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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水惜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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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推开左阁的门,发出虚弱的“吱呀”声。窗边,徐徐的清风绕梁而行,清雅的紫衣女子几日如一时,雕像般倚着窗棂,飘渺的目光似是望向阁边那一片荷池,秋日中,徒留枯荷听雨。
侍女不敢多言,只把桌上丝毫未动的饭菜撤下,换上新的,便即刻转身离去。
“冉楼主。”侍女微微侧身,向迎面走来的青衣女子行礼。
“她进食了吗?”——清泠的女声。
“未曾进食。”侍女听得语气不快,更是小心谨慎。
“罢了,”一句淡淡,散在风中,“何苦。”
“阿荷,那女子还是不愿进食?”文案前,林翰墨轻轻抬起目光,看向一边品茗的她,淡淡。
“茶甚是好。”冉荷裳摇荡着杯中碧色,并不答话。
“那过两日差人给你送些去。”观云楼主也似未曾问过,随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颜兰若同着雪顶含翠倒是相同,经历风霜,也以高姿态傲然在枝头。”
“你为何如此兴起来管这件事?”林翰墨嘴角有若隐若现的戏谑。
“许是怜惜颜姑娘吧。我无法脱离世事纠葛,那就尽力让她们不要沦陷在悲伤中,无法自拔。”
青衣女子吹散茶末,低垂着眼帘。
彼时,苦竹宫。
华丽的高大宫殿在黑夜中默默,幽暗的烛火静好地跳动着,淡淡的轻烟抚着座上女子美丽不可方物的脸庞。阶下,一年轻的黑衣男子恭敬的行礼。
“何涣,据说昔日苏帮主的千金宛然小姐正借助观云楼的势力寻找你这个‘夫婿’?”高座之上,女子的表情不可捉摸。
“请宫主恕罪。”
“起来。这倒是个机会,扳倒观云楼,即可。”
“请宫主指教。”
观云楼,清荷别院。
“荷颜依波清梦,夫差往为倩影。苑边荷华结缘月,花开娇艳天。凌波映日摇恋,荷叶清风有愿。残月冷夜怅然随,怎无荷风来爽?”细细念着荷池边石壁上的一阕《西江月》,不顾身边侍女的阻拦,恍然间过了几招,空虚的身子陡然轻飘起来,踱步于荷池边。
这是那个冷酷的楼主为此苑主人所写的吗?刚健的字体,雅致的文风。曾几何时,有位清逸的男子也为她写下一阕《水调歌头》,如今忆起,竟是如此这般惆怅。
自从那日被强行带入观云楼,安排在此,茫然间,竟枯坐了多日。突然清醒的双目给她带来一股奔涌而来的情绪——悲伤。倚着石壁坐下,冰凉的质感使思绪渐渐清晰,本想淡然莞尔,却流下一行清泪。
早在第一次发现他的秘密时,便早该预料到这般结果。
她擦干泪渍,僵硬地以高姿态回到阁中,唤来侍女,吩咐送食。许久未用的喉咙竟出乎意料的明亮而清润。
再次见到那扇雕花小门被推开,饭菜的气息在屋宇中蔓延。
是粥,江南十分常见的淡白粥,配着精致的小菜,碟上勾勒着清丽的荷花。
她怔了一下,抬手望向坐在小几边的青衣女子深深注视着女子清雅的面容。
“怎么,怕有毒?”冉荷裳把玩着杯子,轻轻笑了一声。
“非然,劳三楼主大驾,小女子担当不起,请回。”她的声音,不卑不亢。
“姑娘请随意,告辞。”冉荷裳并未急功近利,面无不悦地离开。
她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执起小勺,舀来清粥,送于口中。浓烈的米香包裹着她,那么熟悉的醇香,一如当年同他一起,品尝的街边小楼。时时刻刻,关于他的记忆自然流露,怎么,也抹不去。
她自知观云楼的目的,通过她透露的他的讯息,打倒苦竹宫。她苦苦思虑着,终究无法‘出卖’他,即便已对他恨之入骨。
愁人泪,入肠醉。
“秋阁主,听楼主说,何家······已有了消息?”泠风的进入,给这个有些幽暗的小阁,带来了一片阳光灿灿。
坐于轮椅之上的白衣男子微微皱起了眉,踌躇着。
“是。”一向少言如他,于此时,更无倾吐的愿望。
“那么,能告诉我吗?”女子的语气洋溢着期待,“现在?”
