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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又是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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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跋涉了不知多少天之后,我终于倒在了密林深处。
我又累又饿地躺在泥土里,胃囊已有很多天滴水不进,变成破布的衣料贴在我的皮肤上,手上和脚上有无数道伤口正在不停地流血。我头昏目眩地看着密密麻麻的枝叶遮蔽着天空,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人烟罕至的荒野里了。身边的这些野花、野草和野树没有一个知道我是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不久就会有野兽吃掉我失血过多的尸体,要等到不知多少年后,才会有其他冒险者不小心踏破我的白骨,咒骂一声是哪个倒霉蛋。还没抵达旅途的终点,我就以这幅尊容死在半路上。我死也不甘心。
忽然,有少许清凉的液体滴在我的额头上,令我猛地睁开了眼。
“小家伙……”一张陌生的脸充斥了我的视野,“这深山野林的,你从哪冒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是被粗糙的干沙堵住,早已发不出声音。
夜幕降临的时候,救我的人在林间清扫出一片空地,升起了一堆火。
我披着救命恩人的斗篷坐在火边,手脚包着纱布,拼命往肚子里塞干粮和清水。他则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我。
巍峨的群山从四周包围着我们,压迫着我们。我们眼前跳动的仿佛是整个黑夜唯一的火光。
“我叫森格瑞。”我虚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但我注视着他,努力显得有礼貌一些,“谢谢你,先生。”
这个男人看起来既不年老也不年轻,身材高大,动作敏捷而神态懒散,一头乱七八糟的黑发散在肩后,火光衬出了他不事修理的,轮廓英俊的面庞。他身上是一整套看不出材质的黑色衣装,样式奇怪得很。原先还披着一件很厚的皮毛斗篷,此刻正披在我的身上。他跟我说话时而有些不流畅,似乎说的并不是他的母语。
他神秘地出现在无人密林的深处,就像出现在他自己的家。
“我叫……我的名字,以我们现在用的语言念不出来。你就叫我埃里克吧。”他叼着一根草叶,不客气地打量着我,“你怎么一个人晕倒在这种地方?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打量自己。破烂的衣服早已看不出是佣兵团的制服,配剑、包裹和干粮袋也全部丢失。我原本只是佣兵团里的小角色,佣兵团要去哪里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一向只听团长的命令,但现在我的团长死了。很多人都和团长一起,死在了我身后很远的地方。
他看见了我衣服上残存的绣章:“你们原来准备去哪里?”
“极东之地。”我说。
“又是去找龙神国度的?又一个寻龙者团队?”埃里克恍然大悟,不耐烦地朝我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啊,之前恨不得管东边的林子叫黑森林、妖魔森林、魔鬼森林,后来倒好,一传出极东之地存在着龙神国度的谣言,一个一个又攒足了劲往山里头钻,跟骑士抢着去救公主似的……我猜,至今还没有一个从所谓的‘龙神国度’回来吧?就这片林子,这片群山,普通人恐怕很难穿越。”
说得就好像他不是普通人一样。不过这倒可能是事实。
我不知道他嘲讽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为了抢公主,”我为死去的同伴辩解,“极东之地不是那种寻常的地方。传说那里是龙神亲自统治的国度,拥有真正的龙和真正的法术,那里的每个人都能亲眼目睹龙神的真身!大陆上都是这么传说的,我们只是想试试看……”
“真是豪情壮志,”神秘的男人就着嘴边的草叶吹了个口哨,瞧了瞧我,又带上了一分不屑,“所以你这么点年纪就跟着佣兵团跑到林子里来,看起来也不像是认识路的样子,还敢走这么深。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还一个人继续往前走?莫非你也做着冒险的美梦,想做第一个踏进龙神国度的英雄?”
“我没有!我怎么知道回去的路?我迷路了啊。”我有点不服地瞪着他,我讨厌他言语间透露的戏谑。每个生于大陆的少年都有着成为冒险家的梦想。披荆斩棘,跋山涉水,去遥远的地方完成伟大的事业,这有什么值得嘲笑的?“我怎么就不能冒险了?”
