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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章 风花传 在天的极北 ...

  •   在天的极北,有一棵银色巨树。

      它没有叶子,永不会开花,更不会结果,但它孕育出了缔造人世纪元的白帝,并栖息着九百九十九个白帝的族人。

      九百九十九个白帝的族人,不老不死于天地间,直到精神或□□在红尘里被消磨、被重创、乃至被毁灭……银色巨树上冰雪枝丫碎裂又重聚,灵魂被补养、被修整、乃至被复元重铸。

      ***

      白帝纪年6971,一个来自黑血沼泽的S阶死灵法师,带着痛失所爱的刻骨仇恨和腹中未曾出世的孩子,冲破白日骑士吉榭尔所领骑士团的精妙捕杀,进入‘和光罪赎’外豁免并止禁一切其它刑责的云梦岭。

      白帝纪年6978,云梦岭一片青绿的田野间,一个小小的行走的白骨,将一具娇小美丽的女尸放上堆起的干柴,跪下来点着火,焚烧。

      白骨的名字叫盖尔,七岁,主承父亲白骨王洛伽的白骨族血统,体格尖锐而强韧,信念笔直而强大。当一瓣天青色的云梦花自跪立灰烬前的他身边飘过,他伸出手,抓住了它。

      白帝纪年6979,一路向北,直到站立那棵白族人栖息的银色巨树下,遇到一对叫做安熙和安然的白族兄弟,看着那对少年兄弟绝对初生未久的纯真容颜,毫无血肉的骷髅脸上现出一抹笑,盖尔停下他的脚步。

      以友情之名,他伸出他的手——那对兄弟握住他伸出的手,他们成为朋友。

      白帝纪年6989,盖尔彻底毁灭安然的灵魂并夺取身体。用那具新得来的、流淌白族血液的身体,收聚云梦岭上近半云梦花。

      然后,在心中猝然一悸而飞速赶至的安熙无比茫然的目光中转首,踏步而去,行出云梦岭。

      ***

      一个朝阳升起的秋日清晨,终于思考明晰了一切,而追缉着盖尔跨出云梦岭的安熙,在一片露珠遍布的草丛中遇到一只小小的火红狐狸。

      未曾展开全部棱角的稚嫩容颜上仍是纯粹未染世俗的清澈,本该温暧柔和的弯弯眉眼却已锐利而忧郁,前进的步子更是矫捷无声中蕴含重重杀气。他在追缉,他是一个复仇者,有深重仇恨并自我谴责、甚至自我厌弃着的复仇者。

      但,那样深重的仇恨和快疾的步履,竟还是为这无意间目见的小狐而暂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用食指轻轻的推它,淡而温暖的笑:“呐,小狐,露珠很凉……换个地方去睡好不好?”

      ***

      八十三天后,安熙追上了盖尔,那个已与他有着同样容颜的少年。

      那少年的衣服是触目惊心的玄黑,发色是生机尽逝的苍灰,周身里环绕的气机是凄厉阴冷的死灵之怨睢。

      一个亡灵法师,一个此时力量已至S阶,却在彼时仅有B下阶之力时,便超乎完美的做到了,上古SS阶暗黑法王们方能完成的、夺舍再生的天纵奇才——必须战胜,为了永不会再归来的安然,为了被袭卷的、象征人类梦想与希望的近半云梦花,为了其用于巩固元气而被吸食的数千无辜灵魂,为了未来极有可能到必然的、因此而起的种种灾难……

      必须给自己,给云梦岭,乃至整个望川大陆,一个交待!

      用上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去追缉,

      又用尽了十二万分的气力去战斗。

      终究,真正天赋风属性,被唤作风之子民的他,赢了!

      但是,对着盖尔那张与他轮廓相似,此刻应该是绝望愤恨、却偏偏如从前的骷髅脸般没有一毫一丝表情的脸,如梦似幻的大朵云梦花可以从容收回,那凄厉灰黯的灵魂、和失去本来灵魂已太久的躯肢,却如何忍得下心去出手毁灭?