“且看吧。”犹豫再三,厚重的卷宗还是亲手递了过去。
“多谢。”
看着她欢喜着渐渐离去的背影,秋云汉转过身子,一时气结,竟将珍藏多年的梅酒咽下半盏,苦辣顺着喉咙而下,侵蚀着他的肺腑。
不知默默多久,又是一束明艳的阳光拖着长长的衣裙,从门口漫延开来。藕色的身影出现在案前,提着小巧的雕花小盒,婷婷而立。
“秋阁主,茗香阁新来的冰藏的薄荷叶,我做了薄荷饼,特来给你送几块。”
“放下吧,谢谢。”
望向有些凌乱且堆满了文案的长桌,泠风淡淡地笑起来,细细地整理者,专注、认真。待案头一片整洁,她方将小盒轻轻放下,又扯起了嘴角。
“告辞。”
习惯了秋云汉的沉默,泠风自顾自地踏着轻快的脚步,掩上半开的门,走出灵溪阁。
泠风,这个名字的诞生已有整整两个年头了罢?
她微微眯起眼,抬眸望向那一块躲在裙角的小小光斑。
在加入观云楼之前,她曾有一个美丽的名字,苏宛然。
她生于武林世家,自小便开始习武。家中父母却也没有让她荒废了女子的才学,故她那一手好字甚得众人赞赏,妙绝的棋艺也十分出彩。
随着年龄的增长,十四岁的她,已出落得清丽可人。
及笄之后,母亲轻轻拉过她的手,说出早已为她安排好夫婿的话语。
她红了脸,晚霞般绚烂的色彩隐隐透着甜蜜,嘴角微微的弧度带着期待,对母亲眼中微微的悲愁视而不见。
她清楚地明白,强大的势力相互之间有了牵绊,便自然不会分散。
婚姻只是筹码,是政治的需要。
但是,她并不在乎这些,带着一些女子少年时期特有的幻想,默默猜测,静静等待。
直到灾难来临的那一天。
提着长剑杀入敌处,温热的鲜血散在她素黄的衣衫上,一片殷红。她狠狠念着剑诀:“飞,花,落,尽。”继而执剑狂奔,浓重的血腥气在四周漫延。
当她救回父亲和母亲,逃奔于郊外时,衫前血迹犹如朵朵红梅盛开。
她却猛然发现,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人世,而父亲,也只剩下一丝气息。
“然、然儿······”父亲微弱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父亲,您说。”她赶忙伏在父亲身旁。
只见父亲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刚毅的笔迹正是父亲的。
“去、去找观云楼主,爹与他为故交。请、请他代为寻找你的未婚夫,何家行迹隐匿,唯、唯有观云楼的势力方能涉及······”
她看见一行缓缓而下的血迹,宣告了父亲的死亡。
无法隆重安葬父母,只能寻得一块平坦的地草草埋葬。
深深叩了头,她快马加鞭赶去洛阳。
她不知道她是以怎样可怖的姿态出现于观云楼外,但门外内端坐于轮椅之上的男子略有惊异的目光证明了这一切。
她恍惚间记得,她只虚弱地开口:“父亲让我来找楼主,这是书信。”
她将书信高高举起,如释重负地倒下,茫然间,看见白衣男子伸出搀扶的手。
不知这样昏天黑地了几日,醒来,竟是在一所清静的小楼,那日的男子在桌边淡然地品茶,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角,似乎在思虑什么。
“苏姑娘,你醒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不由惊着了她。
“参见楼主。” 她循声望向立于一侧的英挺男子,一袭深邃的黑衣,长剑的珞璎垂在袖侧。
观云楼主,果真名不虚传。
“苏姑娘,在下林翰墨,令父的好友乃是家父。令父既将你托与我,定当尽力协助。由于仇敌倡狂,苏姑娘便需改了名字,自外宣传乃楼中新加入的一护法便是。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她注视着林翰墨的一举一动,黑衣男子唇边如花的微笑无法掩盖他眼中的生疏与漠然。
“多谢林楼主。” “不如就‘泠风’二字如何?”一直沉默的白衣男子淡然开了口。
“苏姑娘,这是楼中灵溪阁的阁主秋云汉,主要负责资料传输。为你寻夫之事,便是要托他代为处理。”
“秋阁主。”
“望如‘泠风’般清雅,不受尘世沾染,一如初生般清新。”秋云汉看向微笑的她,道。
次日清晨,明丽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外溜进来,暮春温热的暖风拂过高粱。她轻轻坐起,揉着惺忪的睡眼。窗外茂盛的紫藤开得正好,疏疏淡淡的紫,浅浅深深的绿,高高低低地垂下,悠然娴静。
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