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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痴情司 ...


  •   清早阿衍便坐在门前百无聊赖的看着过往的行人,任由冬日里的阳光刺眼而冰冷的洒在身上,转身戳了戳地下的睡得四仰八叉的白色獒犬,獒犬睡得正香只挪了挪身并不理会他,见状阿衍只将抓在手里的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地面。

      忽然背后有脚步声响起,从遮着前厅门的屏风后走出一个姿容艳丽的绯衣女子,手里拎着一沓扎好的黄纸说道“阿衍,青天白日的你又在偷懒。”阿衍闻言转过头去一脸的谄媚“掌柜的,这白天养足了精神,晚上才好开张嘛。你看白泽他不也是……”正说着,就看那不争气的白色狗子已然化作人形,正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白色的皮毛化作了着银色暗纹的白衣长袍,接过了绯衣女子手中的黄纸问道“主人,拆吗?”绯衣女子闻言一笑“拆,怎么不拆,阿衍,去取血砂来。”又带着白泽转身进了内里。阿衍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起身拍了拍手,掸了掸屁股上的灰,动作麻利的关上了店门也跟了进去。行至内堂,绯衣女子指挥着白泽将黄纸收好,便等着阿衍取了血砂来和黄纸归在了一处。这时,绯衣女子满意的笑了笑,拍了拍白泽的头,又伸手拉过碧绿衣袍的阿衍“走,打眠去。”说罢绯衣女子拉着白泽和阿衍就往后院住处去了。白泽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打棉?”阿衍一脸悲愤状“人模狗样,睡眠的眠。”

      长安。东市。升平坊。

      入夜。夜已三更,正直宵禁。升平坊内的小巷里,却有幽幽悬挂着两盏血色灯笼的店家,匾额上书梦华馆三字。此刻突有凄婉尺八声起伴随着一阵薄雾而来,雾气中隐有不知谁家女眷披着一袭血色斗篷缓步朝着梦华馆行来,行至门前便要叩门,却被人先一步自馆内打开,看那白衣翩翩的少年模样正是白泽,引着那小姐前往内堂。

      内堂门前早有一碧色锦袍的少年等候,却是日间百无聊赖的阿衍。“主人已恭候多时,三娘请。”名唤三娘的女子不语点了点头,解下斗篷交与阿衍。只见血色斗篷下裹着的并不是娇俏美人,而是一具着了红衣的枯骨。白泽和阿衍一左一右的推开门,堂内无尽奢华,帘幕尽处有一美人靠,上面倚着的正是那绯衣女子,她面前的桌上,也早已备好了热茶。

      三娘走入内堂对着绯衣女子福了福身,径自坐在女子对面说道“卿郎说,高中之日会至此间接我。”
      绯衣女子轻笑,“三娘可是要求血砂一用?三娘,你可再想想。”
      三娘洁白的指骨划过杯沿,“不必想了,我这千年,不过是诱人剥皮的勾当,若非卿郎,只怕,我已忘记做人,是什么样子。”
      闻言,绯衣女子不语,脸上笑意渐隐。起身从身旁的博古架上拿出一个斑驳的胭脂盒又取了白日里带回来的黄纸,咬破自己的手指画了三道符纸一并交给三娘,“一旦用血砂画皮,人皮上身后你就与常人无异,这三道符你收好,万不得已时你可以此封住自己精魂以求自保。”
      三娘接过血砂却退回了符纸。柔声道“我这一去,便是与爱郎白首偕老,又何须此物呢。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说罢,起身告辞。绯衣女子唤了阿衍送客。

      临别时,三娘突然转身,对着那绯衣女子只问了一句“阿九,这么多年你可曾后悔?”
      一身绯衣的阿九看着中庭月下三娘头骨上空荡荡的眼眶,只摇了摇头,再无声息。

      半年前,长安城郊,林隐寺。

      三娘姓白,因其本是一具白骨,生前的事早已不记得,大约是含冤而死,死后一口怨气无处消弭,就此撑着只剩枯骨的身子,堕入了恶鬼道,诱人剥皮生食其心。

      端午将至,暑热难耐,燥的三娘在自家坟冢一刻也坐不住。便捡了昨日刚刚下葬的女子尸身剥了皮披上身做了新衣。等薄暮西山的时候,便出了坟冢,往林隐寺方向去想着今日正好也开开荤。

      哪知正走着,忽然一个惊雷,吓得三娘险些慌了神。恶鬼道虽不用经受天雷渡劫,三娘却眼见过自己坟前的柳树精渡劫时被天雷劈成焦炭,从此对雷电十分避忌。三娘看前方有一院房舍,便赶忙走了过去推开院门走进屋内躲雷避雨。正当三娘忧伤的倚在别人家屋内门前看着瓢泼大雨下成了绵绵细雨,仍是不住的打雷时,却见一青衫公子手执竹骨伞呆立在院门口怔怔的看着自己。

