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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妖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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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几处竹舍东方荏苒都绕了过去,她嗅出了那里的一种味道,尘世的味道。有些脏、有些呛人,有些恶心。
她在竹海中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间自己满意点的竹舍。这里离其他竹舍都相较远一些,似乎有一种被隔离在外的感觉。三间竹舍并肩而立,周围被人种了一些易养活的花花草草,后面的竹子比别处的更加饱满。
东方荏苒和紫凝一拂袖,门边‘吱呀’的一声,缓缓的打开了。
屋舍不大,却很雅致,虽然没有人居住,但是这里打扫的纤尘不染,触手之处一片光滑,没有丝毫尘埃沾在手尖。
木桌面一片锃亮,上面的茶杯显然已经被擦拭过,壶中还有一些温热的清水。东方荏苒倒了杯水,细细的品了品,清水入口甘甜,竟是从那口温泉中引过来的泉水。
东方荏苒把杯子随手放下,微微笑了笑。她走到了窗前,拿起放在边上的支杆,素手抵住窗子,身子微微前倾,把支杆撑在了窗上。
这时的太阳刚刚升起,阳光透过唯一的窗子,全部倾泻在了窗前的身影上。阳光并不刺眼,反而让人觉得很温暖。东方荏苒站在窗前,任由阳光撒在身上,静静的听,静静的想。
紫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心中不禁感叹。她可以感觉到此时的东方荏苒是如此的平和安静,正如天际的太阳一般,照的人心里也是如此的敞亮。
她就像是一道光芒,此刻却如此的温和,这并不是神明的恩赐,也并非天地间的威严,而是出于你的内心,你心中的一道光芒。
但是,她的温和中却夹杂着不容谛视的光芒。涵盖着无限广阔的天空,滋长万物的大地,阅尽众生的轮回。
听到了声响,东方荏苒回过头来,望向了门口的紫凝。
她的眼中并没有往日的冰冷和隔离,反而比平常温和安宁。但是天地之间的美丽、智慧、威严,都在她的双眸中汇聚沉淀。
东方荏苒淡淡的望着紫凝,道:“有何事吗?”
紫凝见到东方荏苒心情难得的平和,淡淡的笑着,似乎把周围的空气渲染的宛如少女般柔和。
紫凝道:“我刚才看看,旁边的竹舍已经有人居住了。”
东方荏苒一挑眉:“哦?”
这三处竹舍的位置比较僻静,照常理来说应该没有什么人愿意在这里居住的。远离喧闹,来到这安静的地方,也必定没有那些厌人的俗气吧。
何况,在这繁扰的尘世,这样清雅的人儿必定更是难得。
突然想起竹舍周围的那些花草,淡淡的兰花,静雅不妖,菁菁翠竹,高贵不屈。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无意中透露出那个人的信息。
东方荏苒笑了笑,双眸闪烁。她竟有些好奇,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淡定、温柔、宁静、美丽、善良……
她走到了竹舍门口,拉开房门望着对面,若有所思。
庄怡回到竹舍的路上,心底竟然有些忐忑不安。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是有些激动,有些期待,却又想回避。
面对自己荒谬的想法,庄怡低笑着摇了摇头,向自己的竹舍溜达过去了。
庄怡第一次见到东方荏苒的时候,她就是静静的站在门口,先是静静的望着远处。或许是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她慢慢的回过头来。
庄怡并没有看见东方荏苒的绝世容颜,在东方荏苒回头的一刹那,她便被她的眸子吸引住了。就仿佛被吸入一个漩涡,她知道她只是往下陷,自己却未尝想过浮出分毫,似乎想就这么样沉溺于其中。
那双眸,平静如水,波澜无惊。
庄怡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眸子,似乎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寄予这双眼里。可是,这眸子又是那么的平静,那么彻底,没有一丝污垢,仿佛美玉毫无尘砸。