“好好好,我不跟小孩子吵,你想去就去吧。”埃里克见我不满,随口敷衍道,“只是你这么小……你的家人呢?”
“他们不需要我了。”
“明白了,”他闻言转过头来,挑了挑眉,“是偷跑出来的。”
我低头继续啃干粮。这男人实在是讨厌。
我没有再继续辩解。我确实是瞒着家人偷跑出来的,但从某种角度上说,他们也确实不需要我了。
位于大陆边缘的小村落又封闭又保守,村里的人们一辈子都走不出百里地之外,就连每天的傍晚炊烟升起来,都是千篇一律的姿态。我们家的屋子位于村子的最东边,围着一圈小小的篱笆,彻底地把我们家和其他村民分隔了开来。我的祖父是个瘸子,是村里唯一的外来户,还是方圆几百里之内唯一受过教育、能读写文字的人,基于这三点原因,他被邻居们用异样的目光围观了一辈子,在他娶了个流浪汉的女儿,生下我父亲之后,那些目光就转由我父亲承担。很多年后,当祖父祖母老死,屋后的苹果树枯死,我的父亲决定出门去找活计。可惜世道不太平,他还没走出几里地,被当地教会给征入了兵团,据说是要被派去遥远的西部战场,对抗那些从西海爬上陆地的鱼人。大概永远都回不来了吧。于是家里只剩下母亲、妹妹和我。
母亲卖掉了荒废的果园,在附近镇子上开了家小酒馆。我在厨房打杂,我的妹妹梅丽尔就在前厅做小小年纪的女招待。我的母亲一个生于农家的红发美人,又美貌又聪颖,可惜嫁给了我父亲。酒馆生意一直不错,附近的人们都爱来喝一杯甜黑啤酒,她每天对客人们展露笑容,倚在桌边劝他们的酒,姿态柔婉,妩媚无双,等到酒馆打烊了,再关起门来变成一个泼妇,对我和梅丽尔放肆打骂。而我亲爱的妹妹殷勤地模仿她长大。我们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仿佛再也没有别的交流方式。我不断梦想着有一天能摆脱掉那些脏兮兮的酒杯,找到一个改变生活的契机,能够离开家去开创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之旅。最后我终于在壁炉上留下了一封信,离家出走了。
我跑到了外面的集市上。一家刚成立的小佣兵团正在以一天三杯啤酒的价格招募同伴。他们受到某位头脑发热的贵族的雇佣,要前往极东的龙神国度一探究竟。天色已晚,所有农夫都在忙着苹果和小麦的交易,无人理睬他们的吆喝。我一跑过去就被收入了。“龙神国度,你知道的吧?”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们拍着我的肩膀,而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接过团长给的文件签下了名。龙神国度是近几十年来大陆上流传最广的传说,关于它的种种,我已偷听那些酒客说过太多。
第二天我们就向着极东之地进发。我们热切讨论着关于极东之地的种种流言,脸颊发红,眼神晶亮,都是年轻和雀跃的光芒。他们每个人都在为冒险而欢呼,只有我是为了自由。可是我不知道这才是一切的开始。走入密林的第二天,我们遇上了狼群,失去了两个同伴;第七天,我们遇上了蛇群,一些人在奔逃中跑向了另一个方向;第十三天,我们剩下的人跟着团长误入蜃景沼泽,我们失去了团长。欢呼声没能持续多久,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少年少女们,很快被这一片深不见底的密林彻底地冲散。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还活着,我只知道挣扎着走到这里,我身边已没有一个同伴了。
我怀念着他们天真快乐的笑容。我肩负着我们的愿望在密林中跋涉,并没有改变方向。毕竟我们曾说要去极东。哪怕只剩了我一个,我也只能去极东。酒馆里传得天花乱坠的极东;引得一队又一队寻龙者穿过我们村子深入密林的极东;让我一面擦洗着堆积如山的酒杯,一面喃喃念叨着的极东……更何况我已无法回头。我已往东方走了这么远,将来无论死在哪里,我都已自由。
夜最深的时候,埃里克翻身睡去,而我裹着斗篷爬起来守夜。
风呼啸着穿过树丛,那黑夜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