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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云母屏风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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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唉……碧海青天夜夜心。」紫薇轻叹一句,倚窗而立。窗外长河渐落、晓星西沉,窗内月色透进了房里,把她的脸照耀得苍白而憔悴。
她看着熟睡的东儿,从抽屉里拿出了尔康在出征前夕写下的诗,那也是当初定情后在花海接的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紫薇接着喃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她赤着脚站在窗前,迎来的一丝凉意,惹得她打了一个哆嗦。院子里无人的秋千还在灰黑处缓缓摇摆,听不到孩子的喧闹,听不到侍女们的笑语,也听不到麻雀的吱声。静寂清澄,天地万物都在静谧之中,是不是一切都停止不动了?
她徐步往旁边的灯台走去,用钳子钳去灯蕊。窗边黑了一片,紫薇拿着钳子,回首外面的月色,月白照得发丝灰灰白白的。红尘世间,春花或秋月,千古不留迹。她放下了钳子,把灯逐一吹灭,一盏又一盏的灯被紫薇吹灭了。她想起了当初失明时,尔康为她点了满室的蜡烛。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满室的热力包围着她。现在,她看见了四周的灯火,那些温度却早已消退。
她继续的吹灯,直到把最后一盏灯吹完,呆呆的望着灯灭后的那丝烟缕,黑暗中的她不禁慨叹一句﹕「人死如灯灭。尔康,你彻底消失了吗?就像灯火熄灭了一样,消失不见,却只给我留下一丝遗憾。」
紫薇伸出那纤细的手,尝试去抓住那丝黑烟,才一抓紧就消失不见。她的目光从那消失的烟缕挪到那双玉手,当初尔康在幽幽谷握紧了她的双手,直到今天,这双手还是一样,与待嫁闺女无异。其他女人想方设法的想要留住青春,可是这样的她,却盼望在手上找到那岁月的痕迹,祈求睁开双眼可以……「一夜白头……它怎么还不来啊!」
黑暗,自她的脚底一直漫延到身体每一个角落,甚至延伸到更远更远的边际。任由空房里的冷风与黑暗包围着自己,她又打了一个哆嗦。冷,真冷,原来心死了,寒风侵袭时还是会觉得冷,肚子也还是会觉得饿。今天也跟昨天一样,然后明天又好像今天,发生的又过去了,原来每天都是这样重复着,好像甚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关上了窗,把自己封锁在满室的黑暗。
翌日,紫薇依旧到褔晋房里请安问好。这几年,褔晋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大夫都说她是思念过度。两个儿子都不在她身边,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有多大,是旁人无法想象的。所以紫薇特别尽心的照顾褔晋,待她如亲母,每天早晚总会亲自端药侍候。这些日子,总让紫薇联想到雨荷消逝前的时光,侍奉床前、尝药端药,极力的把当年做得不够好的一一做好。
褔晋把碗放下,擦擦嘴。「这药真苦,怎么都喝不完啊?」痛失爱儿的她,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一样,十分依赖褔伦和紫薇。
紫薇笑了,收了药碗。「苦也要喝嘛!你现在不喝,往后才是真正的喝不完呢。」
褔晋听了,一笑﹕「也对也对,到时候你阿玛一定念个不停。」说起褔伦,想起了他让紫薇改嫁的话。满州人一向有改嫁予宗亲的习惯。何况乾隆有了让紫薇改嫁的念头,虽是褔家的媳妇,但她也是皇帝的女儿,决定权仍然把握在皇帝的手里。纵然想留紫薇,可是生命的无奈总是重重的压过许多的情份,她也不能一辈子的拖累紫薇,毕竟年轻的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紫薇,你嫁到我们褔家都七年了,尔康也死了三年,这几年要不是有你和东儿,我早就撑不下去了。」褔晋略为哽咽,停了停。「你有多爱尔康、有多孝敬我们两老,我们是知道的。要你忘了尔康,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你还年轻,总不能为尔康守一辈子。虽然我心里是几千个几万个不舍,要你孤独一个度过余生。更重要的是,紫薇啊,额娘早就把你当亲女儿来疼惜了,额娘更是不舍你要孤身度过漫漫长路啊!」褔晋虽是通情达理的人,但这几年来她待紫薇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尤其是丧子以后,更是离不开她。纵使是亲女儿出嫁,心里也舍不得分离,何况现在得她亲自开口让自己的媳妇改嫁,这教她情何以堪呢?
紫薇心里一揪,怎么三年一过,每个人都在劝她改嫁呢?可是她心里明白,心里最难过的一定是褔家的人。「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着想,每个人都跟我说尔康死了、不要再等他了、不要再为他守了……可是他们不明白,每当他们说一句这样的话,就等于刺我一刀,别人也许不明白,但额娘你一定会明白的,因为你说过只有我对尔康的感情,可以和你的爱相提并论,所以我痛,额娘你也一样痛啊!额娘,我求求你,你别赶我走!我真的不要改嫁,因为只有这儿,我才能呼吸到尔康对我的爱,要是连唯一生存下去的动力都没有了,我怎么活下去呢?所以求求你们,不要赶我走,好吗?」
褔晋听到紫薇的这番再低微不过的哀求,再也忍不住了,她抱着紫薇,含泪说﹕「额娘怎么舍得赶你走呢?我是心痛你啊,这漫漫长路的,你要怎么走下去呢?」
「漫漫长路,有尔康陪着我走呢!」紫薇双眼迷离,有些失焦。「额娘,我娘死得早,我早就把你当我亲娘,女儿又怎么能够离开自己的亲娘呢?更何况你也是我婆婆,哪有媳妇会离开自己的婆婆?我有你和阿玛、东儿,还有尔康,有你们伴着已经足够了。」紫薇闭着眼,头靠在褔晋身上,就让这婆媳关系一直到老吧!
褔晋垂着泪水,口中带着药味的苦澀。药是苦,可是为了自己的身体,也让家人放心、大夫能交待,她还是得喝,不是吗?她紧紧的拥着这个让她心疼的媳妇,彷佛向着上天祷告。「尔康啊,额娘什么都做不到,就只能为你留下紫薇了,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我为你留下紫薇了,她在等你。尔康,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