面对她,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停滞,只是希望可以栖身接近这眸子。可是,你又不敢也不愿,在她面前,静静凝望已是恩赐。
而接近,便是亵渎。
她,就是你心中那最高不可攀的光芒。
庄怡直觉的想靠近,可是又不愿破坏这美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站在那里。她静静的与东方荏苒对视,心中竟然倍感亲切。
而东方荏苒在那里,心里竟然也有丝开怀。她自小便喜欢美丽的东西,她喜欢的美丽的东西便会好好保护;若是不喜,便将之摧毁,令所有人都得不到。
而站在对面的那个女子,是个卑微的人类,没有绝对的美丽。但是头一回,她没有心生厌恶,反而心里很是温暖。
峰间的轻风吹拂,两人的衣袂在风中飘舞。宛如两只巨大的蝴蝶,在一片翠绿的竹海中自由翱翔。
东方荏苒静静打量庄怡,眉如细柳、眸如繁星、小巧秀鼻、朱唇皓齿,额角的刘海被风吹散,飘在额头上,些许挡住了她的眼睛。
看着她竟然有种奇特的魔力,心境会逐渐的平和下去。哀伤的、悲凉的、愤怒的、绝望的、激动的,所有一切的情愫,仿佛只要静静的望望她,都会慢慢的熄下去。
只是,她看起来那么哀伤,眉间总是带着一丝忧虑,让人忍不住想上前去安慰她,带着她远离着悲伤。但是你却没有办法过去,不论你多么想上前,多么的渴望,只要一见到她,所有的冲动都将消逝,只有平静。
你会突然发现,其实平静,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她根本不需要救赎,因为她便是为救赎而生的。将这属于你的光芒带到这世间,为你张开白色的双翼,驱散一切黑暗、丑陋、痛哭、悲哀。却将人间一切痛哭承担到了自己的身上,只为给每一个见到她的人,一片纯净的曙光。
不知过了多久,紫凝从竹舍出来,才打断了两个人的相互打量。紫凝望了望庄怡,上前一步恭敬的一福身。
“师姐。”
庄怡一愣,仿佛没有受过这种大礼,忙上前把紫凝扶了起来,道:“师妹快起来,不知怎么称呼?”
紫凝只觉随着庄怡的走进,似乎有一种味道遮盖住了淡淡的竹香。那味道清醇悠远,带着一丝竹子的清新之感,却又有一种淡淡的妩媚。
乍闻之下,紫凝不禁心旌一动,只觉这味道是从庄怡身上发出来的。
紫凝面上不动声色,道:“师妹紫凝。”
庄怡是何等聪明之人,望见紫凝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她似乎也有些避讳。她退后几步,与紫凝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神色有些冷漠生疏。
庄怡似乎不经意的望了一眼东方荏苒,微笑着问紫凝,道:“紫凝师妹,不如那位师妹如何称呼?”
猜到定会问东方荏苒,紫凝刚要回答,却见东方荏苒已经走了过来。她径直走到庄怡跟前,似乎故意要离得庄怡进一些,却见庄怡往后退了一步。
“东方荏苒。”
东方荏苒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声音亦不似原先那般冰冷,语气也是平平淡淡。却听得身边紫凝一愣。
紫凝往两人不再言语,各怀心事,只得道:“师姐……?”
庄怡又笑了笑,神色疏离,道:“庄怡。”
东方荏苒盯着庄怡半晌,直到庄怡后背绷的僵直,才道:“师姐,你在回避什么?”
庄怡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道:“东方师妹此话怎讲?何为回避什么?”
东方荏苒扯扯嘴角算是一笑,道:“是吗?算我问错了。”
庄怡不自然的笑了笑,心里只想快点离开这里,避开东方荏苒仿佛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眸。随后,转身欲走。
“师姐,你可有嗅到一种特别的香气?”
东方荏苒突然响起这样一句话,庄怡已经迈出的脚生生顿住。身上有点微微颤抖,她回过神看着东方荏苒,似乎有些幽怨。
庄怡道:“师妹何处此言?我怎么没有闻见?”
东方荏苒一笑,说话的口气云淡风轻,却宛如匕首一样插入庄怡的心里。
“哦?是因为那是你身上的味道,所以闻的习惯,就再也闻不到了吗?”
庄怡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抖得更加的厉害,她道:“你,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如此逼我?我与你并无深仇,你为何非要如此对我?”
东方荏苒脸上一沉,冷道:“如何对你?”