      三娘忙敛了神做了人间闺秀的姿态,垂首说道,“小女子前来林隐寺上香,不想天降骤雨,险些迷了方向,见公子宅院,原想山野间或许无人居住,只待雨停便……”至此,三娘手指绞着红衣便羞怯的再说不下去。

      那青衫公子也回过神来,收了伞对着三娘有礼一揖,“小生秦卿,方才唐突姑娘了。”
      三娘也福了福身,见了礼。“山野间,孤男寡女多有不便,小女告辞。”说罢,便要离去。秦卿又撑了伞替三娘遮着细雨,“小生,小生且送姑娘一程。”三娘看了他一眼,只见秦卿俊俏白净的脸微红。心下思量着,这厮果与旁人无异,只不过是看上了自己这身新衣的皮相,怕这送行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人一路默默无语,细雨绵绵密密的打在伞面上,秦卿规规矩矩的一路为三娘撑着伞并妥善的保持着距离,任由细雨浸透了自己半边肩膀,此刻倒是不再燥热可三娘看着秦卿肩上扩散开来的水渍,那些打在伞面上的雨滴声突然就无限放大似的,烦的她再不愿与这呆子同行。便顺手施了术法,使前方隐约看上去,似有门庭灯火。“公子,自此往前小女便可到家,公子再送多有不便,就此别过。”说罢,三娘停下对秦卿施了一礼。秦卿闻言,微红着脸将伞递入三娘手中“既然如此,小姐一路小心。小生就此告辞”三娘持着尚有余温的伞柄,看着秦卿细雨中的背影,不知怎地竟有了一丝温暖的感觉。

      接下来一连几日,三娘在坟冢里看着那竹伞心绪不宁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再不思血气,反而十分向往竹伞上沾染的那一室墨香。便又披了人皮,带上竹骨伞,往秦卿处还伞去。一来二去的,这一人一鬼反倒熟络了起来。原来那一院房舍是秦卿为了静心读书的处所。三娘谎称自己家道中落,父母双双亡故,她又无生计只好变卖了多处房产只留此一处祖宅独居,深居简出平日里又做些针线,日子也还过得去。还依着那日的路径,在两人分手处用术法凭空捏造出了所谓白府祖宅。此后三娘一有空便至秦卿的书斋去,秦卿也真是中规中矩,每每送她回去都不曾逾矩。不知不觉间夏日的暑气慢慢退去,秋日渐凉。这些时日,三娘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双手已经不染血腥许久了。

      书斋里淡墨飘香。秦卿总会在约定好的日子,沏了茶,等着三娘来坐,自己照常读书,写字,作画。三娘每每来坐,多数时候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做这些事,看久了有时也帮他磨墨铺纸,逐渐十分默契。也许是天气渐凉的缘故,三娘端着茶杯的时候,总有一丝暖意在秋凉中甚是明显,竟不觉生出一丝情意,仿佛早该如此一般。

      那一日,三娘依旧到了书斋,施了术法,顷刻间便是大雨倾盆,入夜也不曾停歇,于是这一夜,三娘便没有回去。秦卿让出了自己的寝房,抱着被子在书房的藤椅上睡了一夜。经过几个月的朝夕相处,秦卿早已对三娘钟情,只是自己一介布衣又无功名在身,也怕襄王有意神女无梦。恰好有了这一夜留宿的台阶铺垫,第二天清晨,便厚着脸皮来向三娘求亲。

      晨起,秦卿扣了门,见三娘开了门笑意盈盈的立在门边,想起两人初见的情景,那日的三娘也是这样倚在门边,一身红衣,肤色胜雪,乌黑的鬓发绾了云鬟髻,思至此处,竟一时间话也说不清楚了,只是涨红了脸道“三娘,昨日你我虽未同室而居,却实在是有损三娘闺誉……”
      三娘一笑,早知这呆子的心意,却故作不明,只问“你待如何?”
      见状秦卿越发紧张起来“小生……小生……三娘若不嫌小生家贫又无甚功名,小生……这……不知三娘可愿下嫁……”一紧张不打紧,只是话越发说不利索了。又见三娘没有立刻回答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只怕是佳人不愿,登时沮丧了起来。“三娘若是不愿……便当小生从未说过……”
      三娘自是愿意的,便伸手拉了秦卿的衣袖,拽住他低头含羞的小声答了一句“愿与卿郎共白首。”此时三娘压低的脸上,眼角眉梢都是情意。