      最后的最后,竟然是胜者的安熙,恳求夺去他前十年生命里几乎所有的昔日好友说:“请活下去,连带着安然的那份,好好活下去……盖尔。”

      ***

      那天清晨遭遇的,那只小小的火红狐狸,一直站立在安熙肩膀上,陪伴着他。

      陪伴着他千万里孤绝追缉;

      陪伴着他终究的胜利,与宽恕;

      陪伴着他回到云梦岭,交还散逸云梦花于白帝塔的第九百九十九层;

      陪伴着他来到银色巨树下,和四方归聚而来的白族族人们一个个的微笑招呼、热情拥抱,并最终,挥手再见;

      陪伴着他离开云梦岭,离开他的故乡他的天堂,在纷扰的俗世里行走——不为看更多的风景,只为盖尔曾吸食的数千人类灵魂;以及,他放过盖尔或者说放过自己后,这人世间未来可能会因此而来的劫难。

      小狐喜欢,简直是迷恋他那双独属于白族的青色眼眸,它们平静时朗朗如晴空、波动时潋潋如湖光、激越时郁郁如芳草……每一种情态都如此美丽,每每让小狐痴迷的目注,久久无法移开双眼。

      但终于还是有一天,当他对世人们帮一个帮一个再帮一个,尽可能的多帮一个,每日里忙的头晕目眩烟尘滚滚,并在应接不暇中慢慢就有了无数交心的朋友、忠诚的追随者,以及各种各样亲切而敬重的好听的称呼——

      又一个朝阳升起的秋日清晨,小狐以爪轻触他沉睡的眼睛将他唤醒,用它的头顶一点点蹭触过他安静美好的脸,然后跃下床、跳出窗,行至窗外的大道上蓦然回首,抬起右前爪向他轻挥。

      在他倏然跳将起来的慌忙目注中,它从容远行,直至身形消失,不复再见。

      ***

      刹那十年,又十年。

      白帝纪年7011,红尘里打滚二十二三年的安熙,已声名赫赫整个望川大陆,成为绝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S终阶大能,兼法师协会会长。

      火红的巴掌大小狐,就在那年秋天某个朝阳升起的清晨,他又独自一人微笑着想念起它的时候,仿佛一直在他身边般出现在他不经意抬起的眼前。在他亦真亦幻的惊喜中挥动自己小小的右前爪,说:“嗨,安熙阁下,有日子不见啊。”

      “啊,好久不见。”安熙灿烂的笑,欢喜的迎上去:“好久不见,小狐啊,你都能说话了啊……啊,能说话,且是完全动物形态时在说话的,应该是初阶的小妖怪吧?小狐啊,”他微微敛了笑,一派求知的严肃与热情,拱手相问:“怎么你身上,没有丝毫妖气呢?”

      “因为啊,”火红小狐那条占身子大半的毛尾巴轻轻的摇啊摇,翩然化一为九,在安熙近乎安静的目注中带动着整个身躯刹那随风而长。然后,浩荡飞扬起来的巨大身躯晃一晃,不及眨眼的瞬间幻做一个娇小而明艳的女人,堂而皇之的对他道:“我是风-铃,妖怪的更深刻一点。”,

      风-铃,九尾天狐,天地间的第一只妖怪,存在于父神们的诞生之前,提出并参与了父神们的七日创世;

      风-铃,为白族树起巨大的生息之所,借予白族一梦花的四十年,使白族得以于九百九十九人之外再生一人,并最终以此一人之力翻转乾坤,开创纪元。

      安熙眼眸里异彩涟涟:“呀!呀!居然是岁月行者风-铃阁下,真是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他曾以为她只是一只小小的狐,他欣慕于她的灵动感恩于她的灵慧,因为她在他人生最艰难时刻的陪伴而视她为剩余生命中最亲的亲人、最密的密友;高尚的、卑劣的、勇敢的、懦弱的,全部的可以或者不可以言说的心情,他都曾把那小狐模样的她紧紧贴抱在胸前,无一丝一毫遗漏的絮絮诉说。