庄怡却没有说话,她眼神稍稍有些空洞,直盯着前方。仿佛又看到了数年之前的那个白衣女子,被众人逼得靠在墙角,哆哆嗦嗦地不敢抬头。
之后庄怡遇见了月凌,说起月凌,她只觉她是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当时她白衣衣袂飘飘,复手而立的站在庄怡的面前,却只是留给她一个背影。
庄怡并没有看见她的容貌,但是心底里却猛然升起一种强大的感觉。她并不厚实,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影,却在庄怡的眼里猛然变大。
一个仿佛神祗般的女子,静静地挡在自己的身前。
月凌冷冷的看着对面可笑的凡夫俗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却看得众人心中一惊。背脊渐渐僵硬,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喂,你为什么挡着我们?”
一个长得水灵灵的小姑娘站出来,浑身上下一片火红,站在这里仿佛一团火焰般耀眼绚烂。她一手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另外一手握着一块泥巴。红嘟嘟的小嘴噘起来,显得极为不甘愿。
“那你为什么要打她?”月凌身子没有动,也没有看着那个小女孩,仿佛傲气不屑于看着她。于是,她的声音也显得冷冷淡淡,听得那个女孩眼睛潮红,仿佛要的滴下泪一般。
“因为她身上有味道,是妖孽!”小女孩横横的说,举起手里的泥巴又要往墙角处蜷缩的女孩扔去。
月凌冷笑一声,道:“妖孽?你敢否认不是妒忌她这一身的异香吗。”
那女孩被她说的脸颊通红,唯唯诺诺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显然已经是承认了月凌的话。看着周围一群的人,似乎所有人都用嘲笑的目光看着她,羞得全身血液都往脸上涌来。
“我不管!她就是妖孽!!”
女孩双颊霞红,娇叱一声,扔起泥巴朝墙角的女孩扔去。神态将大户人家的小姐身上的骄横霸道显现的淋漓尽致。周围的小孩子显然唯她马首是瞻,各自从地上抓起个什么就朝女孩扔去。
白衣女孩下意识的蜷著身体,咬紧牙关等着浑身已经脏兮兮的衣服在一次遭受一轮攻击。她心里突然很难过,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她又要独自在夜晚洗衣服么?
她的母亲呢,为什么不再?
难道真如她们所说,自己是妖孽,所以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要自己了么?
原本已经熟悉到习惯的带着腐臭的味道,和切身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没事闲的的公子小姐是不是在想什么更加恶劣的方法欺负她。
比如,在她疑惑的抬头时,一堆泥巴从天而降直接到她的脸上。所以,她接着埋头在双膝里,静静等着厄运的到来。
良久,仍然没有什么动静,她有些好奇的抬起头,就算是扔泥巴给她也无所谓了,她习惯了。于是她睁着自己的大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原本的泥巴都向着女孩丢去,那全身火红的少女慢悠悠的吃着冰糖葫芦,低低地笑着。就算那女人想帮着挡下泥巴,但是其他人扔的却会全部打在她身上。
她就是讨厌那个带香味的女孩,讨厌她明明低贱的要命却浑身都是高贵的气息。
霎时,女孩的笑声猛然止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人能有如此快的速度,所有的泥巴扔出去也不过一瞬,而那女人竟然全部都挡了回去。
她的身影快到不可思议,众人都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在移动,所有的泥巴都已经被打落在了以上。成一个半圆形,把月凌和女孩围在了中间。
她转过身望着女孩,神色平静。但是那个如火般的女子也拥有火一般的智慧,一下便察觉出了她神色中的不耐。
月凌道:“妒忌的姑娘,你走吧。”
妒忌,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少女的劣根,她有些气恼。所有人都知道她妒忌,但是谁都聪明的不去挑明。但是她竟然说出来了,骄傲的不去看她一眼。她讨厌她的傲气。
女孩心里怒火中烧,恨不得上去狠狠打她两个耳光,可是脑子却越发的冷静。她静静的较量许久之后,狠狠瞪了月凌一眼,也不管周围的人,大步流星的转身就走。
