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树积阴德》煙雨離歌

1、种树积阴德

　　一片黏稠的红覆盖了视网膜，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笑若暖阳。
　　他便也不自觉微笑，看见那人抬手，对自己轻挥，却缓缓向后倒下。
　　徐长卿猛然从床上坐起，按了按心口，并不可怕的梦境，却让人有种莫名的心悸。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扭头，微亮的晨曦自窗帘缝隙中打入，在景天英挺的脸上投下一道亮弧。
　　景天翻过身，揉了揉眼睛，带着几许初醒的鼻音，问：“怎么了？”
　　徐长卿摇摇头，覆住他的眼，躺下道：“没事儿，做了个梦，还早，再睡会儿吧。”
　　景天随即八爪鱼般缠上来，将徐长卿塞进自己怀里，哼唧两声，迅速回去找周公了。

　　可惜好梦做不了多长时间，手机铃声响起的刹那，景天的腰狠狠跳了一下，明显吓得不轻。
　　“做甚么！”景天恶声吼过去。
　　那头脆亮的女声道：“死菜牙还没起来？今天五一，不是早说了去种树吗？怎么，昨儿晚上纵欲过度忘记这茬儿了？我看长卿学长真是瞎了眼！”
　　随即被一男声打断：“雪见，女孩子家的，说话别这样，我想景天兄一定是准备好了的。”话虽如此，语气却是宠溺。
　　景天又抖了两下，说：“得得得，你们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够了啊！起还不成吗？回见了啊您！”不顾唐雪见不停地“喂喂喂”，用劲挂了电话。
　　拍拍怀中人的背，道：“白豆腐，起床啦！”
　　徐长卿睁眼，眼神却清明，没有分毫睡意，醒了许久，却是不愿意离开景天温暖的怀抱。
　　软软嗯了一声，随即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景天站在沙发上，拿着扫把对众人指指点点cos剑仙。
　　红蓝俩妹子，正讨论着“哥哥昨晚几次”，云雪小俩口，正争论着“女孩子家说话该怎样”，夕萱俩姐姐，正比划着“海棠好看还是鸢尾好看”，茂花俩跟班，正研究着“东坡肘子好吃还是水晶猪蹄好吃”，以及唯一单着的何必平，一脸哀怨的拨弄着自己的宝贝古董算盘。
　　确认全部到齐了，景天随即掀了剑仙皮回归痞子本性向某个一身白的学长扑过去。
　　“白豆腐~出发吧！”景天比徐长卿高了小半头，从背后揽着他的腰一点也不别扭，干净的白就这么恰到好处融进市井混搭风里。
　　徐长卿敲敲他的头，说：“景兄弟，别这样。”
　　“景兄弟~”被某豆腐温柔至极的声音唤醒的所有人，吼出软绵绵的颤音，表情五光十色异常精彩。
　　“去去去！”景天摆手，一脸嫌弃，“景兄弟是你们能叫的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哦~”，以及徐长卿稍微有些泛红的脸。景天在心里恨恨道，都这久了，怎么自家白豆腐脸皮还这么薄呢？

　　什么也没有准备，因为是随团去的。
　　景天握着徐长卿的手在一干人等中间翻白眼默默吐槽，感情劳动节该组团种树啊？哪植树节是不是该组团保护野生动物啊？太不靠谱了！
　　徐长卿的手不小，手指修长，边角里有细细的茧，但因为关节活，稍稍一收就只有那么一团，妥贴地安置在景天掌心。听见景天埋怨自己种树还穿个全白完了又不好洗等等等等，然后感觉到景天又将手指紧了紧。
　　五月的天儿已经很热了，掌心发烫，汗渗出来，有点儿黏糊，但两个人从来就不会有放开的念头。
　　微笑，又忍不住敲了敲某人的头，听见某人大呼：“白豆腐你学坏了！我要去给清微老头儿告状！”
　　抬眸，纤长的眼睫好像能扇起一阵风，佯作正经道：“景兄弟，这个时候告状，会打扰导师讲课的。”
　　“到地儿了再说！”
　　“到了会打扰导师看书的。”
　　“那就回来再告状。”
　　“回来后会打扰导师用晚饭的。”
　　“白！豆！腐！”景天大叫一声，又低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嗯？”热气在颈侧匀匀染开，尾音上调，意味不言而喻。
　　“好吧景兄弟，长卿知错了。”徐长卿偏过头，想挡住自己发红的耳根。
　　只听见景天笑得很得意，也很欠扁，至少，某堂堂唐家大小姐就一土豆砸过来了。

