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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声色犬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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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色犬马之星星
我是在大理遇到星星的。
那天,阳光很好,还有十多天就要过年啦,古城里的四方街超市循环播放着同一首贺岁歌曲,还是粤语的,听了好多年,我还是只听得懂其中最高潮的一点点—--“好一朵迎春花啊,XXXXXX,好一朵迎春花啊,XXXXXX,好一朵迎春花啊,XXXXXXX”
哦,我还能听出来,那是Twins唱的。
那天,我照样睡到中午起床,阳光正好,一出院子就往玉洱路拐,准备先去那里的四方街超市买半个木瓜,然后一路啃到人民路,再吃一脸盆麻辣烫。
一想起麻辣烫浓郁鲜美的味道,绿油油的菠菜,脆生生的莴笋头,还有白胖胖的豆腐,赤溜溜的猪红,我就美得哼起了歌。
“好一朵迎春发啊,等等等等等,好一朵迎春发啊,等等等等等”
超市里的扩音喇叭,洋溢着新年的气氛,也越来越近地应和我的调子。
一辆公交车到站了。
我哼着歌从它旁边走了过去。
很快,它又哧哧地从我旁边越到了前头。车窗玻璃一溜过去,我从模糊的镜面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子,乌黑,背着一坨包,乌黑。她左右转着脑袋,脚步却不停下,顺着开走的公交车往前走。
我没在意她,继续荡我的路,大理每天那么多游客,穷游,烧钱,各式各样,临近年关长假,更是什么人都往这个好山好水的地方钻。
“好一朵迎春发啊,等等等等等,好一朵迎春发啊,等等等等等”
“好一朵迎春发啊,XXXXXXXX。好一朵迎春发啊,XXXXXXX”
标准粤语,音质清脆。
我头只回到一半,那个浑身乌黑的人就跨步走到与我并肩。个头比我小,骨架比我小,一截脖子从乌黑的衣服里露出来,倒是比我白不止一个档次。
这就是星星啦。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超市,我买了半个木瓜,要分她点,她摆摆手,“刚从海南来,吃腻了。”
然后,我带她去吃麻辣烫。
装在脸盆里的食物一上来,星星就彻底嗨了。哗啦啦开始吃,边哇哇地赞美。
所有人都知道,广东人,是全世界最能吃的种族。
快吃完的时候,她埋头问了我一句:“你刚刚说阿Sa整容?”
“是啊”
“Twins的阿Sa?”
“是啊,这是我一香港朋友说的,他一朋友在整形医院工作,就是亲自操刀给阿Sa整的。”
星星不可思议地竖起小脑袋,“不会吧,天呐”
“全香港人民都知道,这又不是什么新闻,飘过一个湾,咦,广东人民难道还有不知道的?”
“我不是广东人”
这回轮到我震惊了,“可你粤语这么好!”
这回轮到星星鄙夷我了,“这年头,谁还不会唱几首粤语歌啊”
我的脸有点挂不住。
星星笑起来,露出很可爱的小虎牙,“不过,我真的有在广东待过两三年奥。”
星星是出来穷游的,和我一样,这是她自己说的。
她圣诞节那天从南宁出来,坐飞机到上海,去了南京和杭州,然后从扬州飞到西安,接着往下,飞去了重庆,然后从成都飞到了兰州,又从兰州飞到了哈尔滨。
“本来想接着飞去海拉尔看大草原,但是刚到哈尔滨,一天不到,我就冻成了一条狗,连夜都不能过,立马从松花江畔打车回机场,怎么南怎么暖我就怎么飞,就去了海南。”
我目瞪口呆,这乱成一坨屎的旅行路线,更让人咬牙的是,她简直就是在下飞行棋好么。
“你不是穷游”
“怎么不是,我就这点家当”她拍拍乌黑的背包
“哪有穷游是到处打飞的的啊”
她飞快低了一下头,然后又抬头笑起来,露出阳光灿烂的小虎牙,“那是以前啦,现在,我浑身只有百来块散钱,哦,不对,吃完那盆麻辣烫,只剩两位数了。”
我当然不信。
直到两天后,我在人民路下段碰到她在买饼,她小小的身子,低头在手里数着钱,一把皱巴巴乱七八糟的纸币,数来数去数了老半天才踮起脚,递过去半把捋顺的花花绿绿,接过六块破酥粑粑。
大理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有点辣。那是高原的特性,阳光强烈,很容易晒伤人。我第一次来大理,是在夏天,骑着自行车环了十几公里洱海,就晒蜕了好多皮。手腕上,胳膊上的皮焦黑焦黑,指甲盖大小,一块一块脱落,露出赫然的新肉。
我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了两分钟,就拍了两分钟的刘海,想给自己的脑门弄点荫地遮阳。
我瞅了一眼冒着热气的破酥粑粑,对星星说“这要趁热吃,冷了没风味”
她把重新数好捋顺的钱放进裤子上的暗兜,皱着眉头问,“五十二块钱,能去哪里呢?”