月凌看着她的背影,明亮的红色与周围景象很是不协调,宛如苍白中的火焰,燃尽一切的狂野霸道。
月凌看了看蜷着身子看着自己的女孩,大大的眼眸里承载这平静,还有一丝钦佩。她却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看着月凌,似乎在等着她进一步的举动。
如水般平静的女孩,和那火焰般的女孩。注定是,水火不容吧。
月凌突然对这个女孩子好奇起来,她也是那么的聪慧,善于用平静来伪装自己的一切美好。仿佛一块璞玉,只有真正懂得的人,才会了解她的所有美丽。
“跟我走吧。”月凌静静道。
女孩看着她,静静的点了点头。心里有丝欣慰,从此,也许不会孤单了呢。
思绪忽然变得很轻,她的头也开始有些晕晕的,周围越来越黑,女孩眼睛静静的闭了起来。月凌一惊,快步上前,却见她呼吸均匀,气息平稳,显然是睡着了。
月凌无奈的摇摇头,摸摸这可怜的女孩的头,不顾她身上的泥泞,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周围还没有走的人,看见月凌抱起了女孩,都不由自主的让了一步。只见月凌大袖一挥,御剑化作一道耀眼的光芒,朝东边破空飞了过去。
众人一时惊怔不已,望着月凌早已消失的方向良久,终于缓过神来。他们彼此对视,仿佛在询问对方刚才看见的一切。
半晌,所有人都出了一口气,神色中带着深深的敬仰。
不知谁轻叹一声,道:“她竟是清仙门的人。”
路上,女孩醒转过来睁开了眼睛,望着周围不停变化的风景,似乎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习惯性的垂下头,却忽然发现自己竟在空中,原本小镇的房屋,已经如同一片叶子般大小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孩恐惧万分,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生怕一个不小心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了下去,要是来个粉身碎骨,便真的得不偿失了。
月凌看着怀中一脸紧张的小脸,问道:“怕吗?”
女孩心里一阵发寒,却毫不认输。她紧逼着自己朝下看去,克服自己的恐惧。却仿佛适得其反,越是向下看越是心虚,越是心虚越要向下看。
“不怕!”女孩脆生生的回答,眼里尽是不甘,又倔强的向下看去。
这份沉静,这份倔强,这份骨气,月凌更加欣赏这个坚韧的小女孩了。
月凌道:“你叫什么?”
“不知道。”
月凌一怔,心下了然。一个被众人逼到墙角的可怜女孩,竟然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
那女孩笑了笑,苦涩的让月凌有些不忍,道:“我没有父母,没有名字,什么也没有。”
月凌思量很久,对还在那里向下看的女孩道:“你今后叫庄怡,和我一起清修。如何?”
女孩收回视线,似乎忘记了刚才的恐慌和悲伤,眼睛亮亮的盯着月凌。
庄怡?很美的名字啊。
“真的么?”女孩小心翼翼的问,生怕月凌一不高兴便收回了刚才的话。
月凌但笑不语,脸色柔和的看着怀中的小姑娘带着些激动和羞涩。
女孩眼珠一转,胳膊搂住月凌,撒娇似的笑道:“弟子庄怡拜见师父!”
月凌本想笑笑,可是脸色却一沉,道:“小心掉下去。”
庄怡依旧笑嘻嘻的,明亮的大眼睛眨呀眨的,没有了适才的稳重安静,此时的她更像一个和亲人撒娇的孩子。
“不怕,师父会保护庄怡的!”
月凌在也掩不住自己眼中的欣赏与笑意,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师父,家人,惟一一个没有因为自己身体有异香而厌恶她的人。
但是,这身上的味道,真的代表自己是妖孽吗?
妖孽,不,她不是妖孽,不是!
“可笑!”一声脆响带着冷意在庄怡耳边响起,庄怡却感觉这声音进入了自己的脑海,如惊雷般在沉寂的思绪中炸开。自己不由自主的一哆嗦,庄怡看了看周围熟悉的景色,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
庄怡一声苦笑,多年来到清修竟然还是比不过别人的一句你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东方荏苒为什么突然说出一句‘可笑’,抬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东方荏苒嘴角勾起一个极为嘲讽的笑,道:“师姐,你认为你这一身异香便是不同凡人,便是妖孽么?”
