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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胭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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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是12岁上进的勾栏院,那年上她家大灾,阿娘并弟弟一齐饿死了,家里没有钱发送,他爹找村东头的黄阿仙商议,黄阿仙就出了这么个主意。
那年村里十多个姑娘同时被卖,就她把黄阿仙的胡子拽下来一大把,被阖村大骂不孝,他爹跪在她面前直磕头。
她就叉着腰,站在那里,指着她爹的鼻子大骂:“黄阿九,你个丧天良的,我娘一死你就要卖我,我操*你*八辈子祖宗。”
那黄阿仙护着胡子,指着她道:“你个女子休要混账,他的祖宗不是你的祖宗?死者为大,为你阿娘这点牺牲都不肯。”
胭脂一个香炉砸倒了阿仙桌上的酒菜:“妈个巴巴,人都死了你现在跟我讲孝,我娘若是活着,把我炒了给她吃都成,为了个死人,你们把我送到那腌臜地方,黄阿仙,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黄阿仙依旧大鱼大肉好好的活着,胭脂却被送到了秦淮河。那妈妈看她一脸鲜红的怒意,正是红彤彤的好看,便就给了她胭脂这个名字。
胭脂是院子里最折腾的姑娘,教书撕书,教琴砸琴,教描画她把师傅花了个大花脸。回回晚上跪钉板都有她,偏偏她性子倔,被欺负得狠了也不哭,一张嘴没少过骂。同来的小姐妹有好心的,就劝她说,胭脂,都进来了还闹什么啊,万一妈妈把你送到那下等的地方怎么办。
胭脂仰着脸说,“妈个巴巴,这个地方还分上下等,让她来收拾老子,收拾死了才好。”
妈妈是实在想好好收拾她,但确确不能收拾死了,胭脂长得是真好看,指不定以后谁能为她一掷千金。
胭脂14岁的时候,被灌了迷药,送到了一个又肥又丑的男人的床上。
虽然她以后又遇到了好多又肥又丑的男人,可是唯有这段回忆她久久不能忘。那迷药下得不够劲,她虽然不能动,可痛苦的是所有的感觉都在,那汗津津的碰触,那酸臭的味道,那令人作呕的舌头,那鲜明的痛楚。
后来多少个夜里,胭脂在噩梦中惊醒,就像那天的早晨,她尖叫着醒来,打碎了花瓶,划花了那男人的脸。
一个窑姐在牢里会经历什么,自然不用多说,胭脂被赎回来的时候,几乎走不了路。
妈妈哭着说,“我的宝贝女儿啊,这是怎么的了。”
胭脂歪着身子剜了她一眼,道:“你老慢些号丧吧,我还没死呢。”
从那以后,胭脂就变了,许是她鲜亮的外貌,许是她火辣的性格,许是她传奇的经历,没过3年,她就成了这花街上最炙手可热的美人,成了这金陵城里多少男人床垫子上的梦想。
胭脂立了个规矩,丑的不见,胖的不见,口臭的更不见。
她的门口总有小丫头立着,客人一来,先洗手刷牙,然后才能进门子。
多少个男人站在她门口大骂,“你个婊*子,矫情什么。”
胭脂就坐在门后头笑:“是啊大爷,我是婊*子,您可别来啊”
她这一笑,男人的骨头就酥了,乖乖的交钱洗手刷牙。
渐渐的,胭脂的路子也广了,这金陵城的老爷们开会,三分之一上过她的牙床,个个都算是连襟。总有不能收的东西放在胭脂这里,胭脂又帮着转出去,那肥腻的官员抱着她,心肝宝贝的叫着,胭脂就逢迎着、流转着,一室的迷情香气。
三五不时的倒了哪个人,就总要跟胭脂这里查一查,胭脂就把满屋的箱子都打开,自己只穿一个肚兜卧在床上,笑着对来人说:“来吧爷,好好翻翻”
可谁敢真翻她的屋子,谁不知道那顶重要的几位爷都是胭脂的座上宾,总不得是象征性的走走过场,头也不敢抬的出去了。
胭脂就站在门口叉着腰乐:“各位大爷啊,不说要好好查操查操么,这么快就操完了啊。”
这话深里的意思龌蹉得很,那些小铺快脑袋都不敢抬就出去了。胭脂就捂着嘴笑弯了腰。
那衙门的徐警正平时叫胭脂一声姐,总劝她说:“姐,你别太离谱了”
胭脂就乐:“我也不是离谱一天两天了,左右早晚都得死,就让我活活作死吧。”
胭脂的话,没两年就验了,7月上日本人炸了卢沟桥,胭脂以为怎么地还能有3、5年的活头,没想到11月上,上海也没了,这六朝的古都岌岌可危,胭脂也放下了身段,跟几个位高权重的老相好要船票,得到的答复都是大总统英明神武,南京城轻易是倒不了的。
妈个巴巴,一捧金子都换不来一张船票,何况胭脂这几年活得随性,钱不是散花般的花了,就是被妈妈扣下了,手上的钱半张船票都换不来,胭脂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了。
