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汤丨圆

1、初爱

　　一、
　　谢匀从不是个念旧的人。
　　他能扔掉所有不需要的东西，用过三次的钢笔，笔套刮花了一点，他没有留恋地扔了；别人买的生日礼物，他笑嘻嘻的收下，留在桌上一段时间又成了没用的东西，他没有留恋的人了。他还扔过游戏名，换一个区，就要换一个跟之前完全不相关的名字。
　　他总说：“有什么可留恋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是他却逃不开自己的心，那个让他无法放弃的人还是出现了。
　　郑千转学来的第一天，站在讲台上，局促得不知该怎么说话。“我，我叫郑千。”他尽量挺直腰板，盯着教室的最后不敢乱看。
　　“你一直看着那个方向，”老师指向谢匀，“是想坐那边？”
　　谢匀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没理会。
　　郑千不懂拒绝，唯唯诺诺的回答：“是的，老师。”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却发现抽屉里有东西。
　　“喂，”郑千小声的唤谢匀，“这里面的东西是你的吗？”
　　“嗯？”谢匀揉眼，“不是，扔了吧。”
　　“哦。”郑千拿出那一叠信封，走到教室后面去扔。
　　“喂！你干什么呢！”一个长得蛮漂亮的女生，指着他要扔的“废物”质问到。
　　“我，我要扔了它们，不然……”郑千认真的解释着。
　　“那可是谢匀的东西！”女生怒。
　　“谢匀？”郑千扭头看看同桌，“他说他不要了。”
　　“不要？！”女生似崩溃了，这次却没再阻止郑千扔东西。
　　郑千回到座位上，开始拾掇自己的桌子。这是寄宿学校，大家都习惯把所有的书放在抽屉里。郑千拿出课本分类放好，因为谢匀在旁边打盹，他用最轻的动作又开始挪动桌子。
　　“怎么，不想跟我坐在一起？”谢匀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突然出声。
　　郑千吓得左手放开了桌子，右手却被桌子的夹缝夹住。“嘶！”他用力拔出手，怒气横生，胆子也变大了，“说话前不会打个招呼吗！”
　　谢匀也被吓到，正要关心却被郑千一吼恢复了冷漠。“难道我要跟你说，嘿，我要跟你说话了，然后才说话么？”谢匀斜瞥着郑千泛红的手，手伸进自己的抽屉里摸来摸去。
　　郑千甩着手，嘴上不停地呼气。
　　“喏，”谢匀递过去一条药膏，“擦点上去就不会那么疼了。”
　　“不用了，”郑千发完脾气，又变回了小绵羊，不由自主弱了气势推辞道，“我还是……”
　　谢匀不管他，抓住郑千的手，自顾的开始抹上药。冰凉的药敷到红肿的手上，舒服的触感让郑千慢慢坐下来。
　　“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郑千开始积极认错。
　　谢匀抬眼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要挪开桌子？”开始用手替他按揉消肿。
　　郑千另一只手搓动着大腿，“我怕你嫌我挤……”
　　“噗嗤，”谢匀被他的解释逗笑，“你很胖吗？”
　　“没有，”郑千愣愣的看着谢匀的笑容，“我看你好像长时间一个人坐，所以……”
　　谢匀点头，“嗯，所以你就更不要挪开了，好不容易有人来填满我的寂寞。”
　　郑千知道谢匀在开玩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谢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好像他在告白一样。
　　谢匀疑惑郑千不理自己，抬头看见郑千发呆的模样，心突地一跳。
　　二、
　　“喂，别睡觉了。”郑千使劲摇晃着谢匀，眼看着数学老师要走下来了，他狠掐了谢匀一把。
　　“啊！”谢匀痛醒，“干嘛？”
　　“老师来了……”郑千小声地回答。
　　谢匀没看到老师，一个劲追问，“你说什么？”
　　“谢匀！”数学老师一指谢匀，“你跟郑千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我们在讲刚才那道题。”谢匀看见黑板上有题，机灵的指过去。
　　“哼，”数学老师明显知道谢匀的把戏，决定挑软柿子去捏，“郑千，你说。”
　　“我，我，我们确实在讲刚才的题。”郑千捂住被谢匀捏了一把的大腿。
　　“那你来跟我说说，你们的研究结果。”数学老师还不死心。
　　“哦，”郑千乖乖站起来，“首先是……”把这道题解题过程一字不漏的说了一遍。
　　数学老师越听越满意，摆摆手让他坐下，也不计较了。
　　“呼，”谢匀舒了一口气，“幸好你会做。”
　　郑千得到赞扬，脸上竟有薄红，“这些很简单的。”
　　谢匀没听到，继续睡觉去。

