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苍穹》玉楼深处

2、异国女孩

　　中世纪的意大利文学艺术空前繁荣，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学者。而其首都罗马，更是有着令欧洲各大公国嫉妒的繁华昌盛。

　　罗马广场宽阔笔直的大道上，熙熙攘攘地布满来自各国的人民，他们中有普通的商人，也有虔诚的圣教徒。

　　路边是各种商店小铺或巡游的马戏团，热闹非凡。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之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那是一个浑身遮掩在黑色斗篷中的男人。

　　宽大的风衣包裹住他修长的身材，斗篷上的帽檐低低覆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轮廓优美的下巴。

　　几缕墨色的长发从帽檐中露出来，轻轻漂浮在地中海温暖潮湿的空气中。

　　落苍静静走在热闹的人群里，辇去一身神息的他即使走在各色人群中也毫不显眼，仿佛融入大海的水滴，转瞬不见。

　　千年来，落苍独居蜀山云海，不问世事。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却没想到被近日里突然涌现的那股熟悉的魔气勾起了一丝涟漪。

　　是他么。落苍墨色的眼中掠过一丝苦涩，千年前遗下的债，这次便一并算清吧。

　　这时，黄昏的胭脂已渐渐淡去，黑夜的君主带着光耀星辰降临人间。落苍走进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

　　小旅店的一楼是酒馆，这时人们正尽情地享受着一天辛劳后难得的放纵。

　　男人们大声喧闹着，一边喝着甜美甘冽的朗姆酒一边向同伴讲述自己一天的经历。

　　打扮得性感妖娆的女人们如迷人的蝴蝶，翩翩穿梭在人群中，不时向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们抛去几个媚眼，便立刻引得男人们一阵哄闹。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酒馆的角落孤独地坐着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旅人。

　　落苍低着头，宽大的帽檐遮住俊美的面容。

　　在罗马，虽然也有不少东方的商人，但他的外貌还是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可不想被人们像盯一座宝藏似的盯着，尤其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

　　轻抿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朗姆酒，甘冽浓厚的味道不禁使他轻拧眉头。

　　来这里已经近三个月了，当地人的语言和生活习性他都熟悉得差不多了，可还是不能接受那辛辣的烈酒。

　　落苍把视线从酒上移开，转向那些尽情享受的人们。

　　刚来罗马时，那股魔气还很强烈，他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魔气的中心就在罗马。

　　但不知怎么的，当他正准备去寻找魔气的源头时，它却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这时，落苍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这种像被毒蛇盯住的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于是，他放下酒杯，顺着视线的来源看去。

　　意外的是，对方竟是一位洋娃娃般可爱的小女孩，大概十一二岁，穿着奶白色的公主裙，淡金色的卷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正一边打量着落苍，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碟中的蛋糕。

　　与她可爱的外表不相符的是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和一张殷红的嘴唇。

　　接受到落苍审视的目光，小女孩竟也毫不慌张，只是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随即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提着蓬蓬的裙子蹦蹦跳跳走出酒馆。

　　落苍皱了皱眉，随即跟着离开。

　　酒馆的热闹继续着，只是谁也没有发现那位身着黑色斗篷的旅人什么时候不见了。

　　酒馆外，天已黑透，冬季的罗马潮湿而寒冷。

　　零零星星的小雨轻柔地自夜空洒落，暗淡的星光给地面坑坑洼洼的积水披上一层银色的纱衣。

　　白天的热闹早已散去，冷寂华丽的古罗马广场上只有寥寥几位流浪的诗人在低声吟唱。

　　一道青色的身影在被夜色覆盖的空巷里急速穿行。

　　顺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魔气，却始终寻不见那个小女孩的身影。

　　突然，远处传来浓烈的血腥气息，落苍不由皱紧眉头，快速向着血腥来源的方向掠去。

　　暗淡的星光下，一位身着红底蓝条骑士装的男子蜷缩在阴影的角落里，胸口挂着金色盾形的十字架徽章，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身旁不远处，银质的宝剑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扭曲似的断成几节。

　　他痛苦地抽搐着，眼神充满惊恐，枯瘦的手指拼命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挥舞，似乎想抓住什么。

　　落苍快速走上前去，在他身边蹲下。这才发现他脖子上有两个幽深的血洞，却没有流出一丝血。

　　“是谁？”落苍沉声问道。

　　骑士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面前的人，可惜死亡的濒临已令他神志不清。

　　他哆嗦着毫无血色的双唇，艰难地说：“血族......是血族......快......告诉教皇......”

　　突然，骑士原本微闭的双眼猛然间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盯着落苍的背后，如同看见了地狱的魔鬼。

　　凌厉的风声从背后袭来。

　　落苍微微皱眉，随即闪电般掠向一旁，神剑承影鸣吟大振，不待主人施命便夺然出鞘。

　　银色的光华瞬间照亮漆黑的夜色，也照亮了来者的面容。

　　正是那位洋娃娃般可爱的小女孩。

　　“咦？竟然躲开了呢。”有着一头漂亮金发的小女孩嘻嘻笑道。

　　落苍冷冷地看着她抽出插在骑士心口手，连同那颗依旧鲜活跳动的心脏。

　　将心脏小心装入随身携带的水晶盒里，小女孩这才转过身来对落苍说道：“嘻嘻，大哥哥真是个冷漠的人呢，都不救救他。”

　　“将死之人，救之何用。”落苍淡淡道。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起离开时血皇陛下对自己的叮嘱，如果遇上身着青衣的东方人，千万要远离他。

　　当时自己还有些不满地问为什么，陛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说：“因为他比我们更冷漠无情。”

　　看来果真是这样呢，不过，这个人身上一点魔法气息也没有，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唉算了不想了，不如，就挖出他的心脏献给陛下好了。

