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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盟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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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急,银月高悬。
韩信走得并不急,他早已经习惯了四处漂泊的生活。人生不过从这处到那处,辗转流离,空有大志却不得展。
韩信抬起头,纵声长啸,一泄胸中闷气。
身后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韩信回过头,只看见一人骑马疾驰而来,月光正照在那人脸上,在这样朦胧的夜,显得有几分虚幻。
韩信的心似乎也随着这月光变得柔软了起来。
马到了身前,那人跳下马,呼吸还有些急促。
“萧何,莫非你也准备离开了?”韩信笑道。
“韩信,跟我回去。”萧何看着韩信的眼睛,神色间满是认真,“辅佐汉王,你才能一展长才。”
“哈,区区小吏之位,我韩信不稀罕,是刘邦欺人太甚。”韩信语带不屑,一口回绝。
“我会说服汉王,登坛拜将。”萧何的声音依旧柔和。
从韩信认识萧何的那天起,萧何总是这样镇定自若的神气,就好像天下万事皆在他掌握之中。韩信有时会想,如果萧何的脸上出现惊惶的神情,那该多么有趣。
“你知道,我能助刘邦夺取天下。”韩信嘴角一弯,“就这么简单几句话,我便跟你回去,韩信的决心,未免太过低贱。”
“你待如何?”萧何平静地问道。
“我要…”韩信拖长声音,绽开一个狂傲的笑容,“你!”
萧何还未反应过来,却见韩信猛地欺身过来,抱住了他的腰身。随即韩信微微用力,将萧何压倒在地。韩信凝视了一会儿身下之人,俯身吻了上去。这个吻有些霸道,却又无限缠绵,这一刻他已经肖想得太久,也隐忍得太久。
这样的月夜,原本就该做点绮旖暧昧的事。
韩信紧紧抱着萧何,萧何的身躯有些单薄,但并不瘦弱。韩信感觉到萧何的身体在僵了一瞬之后,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奈何气力悬殊,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韩信的桎梏。
韩信却没有做出更逾越的举动,结束了那个吻之后,韩信放开了萧何,心满意足地站起身。萧何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乱发搭在脸上,掩不住满脸怒容。萧何站起身,狠狠一耳光甩在韩信脸上。
“韩信,我此番求你,是看重你的才华,不是任你凌辱。”萧何急促地喘着气,又是愤怒,又是羞恼。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萧何。”韩信深深凝视萧何,眼睛亮如星辰,“若你把这当作筹码,那也随你。我的确急欲明主,但天下并非只有一个汉王。”
萧何沉默了一阵,怒容逐渐敛去。他伸手重新挽起了发髻,再看向韩信时,又恢复为了那个镇定的萧何。
“你想让我成为你的嬖幸?”萧何冷冷地问。
“不,我只想要一个你接受我的机会。”韩信答道。
“那便走罢,韩大将军。”萧何的掩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又缓缓放开,他再不多说什么,翻身上马。韩信哈哈一笑,跟着他跃上马,伸手揽住他的腰身,只觉一股豪气从内心逐渐浮了上来。
驰骋天下,美人在怀,人生还能有什么遗憾呢?
韩信坐在军帐中,细细端详手中的宝剑。
剑是灭齐之后从龙且手中所得,据说曾是秦宫秘藏。青铜所铸剑身看上去略显暗沉,但却有隐隐透出凌厉杀气。韩信伸指轻弹,宝剑发出一阵细密蜂鸣似的微鸣,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那日韩信用计将龙且逼入绝境,龙且用这把剑斩杀了数十汉兵,最终寡不敌众。这把剑饱饮主人之血,如今却已然看不出半点痕迹。
韩信还记得龙且临死前的怒吼:“韩信,今日龙且之结局,便是明日你之下场。”
败军之将,只能发发无妄之言罢了。韩信想着,唇边浮起一个冷笑。
韩信起身走出帐外,找了一处山坳坐下。明月正当头,和那一晚的月色出奇的相似。
“齐王当真好兴致,还有如此闲情赏月。”一个声音从旁想起。
韩信看了四周,并无兵士在旁。他一把抱住身旁的人,在他耳旁轻声道:“萧何,我好想你。”
萧何身体微微一颤,后退了一步,沉声道:“我是奉汉王之命督军而来。”
“劳动丞相亲身前来,韩信面子倒是不小。”韩信懒洋洋地说,“刘邦是怕我打败了项羽,然后夺了他的权位吗?”
