒂芬金写了那么多犯罪小说他就杀人了吗?”——这无疑是很荒谬的。
就像将《人间失格》等同于太宰治的内心,将大庭叶藏等同于太宰治本人那么荒谬。
……嗯,这也是不搞创作的人常见的误解了。
“自传性质的作品完全等同于作者内心/作者本人”——这一观点是大错特错的。
但是,“作品里会或多或少地暴露出作者的真实想法”这个观点则是正确的。
因为作品就是那么写成的。
那么,检察官所朗读的片段,那些妻子对丈夫的想法,轻蔑的观点,甚至希望对方消失的心理,是否真实存在过呢?
我认为,是真实存在过的。至少,桑德拉大概是有那样想过,不然她不会那样写。
但是,正如她对夫妻吵架时,萨穆埃尔对她的评判所下的论断那样——那只是一个瞬间。
那些想法,也只是她对萨穆埃尔纷繁庞杂的想法里的一些碎片。
仅仅因为她曾经这么想过,就断言她谋杀了萨穆埃尔,这是不合理的。
想和实践,中间的距离有一个点子到一部小说那么大。就像不是每个点子都会变成小说(一百个点子里可能只有一个能变成小说吧,还得写完,还不能半路弃坑/半途而废),不是每个“希望对方去死”的念头都会真的变成一场谋杀。
人只能依据他们的行为来定罪,不能因为她曾经这样想过而定罪。
而女主角对律师所说的,不要judge我。或许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
再提一个细节吧。
是我在看电影的时候,联想起了另一位伟大的女导演玛格雷特·冯·特洛塔的电影《汉娜·阿伦特》。
准确说,是想起了《汉娜·阿伦特》与《坠落的审判》共通的一个细节。
那就是语言。
我不太记得是在哪里看到了这样一段分析——
当汉娜·阿伦特(二战时从德国逃离的犹太女学者)与自己的德国友人们,用德语交谈的时候,她的好友,美国女作家玛丽·麦卡锡拉住了汉娜的助手,请她为自己翻译一下他们的谈话时,那位女助手微笑着拒绝了玛丽·麦卡锡。
她说:“还是让汉娜自己告诉你吧。”
汉娜·阿伦特是从德国流亡到美国的犹太学者,她的母语是德语,英语是第二语言,电影里充斥着玛丽·麦卡锡纠正她的英语,以及编辑逐个单词同她讨论她英文著作里的细节,这样至关重要的,关乎语言的片段。
汉娜·阿伦特最为娴熟的语言,最为亲切的语言是德语。当她舍弃母语转用英语这种第二语言写作的时候——至少冯·特洛塔导演这样在电影中暗示了——这种语言和她的本意,可能会有微妙的偏差。
而读者读到的书,又可能因为对同一段历史的理解不同、对前情提要的无知(比如她所引用的古希腊典故)生出新的误解。而绝大部分并没有看过她的作品,只是听他人转述、“总结”、“概括”而来的那批人,又在这个过程里掺入了他人的言语和认知,生出了更大的误解。表达是会被扭曲了再扭曲,而变得面目全非,甚至离作者的本意十万八千里。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了《坠落的审判》中。
女主角桑德拉作为德国人,她的丈夫萨穆埃尔作为法国人,他们有着不同的母语。于是,英语作为他俩共同的第二语言,承担了他俩沟通中的缓冲地带。
电影中有无数场景在告诉我们桑德拉的法语并不好,她可以用英语写作,用英语妙语连珠,但是她用法语的话连最基本的单词都可能要问别人。那么,桑德拉该怎么用法语表达自己?
当桑德拉跟着萨穆埃尔从伦敦搬到法国,她就陷入了某种意义上的失语。而她在家里坚持说英语,又让作为法国人的丈夫在自己的地盘上陷入了某种意义上的失语。萨穆埃尔甚至认为桑德拉在家里要求他们两个都只说英语(“只说你的语言”)是一种霸道和特权,是她统治这个家庭的标志。
但是在整个审判的前后,桑德拉都被逼着用法语表达自己。她必须对警察、检察官、调查员、陪审团、保释监视人(玛尔热)说法语,她被禁止说英语,她只能用自己不熟悉的语言去陈述自己,陈述事实……那么这个过程中,她的语言究竟会有多少失真?
而当她转而用英语表达自己的观点的时候,她一下子变得非常流利,有条有理,滔滔不绝,但是这些英语在被翻译成法语,传达到这些法国人的耳中时,又出现了多少失真?
录音里他们夫妻的争吵,被从英语翻译成法语,呈现出来的时候,中间又有多少偏差和失真?语言的转译过程中,损失原意和理解偏差根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同样的,通过中文翻译传达到我们中文观众这里的时候,这些语言又失去了多少本意,出现了多少偏差呢?
心中的想法→母语→第二语言→诉诸于口/笔端→被他人听到/被读者阅读→被认知、被理解→被翻译→被其他语言的读者理解→口述将其概括→传播给他人→再进一步地扩散传播……
这个过程里,每一步都会出现偏差,每一步都有原意与语义出现损耗、失真、变形……甚至是歪曲。
如果将语言当作通往真实的渠道,那么每一步,我们其实都是在走向误解,背离真实。
人是无法通过语言理解另一个人的。因为说出的话语会失真,因为听到的人会误解。因为会词不达意,因为会断章取义。
我认为这个无解的现象,是非常有趣的。能够将这个现象揭示出来,本身就是具有意义的。
……
在分析这些碎片的过程中,拉拉杂杂写了有一万字了。
为了我的手,我决定到此为止了。(手机打字真的手好痛……)
我真的很感谢特里叶导演和诸位优秀的演员,诸位优秀的工作人员一起,创造出了如此优秀的作品。
能够在这样一个夜晚,邂逅一个如此完美的电影,是我的幸运。能在还这样年轻的时候,看到这样一种我理想中的女性主义作品,是我的幸运。
如此高超的技术,如此深刻的内涵,如此复杂的人性,如此高级的台词和如此精彩的人物塑造,以及这样出色的演员,这样出色的视听语言,如此完美地搭配在一起,简直如同奇迹。
最后再说一个关于声音的细节吧——
这部作品里的每一个女演员,都有着完全不同的声音,完全不同的音调,完全不同的语气,和完全不同的说话风格。
这种大多数观众都不会在意的细节,处处都充斥在电影之中。
我想,这就是这部电影为什么迷人,为什么精彩。
为什么,会让我觉得完美。
这些纷杂的、自相矛盾的碎片,共同构筑了所谓的“人”,还有所谓的“世界”。
我们懂的越多,我们懂的越少。
希望从今以后,我也能明白,我所握住的,我所看到的,只是人性的碎片。
那不是全部,那也不是真实。
那只是瞬间,只是碎片。
而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