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我的时间》马克彩

67、2.28 他是谁 原来，是他

　　花梦菁最近很快乐。
　　但这个快乐，就像是掺杂了很多杂质的玉石，就像是在不清澈的河水里洗澡。
　　“啪嗒。”
　　铅笔芯又断了。
　　最近画画的时候，笔芯总是莫名其妙地断掉。
　　就像是自己的快乐无法彻底完全的一个预兆。
　　每个人的脸，像是蒙了一层面罩。偷偷去季帆家时，和爸爸妈妈短信报备时，上课时，体育课时。
　　季帆看着自己又没看自己时。
　　人的情绪坡道就像摩天轮。
　　或者，是过山车。

　　“我回来了。”
　　花梦菁像往常那样进了家门。
　　“菁菁回来啦。”
　　还是像往常那样得到了回应。
　　只是，妈妈静静坐在餐桌前，只有爸爸一人在厨房张罗。
　　妈妈的表情有点严肃，抬头看着花梦菁：“菁菁，我和你爸爸，有些话想跟你说。”
　　花梦菁把书包慢慢放下，坐到对面。
　　爸爸也解下围裙，坐在妈妈旁边。
　　三人面对面，沉默无言。
　　花梦菁的心里很紧张，爸爸妈妈很少会这样如此正式地和自己谈话。
　　但是她没问，只是静静等待着。
　　虽然毫无防备，但这样的时刻像是终将会到来的注定。
　　发现妈妈的头发有点凌乱，想伸手去整理，还是抑制住了这个冲动。
　　“菁菁。”妈妈开口了，叫着自己的名字，却只是开个头，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爸爸坐在一旁，也不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妈妈的。
　　妈妈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抬起头看向花梦菁：“菁菁。”
　　“嗯。”妈妈的眼神从来都不可怕，花梦菁也望着她。
　　“我和爸爸一直都，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正直诚实善良的好孩子。”
　　和医院的那次谈话不同，妈妈的情绪有点不稳定，似乎一直在压制和平复。
　　花梦菁觉得不大对劲，一般这样先扬后抑的对话，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她唯有屏气凝神，她无处可逃。
　　她在等待宣判。
　　她也不敢回应，不敢点头。也许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正直，诚实，善良的好孩子了。
　　“我们也不想，去管你太多。毕竟，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我们想给你空间，给你自由。”
　　花梦菁用几乎看不到的幅度，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也一直相信，你能管理好自己。”
　　“我和你爸爸反思了一下，我们的确付出的关心不够多，因为我们也怕，会对你造成负担。”
　　“你的开心快乐，永远是我们的第一位。”
　　“但是。”
　　要切入正题了。花梦菁大气不敢喘，自己的心跳如雷猛烈，自己的呼吸如锤沉重。
　　“我们也不想被你欺骗。”
　　妈妈很难控制了，她溢出了一丝颤抖。同时，眼泪落了下来。
　　花梦菁看着她的眼睛变红，眼泪从眼眶掉落，攀着面颊，划出一道银线。
　　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妈妈哭。
　　空气无声，妈妈的哭泣也无声。爸爸抱着妈妈的肩膀，拍了拍她，然后接下谈话的棒子。
　　“你们期中考之后，妈妈去了家长会。”爸爸平静地说着，“沈佳妮妈妈说，自那次小组作业之后，你就没去过她们家了。”
　　这一天终将要到来，即使想骗自己，也最终会被自己揭开。
　　花梦菁的身体发颤。
　　“他是谁？”
　　妈妈问道。
　　他是谁？
　　他是谁。
　　花梦菁居然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不是。”这时，爸爸看向了自己，“是不是……”
　　“.…..墓园里的那个男孩子？”

　　花梦菁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平静问自己的爸爸。
　　妈妈也有点惊讶，她转过头，目光投向一旁的爸爸。
　　爸爸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看见他了。”
　　“为什么你……”妈妈还处于模糊不清的状态，是比花梦菁更第四者的局外人。
　　“看到他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空气安静地可怕。花梦菁和妈妈都在静静等待着。
　　“之前扶我回家的好心人，就是他。”

　　空气陷入了更深的安静。
　　花梦菁也是，妈妈也是，都还在刚才爸爸的话里，没出来。
　　“那次客户放我下车的地方，根本不是我家，可能是他们把地址搞错了吧，也可能是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扔了下来。可我已经没法起来了，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就感觉有个人把我扶了起来，把我扶到车上，一直陪我坐到家门口，再把我扶下来。”
　　“我都忘了自己有没有告诉过他我家地址了，我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意识模糊，整个人不清醒。”
　　“我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也许这就是一场梦。我就记得，我使劲想抬头看他的脸，看他长什么样子。”
　　花梦菁一动不动地听着，直到感觉脸上凉凉的，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泪流了下来。
　　她依旧没动，没去擦，任它顺着轨迹流下，到达下巴，然后悄无声息低落在掌心。
　　“在墓园看到他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不是梦，这都是真的。”
　　“真的吗……”妈妈的嘴唇在颤抖。
　　爸爸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加重了握紧妈妈手的力道。
　　“菁菁。”这次换爸爸来唤自己的名字。“他是谁？”
　　“他是，”花梦菁这才用手抹掉那行不起眼的泪，回答道，“我的同班同学。”
　　爸爸妈妈齐齐看向自己，眼神里却没有责备。
　　花梦菁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利刃击穿，在身体里化作碎片。
　　鼻子酸酸的，喉咙堵堵的。
　　“我，”花梦菁努力抬头，直视爸爸妈妈的眼睛，“我喜欢他。”
　　花梦菁做过最坏打算，预演过脑内剧场。她热爱独自演戏，去设想自己如果处于剧里，书本里的青春，会是怎样。
　　该怎样去“与全世界对抗”。
　　然而现在，她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好笑透顶。
　　到头来，对抗的，一直是自己。
　　对面也没有幻想中的发怒，呵斥，甚至是摔桌子，赶出家门。
　　那始终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啊，自己深爱着他们，为什么要怀疑，他们不会深爱着自己。
　　妈妈探出身子，伸出手，笑着去摸摸自己的头。
　　花梦菁的壳彻底碎了。
　　“我以为，我以为自己可以平衡好。”花梦菁觉得自己像泡在水里，听不见自己说的话。电波忽高忽低，眼前忽明忽暗，一股情绪冲进大脑，但自己必须要说，一定要说，“我一直想当好孩子，我也不想让你们担心。”
　　“对不起……”花梦菁已经意识不到自己是否在哭了，五脏六腑都不受自己控制了，“我让你们失望了……”
　　爸爸起身，走到自己旁边，握住自己的肩膀。
　　“我不会再见他了。”花梦菁觉得自己现在像在写保证书，幼稚无比。但她不想让爸爸妈妈担心了。
　　“菁菁，不要忘了。”妈妈继续俯身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你的开心快乐，永远是我们的第一位。”
　　花梦菁重重点头。
　　“你也是个大人了，我们相信你自己知道，孰轻孰重。”妈妈说，“以后你的人生还很长，比起你对我们的承诺，你对你自己的承诺，才是最重要的。爸爸妈妈当然希望你能好好的，但对你的人生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花梦菁用手腕抹去模糊视线的眼泪，再次点头。
　　她不知道，书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