　　在一条街的拐角有警示牌，景天问：“怎么了？”
　　龙葵想了一下，回答：“听说昨天晚上出车祸了，可惨了。”
　　“真的！”景天登时就来了精神，拽着徐长卿打算去看热闹。可徐长卿看着挺单薄一人，力气不小，杵在那儿景天愣是没拽动。
　　“景兄弟……”徐长卿拖长声音，景天立马蹦回来，狗腿地拍了拍徐长卿肩上不存在的灰。
　　“景兄弟，你现在去了也没有热闹看的，都一晚上了，什么都收拾干净了。”徐长卿无奈地挑出一个笑，眉眼上扬，带着宠溺。
　　也只有面对景天，他的笑容中才会有这么多含义，平日里，轻轻一展眉，温柔中就带了不动声色的疏离。
　　有时候景天会想，自己运气咋就这么好，像是脱离俗世一般的个人，就心甘情愿跟了自己。景天用头顶蹭了蹭徐长卿的脸，眯着眼睛哼哼，像只猫似的，拿爪子那么一下下挠着心里。徐长卿被他的头发扫得有些痒，又敲敲他的头。
　　“白豆腐，打头会把人打傻的~”某人委屈地开始撒娇。
　　“傻了好啊，省得你去祸害人小姑娘家。”某豆腐老神在在地回答。
　　“我哪有~你欺负人~”

　　太阳越来越大，徐长卿扶着铁锹喘了口气，看见某人依旧欢脱地四处扑腾，扬起尘土一阵阵，所经之处留下一串尖叫和怒骂。
　　“白豆腐救我！”某人一下子蹦到徐长卿身后，抱住他的腰，连种树都能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瞬间多了两个大手印。
　　以唐雪见为首的一干人马气势汹汹杀来，在看见徐长卿以后迅速改变了运动状态。
　　“景天！给本小姐滚出来！老是躲在长卿学长后面算什么本事！”唐雪见挥着铁锹cos剑神，估计正寻思着怎样绕过徐长卿一锹掀景天脸上去。
　　“我不，我躲自家媳妇儿后面咋的了！有本事你也躲啊！”景天回答的相当理直气壮。
　　俩人对骂的介结果是唐雪见又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走了。

　　景天从徐长卿身后绕出来，拍拍手，对着唐雪见的方向哼了一声。
　　“好了景兄弟，别闹了。”
　　“白豆腐~什么叫闹嘛~”景天回身正准备撒娇来着，看见徐长卿的情况瞬间有些急眼。
　　“诶白豆腐啊，你干什么老老实实种树啊！热不热？来来来歇着去，我去给你买水！”
　　徐长卿的脸色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额上鬓边的发丝都被汗水沾成一缕一缕的，领口也打湿了一大块，露出隐隐约约的纤秀锁骨来。
　　景天把他塞进阴凉地儿，匆匆忙忙跑来，又匆匆忙忙跑回来，拧开矿泉水瓶盖，往徐长卿嘴边喂。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呢，看看谁像你似的，不知道自己低血糖啊，不知道别人都玩儿去了啊，偷会儿懒就怎么的了！”景天开始絮絮叨叨，用自家妹子的话说，平时景天乖得像徐长卿儿子似的，一旦有啥问题那就唠叨得像徐长卿的妈。
　　徐长卿也没再摆说教架子，乖乖喝水，又任由景天往他嘴里塞了颗糖，橘子味，酸酸甜甜的。