10日那天,正是个冷飕飕的日子,胭脂团在被子里,听到小丫头在门下叫,“胭脂姐姐,宋主任来了。”
这主任是胭脂相好的部下,胭脂跟他有过几次露水姻缘,从没放在心上,放在平时胭脂是不见的,可是近来她在攒船票,手里紧张的很。
这姓宋的甫一进来,胭脂吓了一大跳,这人周身都围着水汽,像是刚捞出来的水鬼,脸色铁青,进来就一句话:“你是真的要船票么”
胭脂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也不觉得冷,忙说“我的观音大菩萨,你是救我来了啊。”
那男人把手摊开,俨然是一张邹巴巴的千金难求的票。胭脂把它捧到火边看,生怕它化掉了。
那男人也不多说,只拉着胭脂的手说:“我既把它给了你,也不是没有条件,你要跟我走,以后只跟着我,伺候我”
胭脂连忙点头:“我定然伺候好你,天天给你端洗脚水”
那男人听着这话,竟然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一般。
胭脂觉得自己跟着一个疯子不是什么好事,可又一想,他个小小主任,定是吞着公款买了票,这蚂蚱能蹦几日还不一定,又什么好糟心的。
那票是三日后的,胭脂早晚都要捧出来,看着这票,笑得抽了筋。到第二日上,她找了妈妈,自己赎了身,那妈妈知道她后台硬的很,也不敢阻她,只得哭着看她收拾了行装,心里无限的羡恨。
第三日的早晨,胭脂起了个大早,感觉自己重新活了一般,她计划着一到香港就去找自己的相好,再挣钱趁手的银钱,然后自己做个小生意,也就是个自由人了。
她思虑着,就听着前厅吵得很,却是有叫骂和哭声混在一起,她今日的心情不错,也就信步去前面看热闹。
却看到一个穿着旗袍的妇人和一个学生模样的丫头,那门口的龟奴喊了一声胭脂姑娘,那妇人一听就跪下了。
胭脂一看,却是明白了,这妇人定然是那宋主任的老婆,发现船票不见了,来要船票来了。胭脂笑笑,道:“宋夫人这一跪我受不起啊,我们做的就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我出了价,你先生付了东西,如今夫人要是跟我要东西,先把我卖的肉赔给我。”
那妇人一看就是良家子,被胭脂这话惹红了脸,连忙抓着自己的姑娘要跪下,那女孩儿梗着脖子,骂道:“不要脸”
胭脂乐了:“这么就不要脸了啊,若是跟你父亲,比这更不要脸的我都说过,你这小姑娘不适合这个地方,快回去吧。”
那女孩儿回身要走,却被她母亲一把拉住:“姑娘别生气,我这回来不是要东西”。那妇人又在地上狠狠的磕了几个头,道:“我家那位把票给了你,我出不去南京了,许是”她梗着一顿,道“许是也活不了了,可我这姑娘还小,我如今拉着她叫你一声娘,求姑娘以后照应。”
说罢就一顺的给磕头,那地面不久就见了血色。
那女孩儿嚎哭着去扶那,哭着说“妈你干什么”又扬起头对着胭脂说“你丧了天良,我死也不认你这个娼妇做娘。”
那阳光洒在这姑娘身上,迷了胭脂的眼,她好似看到了数年前的自己,她的父亲就跪在地上,她叉着腰,梗着脖子,死也不愿做这娼妇。
胭脂的笑在她的脸上缓缓的化开,她轻声的说:“是啊,我这样的娼妇,如何做你的娘”
码头的笛声响起,瘦削的男人拎着箱子站在船舱里,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悸动,他不敢相信,那金陵城里最美的一朵花,就这样被他摘下了。
船舱的门吱嘎的开了,男人的激动凝固在了脸上。他想着飞奔下去,腿却被紧紧的抓住。那女人说:“我的爷,你不顾及自己,也要想想我们娘俩啊,没了你,我们可怎么活啊。”
她的女儿木然的站在一边,她记得胭脂最后说:“这世道乱的很,你得努力活着,找一门手艺养活自己,你爹窝囊自私的很,你别活成第二个我。”
明明是那么干净的父亲,害了她。
明明是那么脏的女人,救了她。
这混乱的世道。
胭脂最后的日子,依然放纵而恣意,她总想着会有人再给她送票来,却到最后都没有。
院子里的姑娘笑她,说那宋夫人是不是故意做的一场戏,诓她的票回去。
胭脂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说:“娘希匹的,狡猾得狠”说完了就大笑,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胭脂死在12月上,死得很不光彩,一*丝*不*挂,肚子都被刨成了两半,和一院子的姐妹一起进了万人坑,实在是最肮脏的死法。
可是她的魂灵啊,附在花上,附在草上,附在清晨的露水上,附在洁白的蒲公英上,被风一吹,飘飘渺渺,去了那最干净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