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不寂寞》一段光阴

2、第二章 驱浓雾月华初露 探故人楚函送书

　　鬼使走后，浓雾再度包绕上来，肖倾宇疲乏的靠向身边的树干，把额头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天知道刚才那一击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不然他也不会对两个小小的鬼差用如此狠戾的杀招。
　　原来鬼魂竟是这般软弱可欺。无奈的笑一笑，连走路都会被风吹走的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鼻端闻到桃木特有的清香，似乎一点点安定了心神。也罢，方君乾，倾宇定当尽我所能，不负于你，即使和整个阴间作对，即使灰飞烟灭。

　　朦胧的浓雾中，竟有丝丝细雨飘落，沾湿了身上的白衣，肖倾宇微微抬头，任雨丝润湿脸颊，感到一片清凉。阴间亦有阴晴雨雪吗，何时会有暴雨狂风。
　　不知自己已经在这个混沌的世界呆了多久，相伴在身旁的唯有这一棵枯死的桃树，可以凭借的唯有掌中一条金线，幸而心中有如许前尘往事，此时回想，历历如在眼前。
　　若人生只如初见，只道当时是平常。这些回忆暖暖的熨帖在心口，凄厉的风雨无关紧要。
　　只是像这样的阴阳两隔，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能否从这死别的剧痛中挣扎出来，不再受那生无可恋的折磨。
　　倾宇知道你的痛，知道你的苦，就让我在这凄风冷雨之中，陪着你。

　　雨停，风静。浓浓的白雾向四周流淌，眼前赫然是袖手崖水墨般的剪影，莹莹的月光，纱一般笼罩着那棵枯死的桃树，还有静静的坐在树下，那一抹雪白的身影。
　　渐渐走近，惊讶于那人如此单薄清瘦，被雨淋湿的衣裳贴服着的身体，荏弱的仿佛承受不了月光的重量。随意的席地而坐，依靠着桃树黑色的树干，右手搭在身前，十指纤长，白皙的手背上灿灿的一环金光。却看不清他隐在树杈阴影中的脸。如此的令人心痛的柔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忍惊扰了这一份宁静。
　　静静的等待，看着月华流转，终于洒落在那清秀的容颜上，不由得想再靠近一些，细细审视。却见那人似被月光惊醒，纤长的眼睫轻颤，缓缓张开了眼睛，身体一动未动，却就着略略仰面的姿势，迎着那月光，微微一笑。
　　楚函只觉得周围的峰峦叠嶂，漫天的云涛雾海，一瞬间化作光，化作电，倏忽不见。

　　是多久没有见到这月华了呢，还以为这阴间充斥着浓雾。肖倾宇缓缓舒展着麻木的四肢，轻轻地赞叹，竟舍不得从那明亮的光源上移开眼睛。
　　”倾宇很寂寞呀。”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调笑传来，令肖倾宇一惊之下转过脸，月光下明亮的秋水双眸直直的望向说话的人。
　　自己竟然没有发现，这么近的站着一个人呢。