　　“景兄弟你也歇会儿吧，跑来跑去不热吗？”
　　景天愣了愣，摊摊手，说：“不热啊。”
　　的确，照道理，景天四处蹦哒着，太阳又那么大，然而他头上还真的一滴汗都没有，衣服除了脏些，也还是干干爽爽。
　　徐长卿不再说话，稍稍眯起眼，看着景天。心脏突然抽了一下，景天的身形，在阳光下，似乎有那么一瞬的扭曲，边缘甚至有些模糊。
　　睁开眼仔细看，又什么也没有。
　　“看错了？”徐长卿皱眉，喃喃道。
　　太阳落山，日出而作日落而“做”的景某人自然也就拉着自家白豆腐回家了。
　　关灯的时候，徐长卿突然觉得有点点不安，盈满了胸口。景天的动作依旧温柔，却是说不出的古怪。

　　“景天……景天……该上路了……”隐隐约约有人在叫。
　　景天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床边，身前有个女人，正微笑着，眉目并不出彩，只是那笑，温婉动人。
　　“啥时候黑白无常只有一个人了，还变性变颜色？”
　　女人轻轻摇头，道：“黑白无常出去度蜜月了，我是往生河的船家，过来凑个数的。好了景天，该走了。”
　　“不能再等等？”
　　“不行，这一天已经是轮转王通融的结果了，现下你是非去不可。”
　　景天长长叹了口气，回头，看见某人睡得一脸安详。
　　“走吧。”

　　鬼界有条往生河，这景天知道。
　　可为什么河两岸长的不是曼珠沙华嘞？为什么河上是条相当具有现代气息的大客船嘞？船上貌似还装了不少人嘞？
　　“曼珠沙华已经随着曼珠和沙华的离去而被带到了人界，宋帝王说咱们的船也要与时俱进，一次送的人多一点比较方便。”船家这么解释。
　　于是景天囧了。
　　然后他更囧了。
　　为什么掌管轮回的轮转王薛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嘞？为什么小丫头还穿着一身T恤牛仔嘞？为什么还很没有形象地蹲在椅子上啃零食嘞？
　　看船家的样子，就知道轮转王这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哟，景天！”薛看见他，很爽朗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只可惜说出的话是每一个人都不想听的：“既然到了，就上路吧。”
　　薛招了招手，景天只觉得眼前景物有转瞬的扭曲，就已站在云端。
　　薛摸摸下巴，笑得古灵精怪：“景天啊，你有没有遗愿啊什么的，看咱帮不帮得上忙哈。”
　　景天翻个白眼，或许由于薛的造型太平易近人，导致景天对她半点畏惧之心也没有。景天道：“我的遗愿就是让我再多活两天成不？”
　　“为什么？”薛双手捧心，做好奇宝宝状，“因为你家白豆腐？啧啧啧……景天你真是……”薛的八卦语气让景天瘆的慌，不过那句“你家白豆腐”还真叫他很受用。
　　“没错，你打算怎么着了吧？”
　　“可以。”薛点点头，于是景天傻眼了。
　　“啥？你说啥？”
　　“我说可以帮你延寿啊，没听说过种树是积阴德的啊？”
　　景天看着这小丫头片子，不靠谱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你把我弄来几个意思啊？！”
　　“兜下风感受一下鬼界的风土人情呗！再见了哈！”薛一脸无赖，居然和景天有七分相似，趁他不注意，一脚把景天踹下云头。
　　“轮转王，种树真的可以积德吗？”船家无奈问道。
　　“我说可以就可以，反正给他破例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许给老大告状啊！”
　　“是是是……”

　　景天的后脑狠狠一磕，疼得他龇牙咧嘴，身边微微下陷，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白豆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