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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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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采访
“还要点儿小饼干什么的么?”年近四十的女人亲切地提议,肩膀上披着围了一圈红兔毛的血色披肩,小心地靠在黑色的软皮靠椅上。
我是个大三心理学专业学生,就读于B市万大,正在准备学期的论文,是一个有关梦境和潜意识的论题。唐婧是我一个姑姑的远房亲戚,也是我现在的论文题材对象。
其实我有点记不清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了,这半年来频繁的采访(或许说畅聊更为恰当)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感迅速拉近,十六岁的年龄差却丝毫不影响我去感同身受。
我盯着那条熟悉无比的血红色方型披肩(每次见到唐女士似乎都披着这条披肩),摇摇头再次拒绝了甜腻的饼干。
“不用啦,我在减肥。”
女人眯缝着眼睛,深褐色的眼袋和眼尾打的细纹让她显得沉重又疲乏。她抿了抿嘴唇,继续讲起她的故事。
“我也不明白小C为什么会给我这么大的影响,这些年来,我记得的梦总是围绕着她一个人。有的时候我几乎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回忆。”
唐女士今年37,有一个爱他的丈夫和两个健康的孩子。这两个小男孩我见过一次,而家里的男主人似乎每次都回避开我的来访,所以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这么多年来始终有一块心病,反反复复的做着有关一个同性的梦,这使她感到困扰又疲惫。在我多次请求下,她终于开始慢慢讲起关于她的梦境和回忆。
“..说起来,这次的梦很可笑,我始终坐在马桶上,看着这一切...”
“马桶?您是梦到自己在卫生间里么?”
“不是,这才是奇怪的地方,我坐在马桶上,而马桶却在马路旁边,露天的。”
“这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关键点,按照佛洛依德的理论来推断,本该出现在私密空间的容器却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代表着您认为本该偷偷掩藏于内心的可耻的事情,被搞得人尽皆知。可是您在梦里完全没觉得有任何羞耻感?”
“没有,梦里几乎都没注意到,就觉得很正常。”
2.鞋子和马桶
唐婧坐在路边的白瓷马桶上发呆,长长的黑发从削瘦的肩膀滑落微微打颤,她摊开手掌,掌心的纹路有些发干。细长指骨习惯性从发间穿插而过,冰凉又细腻的触感始终是她舍不得剪去长发的最大原因。
四处游荡的目光落在挽起的裤脚上。唐婧有个不算大的毛病,就是不挽裤脚就会导致便秘,不过她的“洁癖”仅限于地上,除了鞋底,哪里都不能碰地。
然而今天却很奇怪,她没有穿鞋,整个脚掌都贴在灰色的石板地上。她刚皱起眉头抬了抬大拇指,注意力却瞬间被两双彩色的鞋子吸引过去。
唐婧的视线转移到两双鞋子的主人身上,短发银耳钉的帅气小女孩,小C,唐婧实际上对她有一种特别的好感,却始终没去表达过什么。
同性恋?开玩笑,唐婧是个普通的女孩,结婚生小孩一辈子和别人没差,是最大的“理想”。她可以控制行为,却无法控制波动的情绪。
她抬头看到小C正拉着另一个长发姑娘。对上视线时,仅仅和唐婧客套地寒暄了几句。唐婧却始终没从马桶上站起来。
没过一会儿,长发姑娘显然开始不耐烦,甩开小C的手气鼓鼓地朝前走去,于是她赶忙敷衍地跟唐婧摆摆手转身就去追。
唐婧盯着她离开的后脚跟,才注意到鞋子的问题。她们两个穿着彩色的鞋子,一双红色的,一双黄色的,然而每人都穿的一样各一只,仿佛是情侣间才有的亲昵。
恍惚间唐婧觉得有些气闷,她半俯下身子贴近双腿,似乎是在取暖,似乎又在通过压迫来减少疼痛感,这时裤兜里微微鼓起的轮廓硌到了唐婧的胸口。是烟!
她欣喜地摸缩裤兜,发凉的手掌几乎沁出冷汗,直到将中华干燥的烟嘴粘贴到嘴唇内侧的红色黏膜上,全身细微的颤抖才得以慢慢缓解。苦涩浓烟不断随着呼吸进出,她看不清楚脚底下到底落了几根烟蒂,只觉得嗓子眼跟被熏烤过一样干疼,站起来的时候醺然难以维持平衡,跌跌撞撞地朝前走。
“叩叩-叩叩叩”耳边突然想起敲门的声音,我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却没打算做出任何举动,只是盯着眼前专注讲故事的女人。
她的眼球微微向右侧转移,虚空看向墙角仿佛极力思索回忆着什么,“那时的感觉太难受了,就像是不好的消息得到了确凿的证据,连一点点微小的希望都被打破了。”
我点点头,拎起身前小茶几上盛了可乐的玻璃杯,摩挲着杯壁盯着不断往上涌的小气泡。“我在想,您所说的鞋子可能还代表着其他的含义,只不过再您的梦里依旧被潜意识压制,所以才改头换面,包装了一下成为了鞋子。”
“包装?”
