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03.
...
-
03.
午間是這家不大的西餐店的高峰期。
這是我在這家西餐店兼職的第十天。店主是精明的猶太人,店內以紅色爲基調,鋪著暗紅的瓷磚,瓷磚上有凹凸不平的痕迹,或許是被椅子擦過,或許是重物砸在上面留下的凹痕。木制的椅子帶著英倫的味道,被漆成深棕色,當體內堆積大量垃圾食品的美國人坐在上面時會發出刺耳的聲音,卻也只是一瞬,櫃台前放著高架椅,相互之間隔著距離,夜幕降臨之後的確會有許多美國人來這裏,白天的西餐廳夜晚便成了撲朔迷離的酒吧。
廚房裏有三位廚師,服務員以兼職的學生爲多,聽說唯一沒有變過的便是領班Tim。Tim是GAY,他會毫不在意地說出“my boyfriend”,有時他男朋友會在餐廳裏等他下班,脫下領班服的Tim是個帥氣的美國男孩,他們在餐廳裏接吻,然後一起回家。
坦然得不在意這個世界的目光。
我在店裏快速的穿行著,紅色的圍裙勒得我有些呼吸不暢,又或許是混雜的空氣頑強地與脆弱的肺相抗衡,我不由得深呼吸收腹,束縛感終于消失,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等待著客人點餐。
餐廳裏播放著快節奏的美國搖滾,據領班說這樣的搖滾可以增加顧客的饑餓感,在我聽來無非是喋喋不休的英語混著高昂的曲調,深深湝地刺激著耳部、腦補神經,只會導致太陽穴發脹。
精明的猶太人將這家店開在大學附近,前來光顧的自然以大學生爲主。三三兩兩的大學生結伴前來,白皮膚,黑皮膚,黃皮膚,美國不愧于它移民大國的稱號,世界各地的人離開自己的國家離開熟悉的環境帶著激動或是不安來到這個國家,操著奇怪口音的英語逐漸融入這個大家庭。
但實際上這個國家或許並不如所希翼的那般美好,它自由,它法制,它看似寬容地容納一切外來人員,內部實則暗潮湧動。不安的人們總是會下意識地尋找和自己相同的人,哪怕他們深知如果要真正融入就必須忍受前期的孤獨,他們會尋找和自己來自同一地區的人,結成圈子之後開始使用自己的語言。就好比這家餐廳,夜晚既有美國人來泡酒吧,也有中國學生用中文交流著彼此的論文。
如同眼前這幾位意大利的留學生,圍成一桌,用繞口的意大利語討論菜單,全然不顧在一旁等待他們點餐的我已經用怪異的笑容站了約兩分鍾。他們終于用夾雜著意大利語腔調的英語表示他們的歉意------他們還無法確定,過一會兒再點餐。
我挂著僵硬的笑容走進換衣間,很很地將菜單扔在塑料桌上,揚起脖子時隱約聽見後頸傳來的清脆響聲,畢竟彎著腰太久。Tim指向牆上越過“';”的分針,示意我可以下班。我一邊走向自己的衣櫃一邊很很地扯下紅色圍裙,已經有些油膩和意味,本想將它使勁扔在地上再踩上幾腳,突然反應過來這條肮髒的圍裙是我生活來源之一,只好減輕手中的力氣脫下它,疊好放在衣櫃裏,換上自己的毛衣。
無奈。
關上衣櫃的時候鐵質鑰匙和冰冷的鋼鐵衣櫃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聲音,如同絕望之人撕心裂肺的尖叫,不大的聲音在密閉的換衣間裏久久徘徊,撞向四周的牆壁又反彈回來,跌進我的耳膜。
我捂住耳朵,頭疼愈發強烈。
再次走進大廳時,瞥見那桌意大利人已經點了餐開始討論別的了,我默默歎口氣,無法理解之前的自己在發什麽脾氣,這裏不是台灣也不是我以前習慣的生活,除了忍受再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存活,況且只是耐心。
我得養活自己。
盤算著這個月剩下的工資,在思考著今晚做什麽晚餐的同時避開擁擠的人群向玻璃門走去,余光卻瞥見坐在角落的年輕男子。
我震驚地看著他。
是吳邪。
他穿著米色的毛衣,店裏的暖氣充足,于是他將灰色的大衣脫下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桌子上放著他的筆記本,銀色,發亮的被咬掉一口的蘋果圖案,他擡起頭正好看見我,笑著向我揮揮手。我記得他並不近視,今天卻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原本溫潤的臉頰更是平添了幾分氣質,像是學者,可臉上的笑容又夾著格格不入的陽光氣息。
我拉開他座位對面的椅子,他將他手邊攤開的紙張整理成一疊,將電腦扣上推到一邊,黑人姑娘Ann端著盤子走過來,轉身時拍拍我的肩順帶暧昧地一笑,然而吳邪未曾注意到Ann的表情,我也懶得去解釋。
無非是謠言,即使在他人中流傳得荒唐奇怪,真相只有當事人明曉。
吳邪看著眼前的美國式快餐,摸摸自己的肚子,讪讪笑道:“突然好懷念杭州的西湖醋魚。”說罷他還搖搖頭,看似無奈地伸手拿起眼前的刀叉。
我被他莫名其妙的感歎弄得哭笑不得,聽朋友談起過吳邪,是杭州書香世家的後代,父親是大學教師,母親是家庭婦女,還有兩位經商的叔叔。大概是身爲獨子從小被家裏寵著,有時吳邪的行爲像是個討不到糖偷偷賭氣的孩子。
但他又很會僞裝,他對同學、鄰居都會戴上一張彬彬有禮的普通大學生面具,他懂得如何和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又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不信任,也許是一人在外必須學會的堅強,必須學會面對的種種困難讓他逐漸改變了自己的性格。
可是作爲同居人我總能無意撞見太多的真實,他時常無厘頭地瞎想,有起床氣,卻經常熬夜和他的論文奮戰,他在國內有一個很好的哥們,他們時常通電話,那時才是吳邪最爲真實的表情,他會笑得及其誇張地和對方調侃,話中總是帶著粗口。
但吳邪是開心的。吳邪叫他“胖子”。
他又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紙巾擦擦手,從那疊紙中抽出一張遞給我。
“下午我去找房東幫你簽字。”
我疑惑地望著他。
“你不是房東?”
“不,這房子是我一個…朋友的,他借給我暫住。”
說起朋友前有點停頓,眼睛裏的感情卻在那一刻豐盈起來,被燈光照射得有些呈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落地窗外的陽光從雪上折射進來,吳邪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微抿著的嘴角,上挑的角度顯示出他的愉悅。
像是看到最心愛的玩具。
朋友嗎。大概也是和“胖子”不相上下的朋友吧。
房東的證明雖算不上特別重要,但有了證明後許多事會變得簡單。而這些事本應該是我自己去找房東,吳邪卻幫我解決了這個難題。說不感動才是假的。
道過謝之後,我裹緊圍巾走出餐廳,午後的陽光很是明媚,餐廳外的雪上錯亂著深深湝地腳印,門自動打開的那一刻冷空氣湧進來,靠近門邊的幾位顧客縮了縮身子,不再是餐廳內逼仄的環境渾濁的空氣,澄澈的空氣迎面撞進我的懷裏,即使冷風欲在我臉上劃出裂痕。
也許生活不會算太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