      结果,时至今日,那只小小的狐,忽然就完全、或者说从来都,不是一只小小的狐。

      安熙爽朗的笑啊笑,热情的久仰和失敬后,他最大限度的伸展双臂,大踏步向风-铃奔去,准备给她一个充分表达自己恼火之情的火热拥抱,让她知道被‘久仰和失敬’是一件多么疼痛的事。

      然而,面对他的来势汹汹,风-铃全无防备的迎上来,由着他大力拥抱,直到他紧急的收力,僵硬的虚拢着她左右为难。方才抬首,漆黑眼眸里笑意明亮而真切:“呐,安熙阁下,有件事我觉得只有您才能帮我。如果您有空的话……”

      ***

      她是他的挚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所以,不问前因、不问后果,利落而完善的权利交接后,他不留任何余地的辞去了法师协会会长之职,陪伴着她前行,去向她此行目的地无边海。

      岁月悠悠,时光却似一把弯刀,它把曾经柔软而良善的白族少年,雕刻成了一个,会对着挚友皮笑肉不笑的精英级腹黑。

      一行三年,他与她一路的口蜜腹剑,脑力激荡。

      看着他那般的神采飞扬与恣意纵横,她几乎要后悔了那二十多年的离别,并认真想过任务完成即楔约结束后,便与他结了约,就那么着厮混在一起直到他老去、或他永远不老了。

      而很多很多年以后,回忆起那段在生命长河里的短暂时光,他渐已疲惫老去的双眼会亮起来,并笑出久违的飞扬与恣意:“风-铃阁下呀,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好时光呢。”

      ***

      然而,怎样的逻辑呢?

      他最快乐的好时光里,并不曾包涵了他最幸福的时刻。

      他最幸福的时刻,是无边海的女王流波碧,那个他一见钟情的女子,从高高的王座上一步一步款款而下,对他浅浅微笑着流出眼泪说:“安熙,我爱你。所以,如果你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一颗海王的眼泪,那么我很欢喜,这颗眼泪是由我为你流淌。”

      只一刹那,真正的一刹那,足以永恒的一刹那,巨大狂喜冲击下的安熙冲向她,想要紧紧拥抱住那个与他有了太多误会与冲突,却还是勇敢而坦白的对他说爱的女子。

      可零点零零零几秒的时间,超乎一切术法武力的瞬移,他触到她捧着眼泪向他伸出的手,却再也、再也没能感受到眼泪之外,属于她身体的一毫丝温度。

      ——如此决绝而凌利,当彼此错过的已太多,她爱他、她对他表白,却不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只为一颗眼泪的欺骗,只为认定了他不爱她的绝望,她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送他一颗眼泪,换他这一生的刻骨铭心!

      原本抱臂在一边看戏的岁月行者风-铃在内,所有人的大脑空白中,浩荡纤雅的海王殿上蓦然间星落如雨,繁尘里千种光彩万般颜色齐齐倾泄流转,她的哭、她的笑、她的一切甜蜜与忧伤,都依依粉碎开来,充溢了一切目见和目所不能见的空间……

      ***

      无边海上掀起万丈的波滔,无边海王族与子民们都在咆哮,无数的武器与施法结印、不惜一切的攻击向安熙与风-铃。

      海王流波碧的妹妹,刚刚承继了姐姐所有力量,而成为新任海王的流波泓双手挥出,暂止了一切向他们袭去的武器,她只要求他们的解释。

      但,解释什么呢?

      传说中与父神同尊、手执一梦花结契人间的岁月行者,结契人间万余年后,在中原香南以君主真阳之名命名的真阳国,让那位天纵奇才的真阳王给‘被结契人间岁月行者’了?