　　在心里打定主意，小女孩冲落苍甜甜一笑。

　　“大哥哥，听说东方人的心血特别美味呢，不如就把你的心脏给我好不好？”

　　“如果你有这个本事，到也无妨。”落苍负手而立，唇边勾起一丝轻笑。

　　“大哥哥也太小看我了，哼，等会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像是被落苍轻慢的态度激怒般，女孩纤细的十指暴涨出长而锋利的黑色指甲，疾疾向落苍抓来。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落苍依旧静静地站着，毫不在意那带起阵阵腥风的利爪。

　　神剑承影似乎了解主人的心意般，倏而化成一道银色闪电，刺破浓稠的黑夜，迎向敌人。

　　黑暗中，银色的光芒来回闪动，被银芒包围着的娇小身影在风中急速闪躲，金色的卷发在冷风中四散狂舞，更显得异常妖艳。

　　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指甲不时刮过承影银白的剑身，发出金属摩擦般尖锐刺耳的声音，在空寂的小巷里回荡。

　　如果是一般血族，此时恐怕早已化为承影剑下的亡魂。但小女孩那快到诡异的身法，却次次躲过承影的杀招。

　　呵，果然是他亲自传承的么。看来，他恢复的速度要比自己想象得快。

　　落苍一抬手，召回承影。

　　“看来大哥哥也就这点本事嘛，嘻嘻，你那把剑速度太慢啦，这样可追不到我的哦。”

　　小女孩用手拢了拢那头有些散乱的淡金色卷发，一边嘻嘻笑道。

　　“哦？是吗。”

　　落苍淡然道，眼中却是毫无温度的冰冷。

　　只见他双手迅速捻回胸前，左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一个复杂的手印，右手直直向小女孩张开。

　　就在同时，一个刻满繁复咒印的图案自右手前的虚空中浮现。

　　随着咒印扩大，承影在空中飞速旋转，银白的剑身渐渐被一层青色的光芒所覆盖，水华般向外扩散，照耀了整个黑夜。

　　“破！”落苍轻声喝道，承影便化为万道剑光向那娇媚妖娆的身影刺去。

　　“都说了没有用的啦，大哥哥怎么还在白费功夫。”

　　金发的小女孩嘟了嘟嘴，不屑地左右躲闪着剑雨，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

　　突然，一道银光穿过重重碧色，在空中画出优美的轨迹。

　　小女孩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洞穿自己胸口的神剑，瞪大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落苍一挥手，承影便飞了回来。漫天血雨随之喷洒，染红了青黑色的墙壁。而渐渐褪去青芒的剑身上却光亮如初，毫无血迹。

　　“不……这怎么……可能……”

　　小女孩痛苦地捂住胸前的血洞，跌倒在地。暗红的血液依旧不停地喷涌而出，散落在白色的公主裙上，如盛开的曼珠沙华。

　　“凭你的力量，是修复不了这伤口的，”漠然看着地上垂死挣扎的女孩，落苍淡淡开口：“不过，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放你走。”

　　迫于对方身上强大的压力，小女孩只好恨恨地盯着他，不甘道：“你想知道什么。”

　　落苍墨色的眼睛却黯了黯，良久才问道：“他，在哪里？”

　　“他是谁？”咬咬牙,女孩反问。

　　似乎不愿意提起那个名字，落苍顿了顿，被阴影覆盖住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过了半晌，才低语道：“他，就是给你‘初拥’的人。”

　　血皇陛下？他竟然是冲着陛下来的！女孩心中一惊。
　　不行，陛下刚刚苏醒，还很虚弱，这个人这么强，绝对不能让他找到陛下。

　　“初拥？咳咳……给我初拥的人，早就……咳咳……被我杀了，”小女孩咳出一口血，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那在月色下傲然挺立的身影，缓了缓，又续道“呵呵……既然，大哥哥知道‘初拥’，咳咳……那应该咳……不会不知道‘反噬’吧。”

　　“反噬”，即指血族中拥有血缘关系的子代以杀死父代的方式来获取更强大的力量。传说第三代血族正是因为谋杀了他们的父辈——第二代血族，从而获取了至高无上的力量。

　　“呵，如果连你也能杀死他，那么他便不用再做你们的血皇了。”落苍淡淡道。

　　他怎么知道给自己“初拥”的是血皇！小女孩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的血液中，有他的味道。”夜色中的青衣人淡淡解释。

　　“哼，那又怎样，我是不会告诉你血皇陛下在哪里的！”

　　“我说过了，如果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放了你。否则……”

　　说罢，落苍浑身爆发出一层青碧的气劲，被气锋一扫，小女孩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个人真是太强了！

　　不，他绝对不是人类！人类怎么可能伤得了被血皇亲自给予“初拥”的自己！

　　绝对不能让他接近刚苏醒的血皇陛下！

　　“咳……不……我不会说的……无论如何，咳咳……我……我都不会让你伤害到陛下，咳咳……”女孩靠着墙壁，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对他倒是忠心。”

　　落苍对女孩的回答似乎毫不生气，只是踏着月光，步步走进，俊美绝伦的脸上不带任何感情。

　　而垂死的小女孩却仿佛看到了地狱的死神般，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恐惧：“不——你杀了我，蒂莫西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似乎是恐惧到了极致，女孩竟然直呼出了血皇的名字。

　　“蒂莫西……”

　　落苍停下脚步，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墨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地上娇小的人影便倏而化为一只黑色的蝙蝠，飞速融入夜色中。

　　没有阻止女孩的逃跑，落苍只是静静地站在空巷中，望着蝙蝠消失的方向黯然出神。

　　这一刻他感觉到，宿命的轮盘，似乎正在缓缓向他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