“韩信,莫要妄言上意。”萧何叱道。
“说笑罢了。”韩信轻笑一声,随即坐了下来,“萧何,既然来了,叙叙旧总不妨事吧。”
萧何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韩信身边坐了下来。
“你看,那便是项羽的军营。”韩信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萧何顺着看过去,那里黑压压一片,只能隐隐看见几缕火光。
“明日之后,大局将定。”韩信低下头,语气中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沉重,“你说,如果再没争战,为将者该何去何从?”
“效法范蠡如何?”萧何冲口而出。
这本是大逆不道的话,可萧何不知怎么,心里突然有一丝钝钝的难受,不自觉地便说了出来。
“你随我一道吗?”韩信转头,眼中有了几分神采,“你我归隐楚地,泛舟西湖,再不管他刘氏天下。”
萧何没有答话。
韩信沉默了一阵,方才又说道:“我知道你是不肯走的。你是刘邦的丞相,自然要助他治理江山,安定民心。”
萧何听出韩信话中的消沉之意,他刚想说话,却听见凄怆的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是楚地的歌声,戚戚哀哀,一路飘散远去,仿佛荆山的低吟,云梦泽的流波,撞进每一个楚地将士的心中,唤起每一个人刻骨的思念。
萧何倏地看向韩信,韩信已经站起身,先前的那一丝颓丧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属于是战神的凛然。
四面楚歌,这是与西楚霸王的最后宣战。
韩信匆匆离去,只留给了萧何一个背影。
汉五年正月,韩信被改封为楚王。
汉六年,韩信被贬为淮阴侯,苟且偷安。而萧何高居朝堂,为大汉丞相。
韩信接到了一封书信,萧何的书信。
萧何在信中说,陈晞反叛被捉,已被诛灭,要臣下进宫庆贺。萧何在信中叮嘱,即便有病在身,最好也不要推辞。
韩信其实是早知道陈晞谋反的,陈晞在举事前曾经相邀,许诺共享天下,但韩信回绝了。
他当初没有采纳蒯通的谏言,如今也不想理会陈晞。
韩信从来没想过争夺天下,他明白自己仅仅是个大将之才,至于治国平天下,韩信做不来。
只是宝剑蒙尘,束之高阁,曾经的锐气便也逐渐消磨了。
韩信已经很久没参加过朝会了,即便是萧何,他也甚久未见。他把自己藏在深府大院,似乎在一天天腐烂下去。韩信突然想起自己击败的大将龙且,像那样战死沙场,其实算是不错的归宿。
龙且啊龙且,你说那是我的下场,其实你的结局要好过太多。
韩信又找出了从齐国得到的宝剑,细细擦拭了一番。他佩上宝剑,径直进宫。
刚踏进宫门,一队卫士忽然从旁涌出,猛地将韩信擒下。被带进大殿时,韩信第一眼便看到萧何站在一旁,韩信原本满不在乎的神情渐渐紧绷起来,最后趋于麻木。
“韩信,你勾结陈晞,罪无可恕。”一个女人的声音道。
“哈哈,韩信已经落魄至斯,竟还让皇后如此大费周章。这也是下臣之荣幸啊。”韩信大笑道。
“淮阴侯,在处刑前还有什么愿望,现在便说罢。”吕后面沉如水,继续道。
韩信止住了笑声,目光转向萧何,轻声道:“我想,跟萧丞相单独谈一谈。”
韩信被带进了钟室,这里空空荡荡,有几分阴森之感。在押他的卫士离开后,萧何慢慢走了进来,手中拿着韩信先前被卸下的宝剑。
韩信坐了下来,他的双手依然被反绑在身后,让他感觉有几分别扭。他抬头看向萧何,笑道:“你是要亲手了结我?”