庄怡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并不是很冷酷只是有些淡漠的女子总是看的那么透彻,而且说出的话也总是那么一针见血。她似乎从来不曾考虑别人的感受,只是把自己认为最正确,但使别人最痛苦的话如同家常一样说出来。
她的话总是宛如尖刀,让庄怡本已是摇摇欲坠的心动荡的更加厉害,只是下一刻,它便会被东方荏苒无情的击碎。
庄怡突然感到很累,她不想争辩,不管是妖孽还是什么,她早已习惯,只是封印了十几年的记号又被别人打开而已。她不在乎了。
“告辞。”庄怡并不掩饰自己眉间的倦意,她低沉的应付一句,抬步要想自己的竹舍走去。只是想离东方荏苒远一些。
但东方荏苒似乎并不想让庄怡这么简单就离开,她的身形像灵蛇一样迅速的缠上去,挡着庄怡面前。庄怡不禁一愣,东方荏苒的身法巧妙,并非清仙门的身法,月凌是何时收的这样一个徒弟?
庄怡还没有思考清楚,就撞见了东方荏苒的双眸。她真的很想逃开,这一刻,她有些讨厌刚才还沉溺其中的眼眸。
庄怡无奈,道:“师妹到底要说什么?”
东方荏苒道:“妖孽。”
妖孽,妖孽,一个又因为自己身上这可恶又可恨的异香而诋毁她的人。一个自己刚刚还觉得美好的美丽女子。
庄怡周身大震,眼神恨恨的盯着东方荏苒,道:“没错,我就是妖孽。怎么,连妖孽你也来招惹,不怕晚上我趁人不备报复你么?”
东方荏苒却呵呵笑了笑,道:“你就这么恨妖孽么?”
庄怡反问,道:“不该恨么?”
东方荏苒笑道:“自是不该,妖孽可比这人类好出太多。”
庄怡听了东方荏苒这番谬论,不知该笑还是该气,道:“笑话!若是妖孽被人好,何来正邪之分?你莫要跟我说这妖乃正,神乃邪吧?”
东方荏苒一脸严肃,点头道:“正是如此。”
庄怡嗤之以鼻,道:“荒谬。”
东方荏苒对庄怡的态度很不以为然,道:“师姐受所谓正道的荼毒太深,这世间的正邪不是人定,而是靠自己去辨认的。你可见过魔道之人因为这所谓的一身异香便对人百般侮辱么?”
庄怡心中一痛,但仍然辩道:“魔道之人心狠手辣,杀人无数。这等小事他们怎会注意,何况嘲笑,这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东方荏苒道:“师姐以为何为魔道?杀戮吗?”
庄怡几乎想也不想,道:“是。”
东方荏苒面带讥讽之意,眉宇间渐渐显露出威煞之气,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变了一般。庄怡看的心中一惊。却听她道:“敢问师姐,狮子山羊,猛虎兔子,彼此杀戮,可都是生灵?可有正邪之分?”
庄怡没想到东方荏苒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怔了一下,道:“自是没有。”
东方荏苒哼了一声,道:“那么所谓正道邪道,可都是人吗?”
庄怡心中隐隐明白东方荏苒所要说的意思,但是仍点点头,道:“是。”
东方荏苒面色一沉,寒声道:“既然如此,为何人类有正邪之分,而牲畜却是平等?在你的眼中,所谓的世间,便是由人族当家作主的世间么?天生万物,便是为了人任意索取;只要有任何反抗,便是为祸世间、害人不浅,便是万恶不赦、罪该万死了,是么?”
庄怡突然答不出话来,这些听起来如此离经叛道的话,对她的心志左右如此之大。她仿佛觉得,内心深处隐隐有些东西,从小就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在一声脆响之后,出现了一丝龟裂。
心底隐隐有一个声音在恻恻的低笑,对她说:她是对的,她是对的。
阳光碎碎的洒落在地上,穿过参差不齐的茂叶,在地上透出光影轻轻跳动,带动这里的气氛欢快而温暖。
阳光撒在庄怡身上,她却没有感到一丝的暖意,身体仿佛掉进一个冰窟,她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妖孽,不是让别人来说的。”东方荏苒凑近庄怡的面前,待了良久后,道:“师姐,你看我是妖孽吗?”
庄怡身体猛然间僵住,沉浸在自己震惊的思绪里,久久都不得回神。东方荏苒已转身步履轻盈的走回了竹舍,而庄怡却仍然睁大眼呆呆的站在那里,眼里充满了讶异和惊慌。
那双眼眸,怎么会变成蓝色的瞳孔?
