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欲断》舞鸾

1、Chapter 1

　　太和殿的屋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望着远处硕大的满月。冷冷的月色之辉投在地上，拉下暗而庞大的影子。月离地面很近，连月上的沟壑都清晰可见。
　　月。原来并不是那么光滑啊。屋顶上的瘦小身影心中暗想。她目光向遥远的后宫之处眺望，目光所及之处，灯火阑珊。
　　已是中秋了。
　　不知为何，身影忽然升腾起一阵失落。明黄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显得是迷离的颜色。女孩淡淡笑，从怀中掏出支笛子，细细端详。
　　笛不知是什么材料打造的，如玉般温润，却没有玉的冰冷。她把笛子凑近唇边，不知应吹奏些什么。细细想来，月圆之夜竟是百感交集。
　　四处悬挂的高大灯笼散发出与月不同的喜庆气息，巨大的喜子随着风四处摆动。垂下明黄的流苏。远处的席间不时发出阵阵笑声，越发衬得太和殿前的冷清。
　　屋上女孩厌恶的皱眉，轻盈的跃下屋顶。
　　让她意外的是，身旁早已有人弓身相候。
　　那个人见是她，生分的先行一礼。然后必恭必敬的问道“此良辰美景，公主也来赏月？”
　　“江乱……”仿佛要说什么，女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叫他的名字。那人一愣，面色已不如刚才那般。女孩只是轻轻两字，自嘲一笑，对他道“我哪有大人这般雅兴，不过是来怀旧而已。况且……”言至此处，她忽然一顿，语气中刚刚收起的嘲弄分毫毕现“这偌大紫禁城，已经不属于我们大明了。”
　　那人脸色刚刚归于平常，听她如此挑明，面上有些须挂不住，没再说话。
　　半晌，女孩抬头看了看正中的月，已是子时。她微微欠身，低声道“告辞。”
　　江乱沉默了一瞬，用同样的声音对女孩道“欢迎回来。”
　　刚刚迈出大门的脚就那样定住。

　　那一夜，未入睡的京城上空传来悠扬的笛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凄凉。一架从宫中出来的轿子顿在未完全静下的街上，轿中人半撩起帘，望着天空，久久无语。

　　烛光。偌大的房间之中满是烛光。
　　映着凌厉的剑影。
　　男孩一曲舞毕，侧头看旁边的瘦弱女孩“看到他了？”
　　“啊。”似乎在思索些什么，女孩有些许惊讶“看到了。”
　　只是打了个简单的照面而已。
　　看不到相识，看不到相知，只是如同两个陌生人般，嘲讽的寒暄了两句。
　　男孩低头，不想看到身旁之人脸上返起的阵阵失落。长剑失手掉落，反出的光刺痛旁人的眼。
　　若是没有记错，满清主宰天下已经十数年了。
　　景山上的君王长衣，早已腐烂。那声叹息，是比满清更久远的记忆。
　　一路上砍杀了无数公主皇子、后宫嫔妃、内侍陪读，令皇后自尽，自己却孤独在景山顶端。留给世人的最后影子，带着帝国覆亡的惆怅。
　　厮杀之声，四处喷洒的血液，恍如昨天。
　　女孩大汗淋漓的从梦中惊醒，努力驱散沉睡十数年的记忆。大口喘着粗气，对闻声而入的男孩笑道“楚昂……我没事，你回去吧。”
　　彼此都明了，对方，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幔帐轻柔的垂下，女孩颤抖的拔出藏在枕下的匕首。映着月的寒光。一瞬后再无睡意，起身凭窗而立。晨曦还没有完全笼罩，撒出青色的边缘。
　　远处的紫禁城在光芒之下显得无比庄严肃穆。一顶轿子从远处走来，步子叩在青石板的路上，发出奇特的嗒嗒声。
　　心没来由的一紧。
　　门被推开，男孩立在那，有些惊愕的看着凭窗而立的她。女孩低唤一声楚昂，算是招呼。
　　楚昂神色有些黯淡的道“他来了。”
　　“是。”似乎只是随意的应，女孩没有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楚昂，我们认识多久了？”
　　被唤做楚昂的男孩侧头沉思“不记得了，已经很久了。”
　　的确，已经很久了。从最初的玩笑相对，到今日的生死相托，已经十数年了。
　　“楚昂。”正在发呆的女孩忽然抬起头“请相信我。”
　　相信我已然忘却他当日的背叛，相信我与他早已能坦然相对。
　　相信我……