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不过,我的回答是,“回家呗。”
星星没钱了,我是信的。但是,我料定她是跟家里生了气,玩玩离家出走的富二代,花钱如流水,小金库空了,就得回央行了嘛。
她想了想,“得想办法赚钱”
然后她又泄了气,“可我明天的客栈钱都不够了”
“那你去我那里住吧,我房间有两张床。不收你钱,你打个电话回家,然后飞回家过年吧”
她在听到我前面那些话的时候,眼神一亮,欣喜地要搂我,但是一听到后面的话,她眼神就瞬间黯了下去。
再抬头,她的眼神依旧灰灰一层,“再看吧”
不想,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还没看到,星星就跑路了。
我有一个富二代朋友,其他物质生活灯红酒绿就不说了,这里只说他家呢,在动物园认养了十只孔雀,每年交百来万,这十只孔雀就相当于自家的了,想什么时候去摸就什么时候去摸,想什么时候去逗就什么时候去逗,还可以随便拔孔雀毛,拔成秃子都没关系,反正这孔雀是他家的啦。
“想想看,一进动物园,其他人都只能望梅止渴一般看两眼孔雀解馋,而我,能食指一指,喏,那些你们看到的,都是我的鸟。”
我们因此嘲笑了他整整一年,给他起了个外号“鸟公子”
可鸟公子也反过来嘲笑我们,说我们是一帮酒足饭饱就只晓得剔牙唠嗑的破落户,在KTV昏暗的大包里,他一双白玉无瑕的手摆弄着调酒,眼神傲慢得可爱,瞥了一圈“你们懂什么,没有孔雀羽毛捻金线,我去哪里找我的俏丫头”
我们更乐了,“是是是,我们才不懂怎么花前月下泡妞把妹呢”
富人的生活,草民哪里能懂,谁又能说是谁的笑话呢。
冬天是大理的风季,尤其一到傍晚,风就像床单一样,一整张一整张沉沉地兜过来,卷起风沙碎石枯枝落叶,一股脑扑得人眼睛睁不开,坐都坐不稳。
太阳还没下山,今夜的风已经提前来到。人民路上摆摊的旅者们收起包袱,扛起吉他小鼓,三三两两结伴而归,一路从上段走下去,走向洱海门外面的民宿,那里一晚上住宿只要几块钱。
大理的古城建在山脚,并向山上延伸。白族民居,在山下铺开,隔着带状的田野,与海蓝色的洱海对望。
那些房子都很好看,长得比江南的青瓦素墙都秀气,而且是非常的温润典雅,雪白的墙上用水墨或彩绘描抹着山水花鸟,还写着很秀气的毛笔字,成诗,成对。
每一栋房子都是一座小家碧玉的艺术品。
我告诉星星“白族的男子都是风花雪月的公子哥,终日画画写字吟诗。养家糊口的粗活全是女子来干。”
星星突然怒了“呸!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到哪里都一样,把女人当牲口。”
“那也是女人给惯的”
我们一边谈论,一边逆着人流往人民路上段走。星星的客栈,地段不错,一个床位一晚上得六十。
我们刚到客栈的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闹。
有人用力捶着前台嘶声叫骂“他妈的,路线飞得乱七八糟!SHIT!SHIT!SHIT!”
咚咚咚!伴随三声愤恨的捶声。
星星本来要跨进客栈的门了,一听到声音,立马转身撒开腿就跑。我不明所以,只能跟她跑出来,没出十米,我就被她给甩开老远,她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不出几秒,她的小脑袋又从街角探出来,朝我死命招手。
我跑过去。
“你帮我把客栈的包给拿出来,我在这里等你”她掏出钥匙给我,双手一合,“大恩不言谢,求你了。”
“被仇人追杀?”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星星推我回去,很急的样子,“我发誓没干犯法的事情”
我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星星也没说清楚,我压根不知道BOSS的存在,总之,我迷迷糊糊地走回客栈,拿行李退房。
那个在前台发火的男人就是BOSS。
西装革履的BOSS站在我旁边,怒气渐消,问前台小姑娘,“星星,这个女孩子住哪个房间?”
我递回钥匙门牌,小姑娘指着我,“就是她。”
BOSS用力睁着眼睛看着我,陡然又咚地一声捶在前台架子上。这下子,那个脆弱的小木架,直接被喀喇捶裂了。
他抢过我手里属于星星的那只旅行包,转身就走。
星星应该看到她的包被BOSS拿走了。
所以,我在约定的街角没有看到她小小的身影。
星星揣着五十二块钱,和剩下的四只破酥粑粑,当天晚上买了一张凌晨四点的火车硬座,就跑去丽江了。
“那绝壁是我旅行中遭受的最大苦难,我在火车站女厕所躲到凌晨四点,早上七点到了丽江。走下火车,我俩腿直打颤,脑袋灌了铅,又累又渴,但是一刻都不敢耽搁,跟着人群和车辆的方向跑跑走走,走走跑跑,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有点穷途末路的感觉,但是上午的阳光真热烈,让人不自觉就向往光明,我胆子突然壮起来,蹲在路边快乐地啃下最后一块饼。”
这时候的星星浑身脏不拉几,衣领处露出的皮肤黝黑黝黑,她坐在一个树桩上,两只手像酱鸭爪似的在空中挥舞,活力四射。
而这时候的我,已经在西藏那边转了一圈,过了新年,又沿着滇藏线回到了云南境内。
我们在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重逢在梅里雪山下的雨崩。
“绝处逢生啊,然后奇妙的旅行就开始啦!我第一次知道搭车耶,哈哈哈,一路从丽江搭到了香格里拉,然后到了德钦。我第一次蹭客栈大堂睡沙发耶,免费!免费!我走了尼龙逃票进雨崩耶,哈哈哈,我在大理的时候还担心五十二块钱能去什么地方,没想到,五十二块钱还剩十块呢,我已经来到滇藏边界啦!”