那么幽邃漆黑的瞳仁,在东方荏苒说话的一瞬间猛然褪色,先是白的透明,有瞬间被幽蓝色充斥。那蓝是如此的鲜活,仿佛是一个被压抑许久的光芒,毫不吝啬的在被释放的一瞬爆发出最绚烂最夺人心魄的美丽。
那光芒几乎灼伤庄怡的眼,虽然只是一瞬,或许她并没有真正了解看清那蓝光便已消失。但那只是一瞬,她便被那眼眸征服。
如果说刚才庄怡看见东方荏苒的眼睛清澈透明,似乎看透一切。那么在蓝光乍现之后,东方荏苒的眼便是主宰万物的神明之眼,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被它征服,它将一切见过它的人的心猛然征服,带着摧毁一切的壮烈。
它掌握了天地间的万物,却从不给予一个承诺,吝啬了分享,便只剩下肆无忌惮的掠夺。它用它每一丝情绪掠夺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哪怕是它不经意间的一瞥,你便可以为之抛开所有矜持,奉上你所有的繁华;哪怕是最浅淡的笑意,也让你感到真切的卑微,感到焚灭的疯狂。
当为它付出了一切之后,便如同烟花燃尽自己之后,美丽却并没有属于你,只是点缀了它的辉煌。
庄怡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沉浸在刚才的刹那绚烂中。那神祗般的眸子,怎么会是凡人可以拥有的?又有谁,能说这样的眼眸属于妖孽?!
“还有。”即要踏进竹舍门槛的东方荏苒突然停住脚,背对这庄怡道:“有些话,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说的。”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翌日
庄怡还是像往常一样,早早的起来,等着朝阳一点点迈入自己的视线,仿佛自己见证着一个又一个美好。她偶尔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但是从心里克制不住当过客的欲望。
推开竹舍之后,庄怡一怔。原本以为她应该是最早一个起来的了,但是东方荏苒和紫凝却已经在竹舍外面了。而且看样子,她们应该已经待了许久。
望着东方荏苒,庄怡又想起了昨天看见的那双蓝眸。这一想,她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犹犹豫豫半晌,庄怡终于一咬牙走了过去。
朝阳就在两人之间走过,慢慢升到了空中。庄怡从素面朝上,深深吸了口气,她喜欢这美好的太阳,它之下没有肮脏。
良久
“师姐。”东方荏苒低低叫了一声,望向庄怡。神色平静,黑色的眸子一如庄怡第一次见时清澈明亮。
庄怡看着东方荏苒,突然放松了下来。东方荏苒身上的气息没有了让人感到紧张的感觉,便让人觉得她和阳光一样让人舒服。
“我们,都不是妖孽。”
静静的,轻轻的,淡淡的一句‘我们不是妖孽。’
庄怡眼眶有些发酸,从小到大,这是她听到最让她感动的话。她感激东方荏苒,第一个肯定了她的女子,终于有人知道,她不是妖孽。
东方荏苒走近庄怡,慢慢停在她身前,脸上还是没有一丝的表情,但是气息却很是平静。庄怡下意识的要退后一步,却猛然克制住自己。
庄怡笑着望向东方荏苒,微笑道:“东方,你是第一个如此靠近我的女子。”
东方荏苒道:“并不是谁都有资格靠近你。”
庄怡呵呵笑了笑,神色少了许悲伤,道:“你总是显得那么高贵,让人不敢靠近。我才是三生有幸和你如此之近呢。”
紫凝突然插进来,道:“师姐快别这么说,你是不知道自己的美丽在哪里。妖孽,不是否认你的人,而是否认你的美好。”
庄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摇头笑了笑。
紫凝也笑了笑,很开怀的笑。庄怡一脸莫名其妙的望着紫凝,在思考刚才是不是有些什么好笑的事情发生过。但是想到方才什么特别的是也没有,于是更加疑惑的看向紫凝。
紫凝停下笑,道:“师姐可还记得我家小姐曾经说的一句话。”
庄怡想了想,道:“可是‘有些话,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说’?”
紫凝点点头,愉快的道:“现在,我们该给妄说这些话的人一些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