“对,就是一种伪装。比如您在清醒的时候,出于自我保护,于是把一些认为是‘伤害’的事情或想法驱逐出记忆,将不合理的情绪‘囚禁\'起来”;这种力量又相当强大,致使您在梦里他们也是作为巡查员,来监督防止这些隐藏起来的情绪爆发出来。然而这些情绪在梦里,就像我手里的这杯可乐一样,在瓶外气压下降的情况下,这些小气泡总会如此挣脱出来。”
“那这鞋子代表了什么?”女人从竹椅上坐直身体,稍稍前倾。
“碰碰-碰碰碰——”敲门声突然冲撞耳膜,像爆破形成的巨大气流一下冲压过来。一时间我的大脑一片茫然,似乎记忆被炸成零碎的残渣,难以拼凑。
3.房间
“嗑-咔吧”钥匙卡进锁眼扭转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我相信此时此刻我的面部表情一定十分狰狞,反插在签字笔末端的笔帽由于紧攥的掌心推压,无声滑落在被子上。
一个女人站在房间右侧的实木制门框旁。等等——这是哪里?我应该是在客厅,不,是卧室...我坐在沙发上,不对这是床上...门?门应该是在我斜后方,门廊最末端。
我低头看着海蓝色的被罩床单,慢慢从头脑中整合出熟悉的轮廓——这里明明是我的房间,站在我屋门口的女人是我妈妈。
“...你吓死我了...别锁门了,妈妈求你好不好?”女人鼻头发红,哽咽着端着切好的橙子和一杯温水。橙瓣散发着清甜的香味,柔和地融进了流动的空气里。
这半年来,女人突然开始变得苍老又可怜,似乎每次都自己偷偷大哭一场以后,红着眼睛若无其事地给我做饭。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种转变几乎是在一夜之间。
就像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拿着一个密密麻麻写满字母的日记本发呆。
我丢开手边的东西,从被窝里手脚并用爬出来,赶忙接过她手中的碟子。
“妈,你这是怎么了?我不就是锁上门睡会儿觉么。”
手中的碟子放到书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我注意到她手指上的干皱又变多了。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没事没事啊,不哭了,我以后不锁门了啊。”双手环抱住矮了自己半头的女人,颤抖的肩背浑圆臃肿,有些佝偻。
我盯着女人发丝稀疏的头顶。记得她是最怕长白头发的,哪怕长一根她都要找到拔出来。可是如今却任由花白凌乱地掺杂在毛躁发质中。
我想起那些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她拉着扎着小辫儿的小屁孩,在沙滩上玩儿着堆沙堡的游戏。海风吹怂浪头,像羞怯的小鱼一样亲吻白净的脚趾头,来不及抓捞又急速退却。
那样一个自信又明亮的年轻笑脸,如何变成眼角堆积着深刻的皱纹,哭到眼皮肿胀下垂的脆弱萎靡的妇人呢?
或许那个唐女士说的没错,孩子和家庭将一个女人最美好的青春一点点吃光了。
4.奶酪店
周四下午,我翘掉了学校的马哲课,一路坐公交到市中心来和唐女士会面。
这是一家不太出名的奶酪店,开在一条连名字都找到的小巷里。唐女士说这里的红豆双皮奶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于是我们点了两碗,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听她继续讲那些异常的梦境。
***
唐婧脚步虚浮着走到学校图书馆面前,巨大的红白相间的高楼下有数不清的宽阔台阶,绵长似乎看不到尽头。
她踉跄着一步接一步拾阶而上,最后几乎是摔倒在一个中间的石阶上,这时她才发现斜下方坐着一个男人,轮廓似乎在哪里见过。唐婧迷迷糊糊地在回忆里搜寻匹配的人,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这时这个男人却突然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唐婧盯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叫喊着猛地扣抓住他的手腕。
——“我知道你!你其实是女的!”