      或者,那位风华绝代的真阳王,犀利的看破一梦、及风-铃的结契者本质,并费尽心机而最终以此将之束缚利用,目的,竟是为了要让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外的某位美人,……相信爱情?

      又或者,虽明明白白,与天地同寿的海王从不轻易流泪,流泪便是呕心沥血、以粒计数。但为了达成契约,风-铃还是义无反顾的利用了海王之于白族的好感,以及,对白族少年安熙的爱?

      别人爱也好,不爱也好,她所有的利用、所有的伤害,直至最终夺去一个生命,却只是为了一个契约、一滴眼泪。这种事情,即使看尽人间世事千万年,渐渐淡漠无谓如风-铃,也全然没有从容开口的坦荡。

      轻轻摇头,她沉默授首,引颈以待……

      然后,

      然后,就在那万千色彩与无尽杀机流转的天地里,

      以安熙为中心,无数的、原本只属于云梦岭,征象白帝灵魂的云梦花,绽开。

      绽开在了,整个无边海的世界。

      ***

      花瓣雨,天青色,大如盘,一瓣一瓣又一瓣,半是虚无半是缥缈,半是雍容半是青涩,有风的无常云的变幻。

      那是红尘里最真切的愿力花,那是灵魂最深刻的粹取与净化,那是生命最深刻的痛哭与微笑,蕴藏着发愿者所有的智能结晶及心灵寄语。

      安熙,来自白族的少年,当有人用生命对他说爱,他用他全部的灵魂做出答复!

      于是,忧伤、愤怒、愁郁,一切的负面情绪,全部都在纷扬的云梦花里被开解。

      感觉到风,无限的自由与欢畅,想要飞翔——那一刻,所有沐浴在云梦花中的生命,都已在飞翔!

      最后的最后,那些来自海王流波碧的、环绕着安熙恋恋不舍的光终究归去。而它们归去的时候,云梦花也渐渐开始消隐。

      但,安熙的身上,动人的梦幻之光没有因此不见,反而,再次全新爆起。

      那是,以海王殿为中心,即之无边海,然后整个望川大陆,这个天下在一刹那间疯狂、欢呼,并跪下,向着安熙的所在顶礼膜拜

      ——自神魔后诸神远走七千年,神之光,再次笠临这世界。

      ——这一次,与其族人白帝不同,猝然而凌厉的打击里,奉上生命与灵魂,将云梦之花绽开。新生才不过三十六载的安熙,没有永恒消逝于世,而是在耗尽所有的那一刻顿悟成神!

      神之光慢慢发散开来,天下,即将分崩又重组,以恭迎他全新的莅临。

      但,也许风格不尽相同,却果然,果然不愧与白帝同为一族。

      守护四方的神龙们龙吟恭送中,渐渐飞升而起的安熙忽然就顿了顿,在世界的注目中,他把目光投向人群中那个看着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娇小女人,忽然就笑了。

      笑容沧桑而无奈,语气却郑重而坚决,他说:“呐,风-铃阁下啊,我,纵已痛失所爱,却还是对这人间有着无数眷恋,还是想要去看那些你描摩过的风景,还是想要去守护那些你故事里的人们,所以……”

      所以,

      那神之光一点一点敛去,飞升起的身体一点一点降下,

      一分一秒、一寸一寸,风华正茂并该是永世不老的那个人,灰白了头发、苍老了容颜。

      最后,他走向风-铃,拥抱住哭泣着的她:“风-铃阁下啊,你看你的老朋友远行归来,风尘仆仆却近在咫尺,你的表情怎么能这样漫不经心、这样毫无亮点?

      来,跟我拥抱一下,欢迎欢迎我吧。”

      那一刻,整个世界在哭,是惋惜,更是感动。

      那一天开始,安熙,永远无法再翱翔于天际;

      那一天开始,人们,发自内心的叫他做天翔者,直到永远。

      ——

      ——

      终

      ——翔学园红仁社(全称红粉与郎君同仁社)社长,大二在校生流波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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