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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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步履蹒跚地徘徊在这熟悉的旷野上。
三天之前，我还是狼群中颐指气使的大王。那时候，我率领狼群捕猎、征战，何等威武？而这一切，在三天前的一场激烈的角逐中，都离我远去了。我的一个亲生儿子打败了我夺取了王位。我老了，似乎一夜之间老了。我没有悲伤，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带着一条跛腿，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怀着一颗苍老的心，缓缓离开了狼群的地盘。我知道，谁也不会要我留下，离开是落败旧王唯一的下场。事情一向是这样，弱肉强食，无论谁也改变不了。
我孑然一身，与我做伴的只是天穹中淡黄的月亮与腹中饥肠辘辘的“咕咕”声。经过了这场剧斗，我已无力气追捕行动敏捷的猎物，我已三天没有进食了，这个原野的晚春似乎比严冬还要难以熬过。我站定，仰颈长啸，声音混着清冷的月光渐渐远去，我的时代也远去了。
当第一缕阳光出现在天空时，月亮尚未落下。我朦胧中进入了梦乡。梦中，我闯进了自己并不久远的记忆中。那是关于她的。
她是一只雪狐。没有谁知道她活了多少年，她从哪里来，她在哪儿徘徊……她总是在一个地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狼群的视线中，一动不动地伫立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谁也不会知道下一刻她是否会出现，会在哪里出现。她对于我，永远是一个谜。
她似乎从来不为生存而奔波，永远那么高贵，那么闲适。我曾经看到她被野猪群重重包围，却丝毫不露惧色。她凝立在包围中心，眼神雍容、沉静、冷傲，有一种令人不敢上前的力量。良久，野猪缓缓散去，垂头丧气地走了。雪狐转身，一步步消失在夕阳中。我看到，在她浑身银白的皮毛中，夹杂着一撮血红的毛，在阳光中异常显眼，竟像是前生留下的痕迹。
我以为雪狐是无所畏惧的，可是我错了。我永远也忘不了她那时的眼神，恐惧、惊惶、凄凉、绝望，和那无论如何无法掩盖的雍容高贵。而她当时看到的，仅仅是一条乌黑的钢管而已。她倒下的那一瞬，我知道了有种动物，叫人类。
“狗狗！狗狗！”我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叫唤着。我睁开眼，一张小小的圆脸俯下来对着我。“人类！”我大惊之下一跃而起，拔腿便奔。当我反应过来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后，我刹住了脚。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来了，我反身扑上，小女孩立时便在我爪下。我张开口，正要对着她的喉管咬下，陡然停住了。她惊恐绝望又凄楚的目光竟和雪狐的一模一样！我的心脏仿佛被锤子重击了一下。我向后退了几步，踉踉跄跄地，才又重新站稳。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过了许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她躺着哭，我站着发呆，……不知她哭了多久，也不知我呆立了多久……
我的伤渐渐好了，不过留下一条跛腿，但终于可以捕猎了。小女孩似乎无处可去，她和她的白马跟随着我，或者说我跟随着她，因为我也不知该去哪里。我捕来的动物，总是分给她一些，她懂得用火的。而她，似乎并不能给我什么，可是我从不伤害她。她和那白马成了这茫茫天地间我唯一的伙伴。
小女孩闲下来的时候总是抱着膝盖坐在我身旁对我说话。说来说去反反复复的都是那些故事，什么狼外婆啦，小红帽啦，狼吃小羊啦……每当讲到狼出现的时候，她的声音就会颤抖。她总是问我：“狗狗，你见过大灰狼吗？”或者神色紧张地顾视四周：“狗狗，你说这里有大灰狼吗？我们……我们会被吃掉吗？”我总是觉得惊讶，原来人类也会害怕！小女孩从来没见过狼，她只知道，在所有的故事里，狼都是最凶残、最狡诈的坏蛋。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竟正与一只狼说话。“奶奶说，大灰狼最坏最坏了，见到了它一定要快跑……”她还在不停地说。哎，孩子，你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狼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我转开头，望着远方的地平线，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只神秘的雪狐。月光下，她身上那殷红如血的痕迹熠熠生辉……
寒冬时节，大雪纷飞。小女孩取出一件白裘裹在身上。她瘦小的身子和这件大皮衣很不相称，却也显出雍容华贵的仪态，而那皮裘却未经任何装饰。纯白的皮毛在雪光的辉映下柔和润泽，实在很美丽。“这皮衣裳，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他们打到的。可是后来，他们却，却……”她似乎哭了，她失去了亲人？可怜的孩子！
我陡然感到一阵寒意。在她身后，衣服上有一道鲜红的痕迹，诡异而灵动。我绝对不会认错，是她！是雪狐！我明白了一切。小女孩觉察到我狂怒的眼神，赶紧翻身上马，飞奔而去。我在后面紧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雪狐复仇！小女孩没命地催马，一时间碎琼乱玉漫天飞扬。白雪、白马、白衣、白日……一切洁白一片，美得出奇。突然，前方出现一条很宽的裂谷，似乎是被什么超强的力量硬扯开的一般。裂谷像一张血盆大口似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了。我已调整好步伐，准备随时停步。
这时，白马跳出谷沿，身子凌空飞在裂谷上方。我知道，白马与小女孩的重量加在一起，绝对越不过裂谷。小女孩这时回头望了一眼，我又看到那惊恐绝望又凄迷的目光，和雪狐的一模一样，还有她身后飘扬着的白色狐皮，和那条殷红的痕迹……
我发足疾奔，疯了似的，我感到在飞。我冲出去一头撞在她背后。她被我向前一顶，送到了对面雪地上。而我则直坠而下，额头上温润的触感犹新……
也许小女孩永远也不会明白我这样反复无常的原因。
我知道，关于大灰狼的各种童话故事还是会代代相传。我知道，凭人类的智慧，他们可以对我们身上的每一处构造都了如指掌。可是我也知道，人类用他们的理性，却永远无法了解我们动物真实的内心世界，没有人会明白，我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