　　“哔——”一声哨响，全班跑向体育老师的方向集合。
　　郑千吃力的拉着谢匀跑去，谢匀却怎么都不肯自己动。“要迟到了……快……”他喘着粗气。
　　“好吧，”谢匀一个发力，反而拉着郑千跑，“啧啧啧，看来你的体力不行啊，才几步就喘成这样。”边跑还边打趣郑千。
　　“哈……哈……我还不是……为了拉你……”郑千断断续续的回答。终于到了目的地，老师开始上课。
　　郑千是个典型的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人。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体育课，有时候甚至羡慕那些女生，可以柔弱的坐在一旁，而不是硬撑着维持男人的面子。
　　这是节篮球课，两人一组练习传球。谢匀自然的走向郑千，两人走到操场中间去练习。郑千本来还想装作很会的模样，却在谢匀的进攻下泄露了。
　　谢匀看他偷懒的样子，作恶地把球扔到操场另一边。“快！”谢匀指着球。
　　郑千会意地跟着球跑过去，纤瘦的身影在谢匀的眼里分外可爱。没一会儿，郑千抱着球跑回来了。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沾湿了，两颊红彤彤，谢匀下意识捏了一把郑千的脸。
　　篮球很脏，从郑千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黑黑的手指印在他的脸上，呆愣的模样，谢匀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对不起，你的脸，我不是故意的。”
　　郑千看着谢匀笑得前俯后仰，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没关系，一会儿去吧。”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体育课原来也很有趣。

　　三、
　　到了秋天，知了也少了，谢匀也过了睡眠期。或许是因了郑千的关系，谢匀上课开始变得认真。
　　每个老师在上课时都会表扬几句，此时谢匀就会骄傲的抬起头，眼睛看向郑千，宣告自己没比他差。
　　郑千总是了然的笑笑，不揭穿每天晚上有无数简单问题来请教的谢匀。
　　“今天下午第一第二节课老师不来，但是要到教室自习。”班长站在讲台上大声通知。
　　“知道啦。”全班同学沮丧的回答。
　　“诶，下午我们……”谢匀戳了戳郑千。
　　“干嘛？”郑千看他鬼祟的样子，被勾起了好奇心。
　　“你不是说没见过海吗？”谢匀神秘的笑。
　　“是啊，”说到海，郑千立马露出向往的表情，“然后呢？”
　　“反正下午老师不来，我带你去看吧！”谢匀提议。
　　看着谢匀眼里的诚挚，郑千几乎要答应了，“可是，班长说……”
　　“就知道你会担心，”谢匀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拿出病假条，“就说你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
　　病假条上竟然还有班主任的签字，郑千不可置信的望向谢匀，“这是怎么来的？”
　　谢匀一拍他的头，“听我的没错，这是今早上我去签的。”谢匀心想，当然是我仿造的。
　　这下郑千放心了，一时没有注意谢匀刁滑的笑容，开心的点头答应了。

