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书》Dians

5、苏念·今生 若非不能，

　　若非不能，我希望一辈子都不用和别人讲一句话。无论是干净地如一张空白书页的小孩子，还是看起来温暖动人而实际却干瘪无味如令人恶心的励志书一般的大人。
　　若非不能，我希望一辈子都不用刀叉吃一顿饭即使是早餐。
　　若非不能，我希望躲在书里的世界，在那里，已安然长睡的我的秘密朋友们描述出了我所爱的世界所需的一切。
　　若非不能，我希望在我说出上面的所有假设之前就认识他——星际二班的纪城。
　　他说话的样子是那样神采飞扬，有时候，我渴望变成他唇角的微尘，不奢望与他交谈，只要让我仔细地一遍一遍地温习他的唇瓣开合的节奏。
　　他用刀叉吃饭的方式该死的竟是那样优雅，两把野蛮的餐具在他灵巧自如的手指间化作翻动的银光。
　　他的一切比我读过的所有书中最有趣的还要有趣上一百倍。
　　只是，他根本不会看到我，一个平凡到连爸爸妈妈都要丢弃的小孩。
　　是啊，他怎么会看到我，我们本来就属于两个世界，像两颗永不变轨的行星。唯独让我不能释怀的是那种深植于骨骼，不，是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也因为这种熟悉感，我在他第一次正眼看见我时做了一件傻事。我仰视着他的醇黑的眼眸说：“我要做你的后背，长官。“紧接着我又行了一个可笑的军礼。
　　我发誓我看得出他在心里偷笑，很明显他不以为然，带着那种我熟识的轻笑问我“为什么“而我竟然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我觉得我见过你，在很久以前。“该死的，谁不知道这是搭讪时被用滥了的开头。如果爱丽丝的洞还在让我跳进去吧，或者谁来告诉我这是一个梦，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梦？想到这里我就逃了。
　　若非不能，我希望逃到另一个宇宙去。
　　后来，日子渐渐平淡下来，不过就像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沉淀完毕的河塘，轻轻一搅，又浑浊起来。
　　我的父母来了，从未谋面的父母据说是执行完一个历时25年的系际任务回来了。
　　看哪，他们都忘了，我才24岁，难不成我是在他们飞行的时候出生的？这根本不可能，我看了总部的条约，孕妇是不能执行任务的。
　　所以，其实没变，我还是那个平凡到连父母都要丢弃的小孩。
　　我告诉自己，苏念真，至始至终你所拥有的东西都只有你自己。
　　但是，多可笑啊。在那不久后我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人丢失了自己的灵魂。
　　他受了伤，那两个嘴脸丑恶的叛徒，让他受了伤。他颓然倒在一堆自动凝结的珊瑚珠般的血珠里。苍白的脸和嘴角妖异的红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那种住在古堡里的神秘物种。我就在他的不远处默默看着他。说真的，我还没见过那么美的吸血鬼。
　　然后我撕开最后一条干净的背心用最原始的酒精浸湿。一点一点挑开嵌进皮肉里的冰屑，他一点声都没出，看啊，这个假正经的家伙。于是，我更小心地给他挑，免得他疼了又死忍着不说，那种感觉很难受，我知道。
　　在擦他腹部的伤口时，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我的耳朵肯定红到要滴血了。有几次，我几乎怀疑他要俯下身来抱住我，但是到最后，还是没有。
　　后来，我们所在的这半边星球转到了阴影处。我放下给他遮光的手掌，转而轻轻拍打他的肩头，也许只有我知道，在别人成熟稳重的他其实更像个小孩子。所有的这些我早就从他的各种小动作中看出了。帐篷外的暴风雪还在下，四周除了风雪寂静无声，好像世界末日要来临了，我们被迫缩在一个避难的角落。
　　这一切都像是预设好的，我想起了那首歌，轻轻在他耳边哼唱，这个如神袛般的男子此刻在我怀里，厚实的手掌环住我的腰，幸好我是坐着的否则我真的会没出息的瘫软到地上。我吐出的气息一遍一遍把他鬓角的发微微吹起有飘然落下，肯定很痒吧，我坏心地想。最后，他睡着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就很小心地在他唇角吻了一下，就这一下，我的心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然后，在黎明来临之前，我做了那个决定。那个实际上并不可笑的决定。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脆弱，他质问我的时候我没有退缩，他嘲笑我是个懦夫的时候我也没有委屈地哭出来。我像个机器一样，径直回到地球上的总部，所有的一切我都做好了打算，一切进展地超乎寻常地顺利。
　　只是最后躺在冷冰冰的行刑台上的时候我的眼角一片湿润 ——在遇见他的五年后我又要独自面对一个没有他的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