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风翎

1、第 1 章

　　他正坐在屋前，面对着农田，浑浊的月光洒在他额前深深的皱纹上，今天的夜显得十分静谧，厚厚的云层似要坠落下来，但它没有，只是随着风向悄悄地改变位置。仔细看，也许还可以看见西南方天空上有几颗昏暗的五等星。
　　“明天是个阴天。”他口里念叨着，操着浓重的吴语。他回头望去，瞧见家中的煤油灯亮着，隐约可以看见有个人影在晃动。
　　那是他的妻子。
　　她正在收拾行装，把值钱的东西藏好，轻手轻脚地，生怕吵醒了孩子们。而他呢，正回忆着今天所发生的事。

　　那个满脸横肉的乡绅又来了，当时他正坐在田边的树下小憩，那乡绅显然刚从县城吃饱喝足了回来，一副吃饱了没事干的神情。看见坐在树下的他，冷笑着说：“哟，这不是王老三嘛！怎么这么闲啊，侬还欠阿拉的钱哩，再过两天就该还了，到时候可不能耍赖啊，想在这个年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阿拉的手头也紧着呐！到时候侬要不还钱，看吾怎么收拾侬！这个瘪三，老赤佬……”他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剩下王老三一个想着如何面对着即将来临的劫难。最终他想到了——逃。
　　这也不全是他的错，他与其他许多无辜的村民一样，都听了那乡绅的鬼话，从他那儿借了笔高利贷发展生产，谁知今年大旱，颗粒无收，温饱都不能解决，更别提还钱了。他心里明白，若他拿不出钱 ，乡绅会绑走他的妻儿，毒打他一顿，顺带扒了他那两间破土房子——这可是有前车之鉴的啊，同村的赵四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回到家里，同妻子商量了一下，晚饭后，他就一个人坐在屋前，面对着农田，浑浊的月光洒在他额前浓浓的皱纹上，想着明天如何举家出逃。
　　明天是万万不能从县城走的，那里有许多乡绅的眼线，尽早去赶集时就碰上一个，那人一瞧见他就嘲笑他的衣着、破草鞋甚至走路的姿势，他只能忍着，若他有丝毫不瞒表现在脸上，则又免不了被拳打脚踢一顿。“忍。”他默想着。

　　今天的集市似乎特别热闹，人们都在大量采购着，小贩们本应乐开了花，可大家都面无表情，来匆匆去匆匆的。他感觉到气氛的诡异，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最后，他碰到了赵大婶，忙问她怎么回事，赵大婶一脸惊讶地望着他说：“侬这个都不晓得伐？仗要打过来了呀，会死好多人呐！好多人都准备逃了，我觉得这个办法蛮灵的，这不，正在买东西呢。”说完，赵大婶就匆匆走了。他开始想他是否也要逃到外地去，更何况家中还有幼小的儿女。整个上午，他都一直在想着这个事，弄得他心神不宁的。下午他回到村里坐在树下休息，脑子里依然闪烁着赵大婶的那句“仗要打过来了呀……好多人都准备逃了……”正在犹豫不决时，那乡绅过来对他说了那么一段令他不安的话，就更增添了他要逃走的决心。

　　晚饭后，他就一个人坐在屋前，面对着农田，浑浊的月光洒在他额前深深的皱纹上，想着明天如何逃走。
　　这时，他看见屋中的煤油灯熄灭了，他想他也该回去睡了，明天还要起个大早，举家出逃，逃到妻子的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