　　到了下午，郑千跟着谢匀走到学校一处低矮的围墙。
　　“来，”谢匀指指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你先踩着石头，然后翻出去。”
　　“哦。”郑千听话的走到墙边，按照谢匀的指示爬了出去。站在墙外一分钟，谢匀也出来了。围墙拐角处的摄像头，静静地闪着红灯。
　　学校建在一个小山坡上，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外面除了他们再无第三个人。
　　郑千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从束缚中逃离的快感，兴奋地跑来跑去，嚷嚷着要谢匀快点带他去看海。谢匀打了一张车，朝着海边去了。
　　终于到了海边，郑千嚎叫着跑向大海，完全没了在学校乖巧的样子。他脱了鞋双脚踩在沙滩上，带着一串脚印把谢匀甩在身后。
　　谢匀摇晃着走过去，也把鞋子脱了。被太阳晒烫的沙子盖在脚上，像是温柔的抚摸。一屁股坐在离海水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仰躺在沙滩上。
　　郑千没管谢匀，自己去踩水玩，海水一浪接一浪打过来，裤脚卷得再高也被打湿了。玩了一会儿他也累了，跑回谢匀身边坐下。看谢匀享受的样子，自己也跟着躺了下去。日光刺眼，郑千眯着眼看向远处，两人短暂的静默，耳边只有潮水的声音。
　　“啊，这里好舒服。”郑千叹。
　　“那是，”谢匀自豪，“这里是我最爱来的地方之一。”
　　郑千听到之一，疑惑到，“还是其他的吗？”
　　“没了，”谢匀说，“那些都是以前喜欢了，现在这个应该是最喜欢的。”
　　“哦，”郑千联想到谢匀没过几个星期就要扔一次东西，抓住机会开问，“你的那些东西，都是坏了所以不要了？”
　　谢匀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就是不想要了。”
　　“这样啊，”郑千难解的抓抓头，“可是，它们都跟你有一段时间了，你好舍得啊。”
　　谢匀无所谓的笑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舍不得过去，就不会有未来。”
　　郑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谢匀这句话很正确，却又哪里不对。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不浪费脑细胞了。
　　“玩够了吧？”谢匀问。
　　“嗯嗯。”郑千回答。
　　“走吧，我们回去了。”说完，谢匀就站起身，带起一层薄沙。郑千透着光看着谢匀的动作，好似他的动作是伴有光辉的。“发什么愣，”谢匀踢了郑千一脚，“走了。”
　　“哦哦。”郑千连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

　　当他们到学校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教导主任铁青的脸。
　　“竟然逃课！”教导主任生气的模样，简直跟鬼没有区别。
　　郑千吓得根本不敢动，“我请假了……”
　　“请假？”教导主任伸出手，“假条拿来！”
　　谢匀递上准备好的假条，“老师。”
　　“嗯，”看来教导主任相信了，“那你们好好的大门不走，翻什么围墙？！”
　　“当时没有人，校门打不开！”谢匀抢过话，“他病得很急，所以我就带他去翻了。”越说越弱，那委屈的语气跟真的一样。
　　“……好吧，”教导主任接受了他们的解释，“你看看，脸还红着，看来还没好，快去休息吧。”
　　“好，老师再见。”两人故作镇定的往寝室方向走去。
　　郑千安抚着自己的心跳，转头看见谢匀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笑什么，”郑千没好气的说，“你根本就没请假。”
　　“是啊，”谢匀大方的承认，“不这样你怎么会跟我出去。”
　　郑千想想，今天确实玩得很开心，“算了不跟你计较，下不为例。”
　　“没问题！”谢匀得逞。

　　四、
　　郑千站在窗台，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喝一口茶，又想起了那些快乐的日子。
　　“我回来了！”随着开门声，谢匀提着菜回到家。
　　“回来了？”郑千迎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菜，往厨房走去。
　　谢匀走到洗手间洗了个脸，换掉西装去厨房帮忙。“今天吃酱爆茄子，”他把头放在郑千的肩上，“我特意买了茄子回来。”
　　“嗯，”郑千应到，“我顿了排骨，今天下班早。”
　　“辛苦老婆啦~”谢匀油嘴滑舌的接话，“啵”一口亲上郑千的脸。
　　郑千笑笑，“好了你去洗菜，别来捣乱。”
　　“好。”谢匀利落的洗起菜来。“老婆，刚刚你在窗台想什么？”
　　“嗯？”郑千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刚才在想我吗？”谢匀调笑。
　　“是啊，”郑千回答，“我想起来我们一起去海边的日子。对了，刚才下雨了，你被淋到没？”
　　“没有，我有伞的，现在雨快停了吧。”说着谢匀退出厨房，看向天空。突然传来他兴奋地喊声，“老婆，老婆，过来看彩虹！”
　　郑千放下锅铲跑出来，站在谢匀身旁。
　　谢匀转头，看见郑千看到彩虹的瞬间，那张脸绽放了灿烂的笑容。

　　（完）

作者有话说

　　单个章节也算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