　　“公主。”江乱见到她仍是弓身行礼“恕在下冒昧来见。”
　　“不。”女孩摇头“我早已不是公主，江乱。我们早已划清了界限。你是当朝一品大员，而我……不过是一个到处被人追杀的前朝公主而已。”
　　江乱低着头，不置一辞，却带着微笑听身边的公主喃喃。
　　“江乱……我们本不该在一起的。你是我的敌人，而我，是天下的敌人。”从你投诚的那天起，这一切就被注定了，不是么？”
　　“是。”许久未开口的年轻尚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对不起。”
　　“对不起？呵。”女孩忽然轻笑出声“江乱，如今的道歉还有用么？”她从怀中掏出那支笛“这笛子，今日还你。”
　　年轻的礼部尚书忽然宠溺的笑“公主，这笛子既已经给了您，岂有收回之理？”
　　公主脸上在那一瞬弥漫了些许迷惘，忽然笑着松手，笛子掉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你……为什么不接？”女孩依旧平淡，不起一丝波澜。
　　“这东西在下早已丢弃，幸得公主寻会，得以再见。但在下实在不想重忆往事，还是毁掉的好。”尚书眼中忽然升起一些暗淡的神色“天将旦，恕在下告辞。”
　　“江乱……对不起……我终是无法忘却……”

　　轿子并不平稳，但轿内的尚书面色平静如水。
　　“公主……原来我们早已擦肩错过……而我……却还在徒劳的呼唤你的背影……”
　　沉默许久的尚书忽然对轿外的随从道“调头，回府。”
　　一旁的随从小心翼翼的道“可是……大人，现在距早朝不过一刻钟。”
　　轿内人没有说话，随从心知这位年轻的爷心情不好，没再罗嗦，吩咐轿夫掉头回府。
　　平静已久的街上忽然响起有节奏的嗒嗒声。

　　任职不过短段数年的礼部尚书竟然没来早朝，连抱病也没有记录。圣上震怒，命降职查办。
　　江乱闲适的靠在府中的太师椅上，对前来宣旨的总管只是客气的招待，面无表情的相送。
　　总管心生气恼，但也不好当着他面发作。回宫里忍不住以此添油加醋一番，说礼部尚书不仅无视圣旨，还口出狂言，不将圣上放在眼中云云。
　　皇上自然大怒，斥其不仅无臣子之道，还藐视圣上，命革职严办。
　　江乱交了官服，撤了顶戴花翎，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宅子。偶尔月圆之夜，仅剩的仆人们会看到曾经的礼部尚书握着一支笛子，却从不吹响。
　　那支笛，是支断笛。裂痕碎被细心的粘合，但仍很是醒目。
　　“相识这么多年，我却没有名字可以称呼你，只能生分的叫你公主。而你，请叫我江乱。”
　　吹乱满江春水。
　　“江乱，最终，你还是无法忘却往事，而我，亦如此。”

　　十多年前的他，是宫中的侍昭。
　　记忆中那个粉雕玉砌的小公主，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缵着楚昂的衣袖。
　　“江乱哥哥，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他用很稚嫩的童声回答“好。”
　　站在一旁的皇帝慈爱的伸出手，抚摩他的额头。干燥而温暖，带着心安的味道。如同小时便已失去的父亲的味道。
　　他永远记得城破的那天，曾经带给他温暖的父亲砍杀了无数公主皇子、后宫嫔妃、内侍陪读。女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曾经的帝王，求他放过江乱、楚昂。她说，他们是无辜的。
　　那一瞬间，透过坠地的剑，他看见皇帝眼中深深的心痛。却无关于国与家，只为她。
　　帝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让他和楚昂护送公主出宫。
　　那已经不是命令，近乎恳求。
　　城门已被叛军封锁，他们被困在太和殿中。躲在王座后面，微微瑟缩着。无数的脚步凌乱的从他们身边经过。
　　楚昂轻声对身旁的女孩道“我去引开他们，江乱，请你照顾好公主。”
　　女孩紧紧拉着楚昂的衣袖“不，我们，要好好活着。”
　　三只手叠在一起，生命线纠结不分。