　　”在下楚函，特来拜访无双公子，希望能和公子一起赏月、饮酒。”
　　楚函么？肖倾宇凝神望着他，坐正了身体”可是第二殿阎君楚大人？”，怎么回事，阎君不该是凶神恶煞一般，不该是红胡子，绿眼睛么，怎么面前这个人，一身浅色的长袍，随意束着黑发，面容清雅，笑容温润。又看那笑容又在扩大，露出整齐的牙齿，”不才正是在下，倾宇好像与我有缘啊，很久没有人这样看着我了。”
　　肖倾宇移开眼神，微微皱眉，脑海中闪过某个无赖的无耻笑容，自己是命运不好，到哪里都会遇到这样的人。
　　楚函毫不在意，向远处挥挥手，两个黑衣鬼差抬了一张桌子过来，几个鬼差来来往往，一时桌子上杯盘罗列，竟是一桌上好的宴席。看着鬼差铺下坐垫，楚函转向肖倾宇：“请倾宇入座，今日中秋，你我初识，应当庆贺一番。”说着便又走近几步，似要过来搀扶，却也就看见桃树树干上那一圈银白色的丝带，不由苦笑，”倾宇你何苦执着若此！”肖倾宇抬头看他，目光中已颇多戒备，”肖某不会饮酒，请楚大人自便。”楚函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明亮的月光下他的脸庞精致细腻，竟没有一丝瑕疵，心下不由感叹，又看他被雨淋湿的黑发垂在肩头，不显凌乱，却透着一种凄艳，决绝。眼前的人，一如既往的执迷，即使在这般境地，不肯有一丝示弱，却又一如既往的令人疼惜。
　　楚函叹气，退后，落座，轻轻鼓起一股暖风，缓缓的围绕着他。
　　”别的酒，不会饮就罢了，这可是碧血桃花。”楚函看桃树下，暖风中，他的发丝渐渐清扬，淡淡说了一句。不出所料看到肖倾宇捻着金线的手指一顿，不由呵呵的低笑起来。
　　”倾宇呀，可惜我知你太多，你知我太少。你不信我，没关系，毕竟是我让你才经死别之痛，就在这凄风暗雾中苦熬了三个月，这滋味不好受吧。只是你若还想见你的小侯爷，熬到魂飞魄散怕不行吧。鬼魂也要摄取天精地华才能凝固不散，你每日只守着棵枯死的桃树能有什么用。所以，倾宇，”他语气平淡，看向肖倾宇的眼神却是深不见底，”过来吃些东西，然后跟我走。”
　　肖倾宇没有动，黑发白衣，在回旋的暖风中轻轻飘动，人虽是正襟危坐，却仿佛随风欲举，明明只是附在桃树上一缕幽魂，却仿佛谪仙一般，周身隐隐散发着光华。”楚大人认识肖某，”他略略停顿，”多久了？”
　　楚函停住暖风，笑了。半晌说了一句：“比你那位小侯爷,要久。”玩味的笑容”倾宇过来吃些东西吧，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
　　”我答应过他不过奈何桥，不饮孟婆汤，不落轮回，楚大人能否成全？”
　　”至少今日，我不会逼你。”
　　肖倾宇解开手腕上的丝带，缓缓站起。楚函好容易压制住过去帮忙的愿望，看着他脚步虚浮，走到桌前，缓缓落座。为他斟上一杯酒，浓浓的酒香四溢，楚函看他握杯的手微微颤抖，月光下双眸低垂，恍惚眼圈红了，半晌不语。
　　”倾宇不想知道阳间的事吗？”就这么问了，明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明知那些被触碰着的回忆，那求不得的相聚相守，哪一样都会痛彻心扉。就想看他褪去隐忍的冷静外表，尽情一哭。
　　肖倾宇笑了，抬起一双秋水眸对楚函微笑，”就算是知道了，我能回去陪他，还是他会过来陪我？”
　　楚函握紧的双手微微松开，搞不清他微笑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肖倾宇举杯：“谢楚大人带来这明月、美酒。肖某先干为敬。”
　　楚函无奈苦笑，陪了一杯。
　　再斟滿酒杯。肖傾宇舉杯道：“傾宇自知在人間時殺戮太重，來到這阴间，早准备好刀砍斧削，烈火油烹，没想到还能和阎君大人一起赏月饮酒，呵呵，即使只是这一天，这一次，倾宇再次谢过大人。”一饮而进。
　　楚函忍不住暗叹，”倾宇呀，我怎么忘了你是肖倾宇。哪里那么容易看你落泪。”
　　第三杯，肖倾宇对着他笑：“楚大人刚才说，至少今日不会逼迫于我，倾宇谢过大人。”
　　楚函举杯饮尽，微微叹气：“吃些东西吧，别再喝酒了。”
　　说着，便把一些清淡的菜肴换到肖倾宇面前。
　　肖倾宇试着吃菜，竟然味道不错。满意的叹一口气，”我还以为鬼魂是不能吃东西的。”
　　楚函看他吃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我把孟婆汤放菜汤里了。”
　　肖倾宇无动于衷，继续吃菜。
　　过了一会儿停下来说，”我信你，我赌你不会害我。”
　　楚函满意，这三个月的时间，总算逼得他要相信自己。
　　从怀里拿出一本卷册递给他：“这是阴间的内功心法，倾宇如果对方小侯不能放手，就好好练习吧。”

　　楚函离去，明月也自不见。周边恢复了浓雾侵绕，肖倾宇回到桃树旁坐好，静静调息。那内功心法并不长，当时在月光下看过一遍，就牢牢记住，便即还给楚函，此时依法习练，颇有效果，不由心情大好，周围虽然暗雾涌动，也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