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未央千鱼

2、星洛

　　父王和母后给紫郁最炽热的疼爱，在转过幸福的背影，我常常看到母后眼中难以掩饰的悲伤神色。
　　襁褓中的紫郁，小小的眉眼，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我对紫郁说：“紫郁，姐姐会永远保护你的。”
　　十二岁时我被允许参加宫廷里的宫宴。安月忙进忙出一个上午为我的第一次宫宴做准备，光是为我盘个头发就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母后说：“陌儿，这是你第一次参加正式宫廷宴会，不情愿也没关系，举止尽量得体优雅就好了。”
　　母后为我定制了一套宝蓝色的礼服，是皇室风一贯的华丽和繁复，穿上身后，却是别样的好看。这也难怪，皇室的女眷平时闲得无聊就喜欢研究服装首饰，在这一方面我的母后可是颇有成就，她每天都可以热衷地和裁缝谈上十几个小时……
　　宫宴现场是一贯的华丽，在鲜花和美酒中，皇亲贵族们在愉快地交谈，但我私下里觉得，这些皇宫里的宴会，透着一股腐败的奢侈。我的出现，公主姐姐们都很高兴，不断地把各种皇亲贵戚里的优秀男子介绍给我……但最后，是我坐在边上吃水果，他们在愉快地享受着宴会，皇姐说：“小孩子要在一旁观摩观摩……”当然这个小孩子，还有坐在我旁边格烨。
　　“紫陌，他们不陪着你，我陪你，我将来可是要变成一个很优秀的人。”没人的时候，格烨就叫我紫陌，我很高兴也很庆幸，我和格烨可以有这种超乎阶级的友谊，虽然没人的时候我们喜欢互相谩骂和相互羞辱。“格烨，”我摇着扇子学着皇姐们的样子故作高深地说：“你的……风寒好了吗……”“……紫陌，就算你是个公主……你也一定嫁不出去。”“……”
　　我终究是从宫宴里溜了出来。那时庭院里蔷薇花刚刚开放，空气里有湿润的淡淡清香。就在这盛满了蔷薇的庭院里，我遇到了星洛。那个时候的星洛，一头黑色的长发，精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侍卫正带着他，穿过御花园去见我的父王。
　　我主动让到了路旁，在侍卫对我俯身行礼的时候，我朝着星洛努力地扬起一个端庄美丽的微笑：“我叫紫陌。”格烨一直说我没有一个公主的样子，我要证明他是错误的。但因为那天我穿着那件结构复杂裙摆拖地的大裙子，在我让到路旁的时候，我的裙摆被蔷薇花刺勾住了，我在保持端庄美丽的微笑的时候，我的手在我的背后一直捣鼓着想要把我的裙摆弄下来，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在端庄中带着各种奇怪的小扭曲。
　　星洛看出了我的窘境，他走到我的身后，微微地俯身，帮我把被蔷薇花刺勾住的裙摆拿下来。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冰雪雕刻一般精致的脸上微微浮着的笑容，看着他眼角眉稍漾开的浅浅笑意，那个时候，我的心，漏跳了半拍。
　　星洛告诉父王，华都西边的清木镇会有天灾，降下星雨，造成大面积的饥荒。父王相信了他，准备了救灾的物资，半个月后，果然下起了星雨。这些黑色的会腐蚀植物的雨水，将小镇变得面目全非。但因及时的救灾，小镇的居民没有因为饥荒而丧生。
　　父王想留下星洛，给他最隆重的接待。但我知道，星洛他会走，华都只是他漫长旅途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国都，他的心，在很遥远的地方。
　　紫郁变成了我的小尾巴，无论我到哪里，紫郁都会在后面跟着，我回过头，她就会扬起大大的微笑。而我，变成了星洛的小尾巴，如果星洛他回过头，我就会假装若无其事自欺欺人地望向别处，或者有障碍物我就会跑到障碍物后面躲起来，但每次我躲起来的时候，紫郁都会弄不清状况傻站在原地，然后星洛看到了紫郁，就跟看到了我没什么两样，但有障碍物的时候我还是会躲起来。
　　父王让我和星洛学点东西，于是我有了正大光明跟着星洛的理由。星洛考虑到那时我的智商，决定教我一些简单的幻术，等到看我似乎学有所成的时候，他决定检验一下成果。在征得父王的同意后，他把我带出皇城，到偏远的山林里猎杀妖兽。一路上我的心情无比激动和兴奋，因为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离开王宫。我尽可能地放慢脚程和拖延时间，步行是我提议的，但被我拖延了两天之后，星洛决定使用马匹，于是我的梦幻破灭了。
　　在偏远的山林里，我看到星洛他用幻化出来的冰凌和刀剑，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个凶狠狂暴的妖兽，然后站在一大群妖兽的尸体和鲜血中，冲我露出胜利的微笑。毫无疑问的，我也要动手猎杀这些长相奇怪的妖兽。而我要面对的是一只长着倒勾毛毛尖脚的巨大蜘蛛。
　　我展开幻术，让地面破土而出的巨大藤蔓将大蜘蛛困住，然后幻化出冰刃向它刺去。在星洛的面前，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好一点，至少让他有一种名师出高徒的成就感……但我忽略了最重要和最常识的一件事，那就是蜘蛛除了会动之外，还会吐丝……所以在我把冰剑刺向它的那一瞬间，它的口中喷出白色而坚韧的蛛丝，打掉所有的冰剑，紧紧地缠住我的四肢。下一个瞬间，它挣断我幻化出来的藤蔓，张开血盆大口，向我扑来。
　　当时我脑海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完了，它还会吐丝……”“……”当然，这只蜘蛛没有伤害到我，它在离我还有很小的一段距离的时候顿住了，它那毛绒绒的倒脚差一点就扫到了我的脸上。然后它就像一座大山那样倒下去了，它的背后，是握着长剑皱着眉毛的星洛，他说：“紫陌，这是你第十三次失败……”而狼狈的我，想了想，只能厚颜无耻地向他扬起傻傻的微笑。
　　多年后的我再想起这一幕的时候，我才发现如果当时死于大蜘蛛的口下，其实是一种幸福。因为如果那时死了，就不会再经历后来的种种，亦不会有这么多的遗憾和疼痛。
　　星洛走的那天我从宫中盛大的宴会中逃出来，我提着裙摆跑到星洛面前，我说：“星洛，我还没有跟你道别。”紫郁跟在我的后面，大哥哥大哥哥地叫着星洛。
　　星洛扬起微笑，他把一个冰月草编的手链戴到我的左手手腕上，说：“紫陌，这是冰月草，它有着月亮的光辉，可以在黑夜里发出亮光。它月亮一般的光辉，可以引来幽蓝色的美丽蝴蝶——青岚。传说青岚是来自天国的蝴蝶，寓意着幸福美好。紫陌，你应是幸福的。”
　　星洛走了，他漆黑的发在风中飘扬，风灌满他的长袍，他始终没有回头望一眼。他的心，在很遥远的地方。他曾经说过，他要到很多地方，见很多更厉害的人，因为有一个人逼着他这样去做，他要打败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