她太兴奋,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里。真怕引起雪崩。
“这才是真正的旅行呐!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我一路往前,往前,一直往前,有路我就走。世上哪有末路呢,每条路都没有尽头哒!”
星星豪迈地拍着我的肩膀,“佳佳,姐告诉你,穷途末路都是吓唬人,真的!它不存在,它不合理,这种观念要淘汰!”
我摇头“穷途真的存在,末路倒是未必”
星星被我浇了冷水,热情一下子收敛。她疑虑地看着我。
我避开她的眼睛,开始说,“我在西藏的时候,有一次搭车,在山里面走错了路,走到最后,前面的石子路真的没有了,只有荒草和野岭。好在,我们有手机GPS导航,总算导回了大路,回到了客栈。所以,路是有尽头的,只有懂得找路,才会永远没有末路。有时候运气好,一头乱撞乱闯的确会走得比自己想象的远,但那都不是办法,不动脑子,早晚还是无路可走。逃,是没有用的。”
星星眼神突然凝聚,“你和他!”
我点点头,“我和BOSS,有联系”
“他跟来了?”
“这倒没有”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身世,你和你弟弟的事情”
她挺直脊背,浑身发抖,眼球突出地死盯住我,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故事很令人震惊,虽然我从拉萨一路消化到这里,还是觉得开口复述都艰难。天呐,这世道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想了又想,才斟酌着说了一句“说你们是被分别买来的孩子,组成的龙凤胎”
星星把手中的苔藓朝我摔来,破口“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星星哭了起来,眼泪哗哗直流,顿足叫嚷,“他怎么能把这个随便跟人说,到处说啊,这怎么能到处说啊”
她哭得太猛,我只好把她往回拽,“回客栈再哭”
她不肯让我拽,跟我一拧,结果自己滑了一跤。
我看着她,又可气又可怜,“你在外面本事再大,到这里也是菜鸟,五里之外就是雪山,声音震松了雪,雪崩下来,你十条腿也来不及跑的”
星星立马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我和BOSS是怎么有联系的呢,事情是这样的
在大理的时候,本来,BOSS拿走了星星的包,准备就在大理守株待兔等着星星显露踪迹。
他一路追踪星星的过程中,联系各方人马,停了星星所有的信用卡和银行卡,所有的账户。最后他在大理找到星星落脚点的时候,已经知道星星基本没什么钱了。
没钱,还能去哪。没钱,她总要想办法弄钱的吧,就算要饭也要走到光天化日之下。
没钱也能去很多地方的呢。弄钱的方式千千万,讲光天化日简直太狭隘。
BOSS后来在拉萨被武警扭送回上海的时候,戴着手铐悲伤地感叹“我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结果,世面还是见得太少。”
他把身上所有的现金给了我,把星星的手机号抄送给了我,让我帮星星充话费。
他还想把自己的手机也给我,武警坚决不同意。
BOSS因为身份证有问题,在拉萨呆了才一天,就被大昭寺的武警包围在广场中央,一圈上了膛的枪口对着他,请他一边去说话。
“像我这样身份的人,身份证当然要有备用的。我真的不是□□分子,你们相信我”
没人敢相信他。
幸好他没有连累我,只说有行李在客栈,我们一客栈十来个人,被简单问了几句话,就过关了。默送他,背着星星的旅行包,走出了门。
BOSS怎么会跟我到西藏的呢,事情是这样的。
他不是要在大理守株待兔等星星么,等了三天,光晒了太阳。
第三天晚上,我正和朋友在人民路的一间茶吧喝果汁。他冲了进来,掏出钱夹,把几张毛爷爷拍在吧台上,指了我们这一桌,“他们的单子我买”
我拦住他,“无功不受禄,你和星星的事情我不管”
“我就问你一句,你知道星星的去向吗?”
“不知道”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收起毛爷爷。
我回身继续和朋友们谈去拉萨过年的事情。
我以为BOSS走了,结果等我和两个新认识的驴友查好航班订好昆明飞拉萨的机票之后,他突然坐了过来,“我也去拉萨过年,咱们一起呗”
驴友看看我,又看看他,不表态。
身正不怕影子歪,他无非是怀疑我和星星暗中联系,会去拉萨汇合。
我最讨厌被别人套我没做过的事情。
我吸着猕猴桃汁,爽快点头,“好啊,OK”
“这单我请,很高兴认识大家”他打开钱夹,又掏出了毛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