　　太和殿仅仅被困了半日，半日后，叛军撤出京城。
　　山海关近在眼前，女孩拉住要出关门的楚昂的手“我们……还是留在关内吧。”
　　城楼上，女孩面朝大海，神色忧伤“江乱，你知道么。半年前，这江山还是我们的，还是大明的。北起漠河，南至天涯。却在一夜之间易了主。瞬间，沧海桑田。”
　　“公主。”江乱起身替女孩拭去无意见翻滚下的泪“一切，都会好的。”
　　他抬起头，看到楚昂若有所思的脸。
　　“我们，也许要好好谈谈了。”
　　那夜他们谈了很久，甚至谈起许久都不曾提及的往事。尽管他们已相识十年，却从未过多言语。
　　江乱半依着墙，吹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笛子，曲调婉转哀伤。
　　楚昂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女孩只是静默的坐着。从她平静的脸中，看不到一丝哀伤。
　　“江乱走了。”
　　只是一句话，打碎了平静的湖面。

　　三月后，他们所居住的镇子里传来叛军中有奇人异士投诚的消息。虽没有人谈起他的名字，女孩却在一瞬间认定，他就是江乱。
　　投诚的那人在军中立了赫赫战功。不日被封为三品官，又从三品升为礼部侍郎。又因管理有功，封为一品正中的礼部尚书。
　　女孩坐在屋顶上一夜，吹奏着那支在城楼上寻到的笛子。
　　一年前在千里之外救了你，而今你却在同样遥远的地域之外背叛我。我们之间，是不是注定一世纠结。
　　剑已出鞘，带着与生俱来的寒光。铁的味道在一招一式间弥漫开来。
　　平静的舞剑，心静如水。
　　“纠缠。纠缠。如藤蔓般重重叠叠，密不可分。却还是谁也不能放过谁。”
　　最终的反手一剑，割断了一缕乌发。发丝丝而落。
　　身体紧绷，望着地上那缕断发，心有不甘。
　　“江乱，江乱。这一切可是值得？”
　　你生来便是人中龙凤啊。天资聪慧，过目不忘。七步成诗，六岁便名满京城！
　　而我，尽管曾有显赫的身世，却终只是一个孤单的影子，只能远远的望着你。
　　“公主。”楚昂从门外走进，手中提着刚打的山鸡。他忽然看见地上的那缕断发，无语。他知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女孩的心中寸寸断裂，无法拼接。
　　他从那女孩深黑的眸子中读到，她的心中只徒留冰冷。

　　女孩抬起倔强的头“楚昂……”
　　若国恨家仇一朝得报，请把我葬在景山之侧，让我伴着父王的陵寝。若没有，便将我的身体焚化，四处撒了吧。
　　楚昂从女孩的支吾中听到她心底的喃喃，递出长剑，转身离去。

　　顺治十五年九月十二，帝夜宿乾清宫。子时，房门忽打开，一人着黑衣欲刺帝，幸未得手。后，御林军至，重创刺客。却无意放走刺客。帝大怒，命全城搜查。

　　女孩的一袭黑衣早已被血染尽。长剑早已在半路上丢弃。长长的甬道好似没有尽头，远处，城门紧闭。
　　她瞥了一眼关闭着的朱红大门，自知无力再上。
　　“楚昂。你真的懂我临行时的心么……相依十余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吧……”
　　怀中装着鹤顶红的瓶子硌得她生疼，却足够让她在一柱香后了无痛苦的离开。
　　那仰头，如此决绝。
　　楚昂，请记得你无声的誓言。

　　女孩痛苦的闭上眼，如同每晚临睡前。即将坠入困苦的梦境，那梦，夜夜纠缠。
　　身体被人温柔的托起，即使闭着眼，也能嗅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江乱。
　　我们的宿命早已被注定，相遇便是错误。从认识的那刻，如离弦之箭，一去不返。
　　其实，我更愿意抛弃无趣的国恨家仇。七夕时，互相倚靠着，同看牵牛织女星。
　　可这想法。却那么不容于世。
　　女孩缓缓睁眼，虚弱道“江乱……江乱……请不要对我说曲……终人散……”

　　笛子不慎从江乱手中掉落，如心般片片碎裂。
　　我们之间，被所谓的仇恨永远的羁绊。只有瞬间，不曾存在永远。
　　笛欲断。红颜已乱。

作者有话说

　　写了三天，敲了三天。错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