萧何放下剑,面对韩信坐了下来。
“抱歉,我那封书信是骗你的。”萧何沉默了一阵,方才开口,“你便恨我罢。”
“我原以为,你已经接受了我。”韩信向后靠在墙上,轻吐了一口气,“原来,你从不曾不信任我。在你心里,我始终是个会颠覆天下的祸患。这么多年,你对我也虚与委蛇得够了。”
“韩信,我并不爱男子。”萧何低声道。
“狡兔死,走狗烹,我早料到刘邦不会放过我。可是萧何,你当真如此想置我于死地吗?我自问从不曾强迫过你,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甘愿被剥夺军权,困居长安?”韩信紧盯着萧何的眼睛,直到萧何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了下去。
韩信阖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再无半点情绪。
“萧何,这大汉江山,我韩信可有功劳?”韩信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厉。
“没有韩信,便没有这天下。”萧何一字一顿道。
“我出生入死,立下战功无数,怎能死于宵小之手。”韩信道,“若你还顾念一点往日情分,便给我留下一点尊严,容我自裁吧。”
萧何犹豫了,他握紧了剑,却是没有动。
“萧何,韩信已是阶下之囚,你还怀疑我会弄鬼么?”韩信大笑起来,笑声喑哑,全是苦涩之意。
萧何感觉自己的心也渐渐发苦,他再无犹豫,抽出剑,砍断了韩信身上的束缚。
韩信拿过长剑,伸手拂过,剑身冰凉,寒意彻骨。
它是最听话的仆从,却也是最无情的杀器。
韩信长剑一横,猛地架上了萧何的脖颈。
“你说,如果我以丞相为质,能否闯出这汉宫。”韩信唇边浮起一个略带邪气的笑。
“你可以试试。”萧何毫无惊惶之色。
“你不怕我杀了你?”韩信笑意不减,眼中却满是冷意。
萧何闭上眼,不再答话。
下一刻,萧何感觉到韩信的身体靠了过来,灼热的呼吸喷吐在他的耳边,萧何听到韩信轻声说:“萧何,或许当时我听了蒯通的话,会是另一番结局。”
萧何忍不住睁开眼,却见韩信抽身后退几步,倒转剑柄,剑刃划过他的颈项,一蓬醴艳的血花喷溅出来,溅上了萧何的脸颊。
萧何眼睁睁看着韩信的身躯蓦然倒地,长剑从他手中滑下,发出铮然鸣响,那刚刚夺去主人性命的剑刃,却没有沾上一丝血迹。
萧何向前走了几步,内心感觉一阵空茫。他亲手设计了韩信的结局,但时到今日,他没有半点如释重负,反而愈加茫然起来。
萧何刚刚认识韩信时,他很喜欢和韩信呆在一起,韩信才华出众,每当谈到用兵之术,眼中的神采好像要将人煞住似的。萧何相信,无论谁看到那样的韩信,都会为他所折服。
萧何不知道,韩信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别样的欲望。萧何想要推避,可是为了汉家的江山,他却不得不接受。
身为男子,却不得不忍受承欢另一个男子身下的屈辱。萧何恨着韩信,怕着韩信,但内心还隐藏着一丝对过去的追怀。
韩信在他记忆中,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桀骜不驯的战神。萧何低下头看着韩信的面容,韩信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缕缕寒霜。韩信的眼睛半睁,蕴含着似有似无的讥诮。
萧何说不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只觉得一股汹涌的情绪似乎将要破开胸腔,心脏不住地抽搐,难受至极。
萧何强忍着情绪,踏出钟室。一步一步,萧何感觉自己好像无所凭依,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直到走到长乐殿上,吕后正等着最后的消息。
萧何颔首行礼,低声道:“淮阴侯已然伏法,待陛下班师,即可通报贺喜。”
汉十年,淮阴侯韩信被斩于长乐钟室,夷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