“男人”听闻顿住了脚步,略略侧身低头探寻的目光看向唐婧。唐婧继续说道:“我在les交友网站上看到过你。你是双鱼座的。”
对方沉默片刻,半晌却笑出声来:“那你是想做我女朋友么?”
唐婧被对方出乎意料的问话噎住,转念又想起那两双彩色的鞋子,心里隐隐作痛。
“我刚被人甩了。”
***
唐女士闭上双眼微微后仰,红色的披肩贴靠在椅背上。大约有整整两分钟的时间,整个空间都像被投入海底,让人窒息的安静。
“我过着所有人都认为的正常人的生活,可是有时候我总是怀疑,其实自己就是一个同性恋。”
唐女士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触碰到眼前丝毫未动的搪瓷冰碗,细密的露珠像薄沙一般覆盖在瓷壁表面,随着指尖的温度凝聚成大颗,沿着碗壁弧度滑落下来。
我一边思索一边舀着稠净酸奶,化入口中:“其实我倒是觉得,您并非同性恋。”
“从几点迹象来看,”我顿了一下,放下勺子盯着唐女士开口,“比如代表亲密的一双鞋子,您会感到难受实际上是比较强烈的同性依恋。就像是女生之间,也会因为彼此的亲密程度不同而‘吃醋’;第二点呢,您在梦里看到的那个坐在台阶上的所谓的男人,虽然说出着他是女人的‘事实’,但潜意识里看到的还是个男人。”
“真的么?啊对了,我还梦到了她做了变性手术!”唐女士突然舒展开面部表情,手掌抵着桌沿微微前倾,似乎有些急切地加了一句。
我看着唐女士看似迫切地想甩掉包袱的举动,反而言语有些迟疑。但是如果这些话能让她的精神状况更好一些,也未尝不可。
“这就是了,您根本就是个异性恋。没有问题的。”我再度用力点点头,似乎为了也是为了说服自己,不再去想和这个结论相反的任何蛛丝马迹。
最后一口红豆双皮奶被我挖进嘴里,随着吞咽的动作,似乎我们两个的心结都被压进胃袋底端,逐渐被胃酸消融不见。
可是唐女士那一碗从始至终都没碰一下。
“为什么不吃?”...
我看着红披肩渐行渐远,独自站在公交车站旁等待回校的车子。
5.剥虾皮
四只银色的叉尖,小心又准确地“啵”地一下没入虾皮甲片衔接的缝隙,碰触到柔软温暖烹熟的虾肉。
“你瞧咱们女儿剥虾的手法,一直那么利落,一点儿都不沾到手。”女人盯着我握着银叉的干净手指,那种熟悉的眼神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银质刀叉滑落叮当撞击瓷碟,我如大梦初醒,裹在棉毛衫里的脊背布上一层潮凉冷汗。
我压下心里不安的感觉,勉强笑着接话:“哪儿来的一直,这也是我刚刚跟唐阿姨学的。”
她说小C有点洁癖,剥虾皮一直只用刀叉。吃过几次之后唐女士便习惯了,这个习惯一直持续了十几年。
我听后有些感叹,那种对未完成情节的执着,居然可以渗透进极其细微的生活习惯里。
“虽然我和她没一起吃过饭,不过听她描述过一遍,回家自己一试,居然很快就自行掌握了剥虾的技巧,我还挺天才的。”
虽然是说笑,但是气氛却逐渐僵化。我就知道每次一提起唐女士,他们就莫名其妙的不高兴,似乎是不愿意让我接触这种心理有些问题的人。但是这是我所研究的课题,不接触这个,总会接触别的案例。
我默不作声低头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嘴里,既然说不通,那干脆就不说罢了。
半晌,一道低沉又略显苍老的男声像重锤打进沉默,“你最近压力可能比较大,今天晚上我们去一个朋友家串门,她是做心理医生的,。”
6.
爸妈是骗我过来看心理医生的。
当我进了屋门,看到那些疏离客套的言语,以及妈妈那企盼又可怜的眼神,我知道他们怀疑我得病了。
“最近是工作压力大?”温和的声音从陌生女人的喉咙里流出,我茫然地对上她探寻的目光,开口迟疑否认:
“我还没开始上班,现在在学校写论文呢。”
陌生女人却皱拧眉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我的父母,那低低的哼泣从母亲的胸腔迸发出来,她扭过头用整张手掌遮挡双眼。
于是话由一向沉稳的父亲接了过去:“差不多在家休息有半年了,她基本上没出过屋子。”他似乎被上涌的情绪哽住了话音,被迫停顿了一下,而后挤出来的话连调子都变了。
“她这状况越来越严重,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