      这一答让秦卿喜出望外,当下修书一封差人送去洛阳家中。第二日取了银两,便携着三娘去购置了大红喜服,红烛、红纸,又裁了红纱红布,布置了礼堂、新房,翻了黄历择了吉日拜了天地。
      常言道人生最得意事,不过是金榜题名时和洞房花烛夜。
      当秦卿掀了盖头,牵着三娘的手来到桌前喝合卺酒的时候,三娘有些恍惚,只觉得自己从此就是个人了。秦卿满身的墨香,环着她腰,三娘乖顺的依靠在夫君怀中,听得耳边秦卿温柔的说“此生白头,永不分离。”只这一句,三娘就真正沦陷了。这一夜,案上的一对红烛高照。孟子有言: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

      再后来,这一人一鬼婚后的日子虽过得清贫却也幸福满足,只是三娘的人皮半年不换,又长久没有沾染血气生魂,渐渐就有些留不住胭脂眉目了。从前三娘不是不断的诱人剥皮就是索性晃着一副枯骨四处乱晃,并不知道长久不换人皮不沾血气的弊端。

      一日夜里,秦卿迷迷糊糊醒来起夜,回来正好看见床上自家娘子转身,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三娘的眉目好似有些模糊,想是自己睡迷糊了。谁知走尽床边,借着月光仔细一看,三娘脸上哪里还有五官,只剩一张惨白的面皮,吓得他惊叫一声,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满头大汗的躺在床上,夜色正浓。这时旁的三娘正转过身来,想起刚才看到的惨白面皮,秦卿登时头皮发麻,只见转过脸来的三娘五官精致,便以为刚才看到的景象只是自己做的噩梦。可想起那情景,又觉得三娘精致的五官有些相宜的过分,简直,简直就像画上去的一般。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念头,秦卿不由自主的想要伸手去抚摸三娘的脸,心里却害怕的要死。谁知他手刚摸上三娘的脸,便弄醒了三娘,三娘看他抚摸着自己脸庞的手,却是误解了自家夫君的用意,小脸一红身子便柔顺的贴了上去,秦卿本没有那样的意思,只是软玉在怀,便真正只当是个噩梦,揽着三娘的身子伸手放下了床幔。等折腾够了,秦卿才搂着三娘心满意足的睡去。只见本来在秦卿怀中睡着的三娘睁开了眼冲着秦卿吹了口白烟,确保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后,脸上的五官又很快又模糊的只剩面皮。

      夜色中,只剩面皮的三娘惨白着一张脸下了床,走到妆镜台前颤抖着手开始拿笔细细描画。刚才秦卿确确实实是昏了过去,三娘闻声起来,看见自家夫君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跟以前那些看过自己真身吓昏过去的人一样。三娘开始以为自己一不小心现了原形,可是低头一看,手脚皆非白骨,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上,人皮也没有裂开,只是明显脆了很多,三娘赶快起身下床查看,可当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没有五官的脸时,着实也吓了一跳,以前从没出现过这样的状况,怪不得夫君会吓得昏了过去。她将秦卿搬上床,又飞快的补好了眉目,躺在床上假寐,才施法让秦卿转醒。

      此刻三娘心中焦急,握笔的手不知不觉就加重了力道,画至右边眼眶时只听“嗤”的一声,竟将人皮戳了窟窿出来。铜镜中的三娘只有一边是精致的眉眼,另一边却什么都没有,能看到应是眉骨位置下将近一寸处有一个穿透的洞。三娘再怎么,也明白大概是长时间没有换皮,也没有沾染血气生魂的缘故,否则人皮不会如此脆弱。三娘只好擦去才画好的眉目,将人皮仔细的倒了个个把破洞的位置转在了头发处,又细心的描摹了眉眼。画好后,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却发现胳膊肘处的人皮不知何时已经裂了开来,不仅露出了森然白骨,开裂处的皮肤已经开始卷曲发硬变成了褐色,连忙伸手摸了脑后的破损处,随看不见色泽,可摸起来感觉出跟肘部一样也是同样的情况。三娘赶忙出门趁着月色走向坟地,看来今夜无论如何都要换皮了。却又暗自庆幸,刚才并没有在卿郎再次醒来后露出破绽。

      行至乱葬岗。三娘找了很久,才在一个角落里扒拉出一具尚未腐烂的年轻女尸,连忙剥下皮来给自己换上,又匆忙回了家认真描绘了眉眼。拿出已经褪下的人皮与自己身上新剥下来的仔细对比,三娘发现,不沾血气生魂的人皮,会逐渐变干变脆变薄,就容易破损,开裂,开裂后的皮支棱着慢慢萎缩变硬连颜色也会变。心里隐隐就有了担心,怕秦卿发现自己不是活人的真相,更怕秦卿又似那夜般看到自己更可怕的样子,生生吓死。

      自那以后三娘每日过得提心吊胆,秦卿却真心只当那日只是一个噩梦并未在意。不过三娘很快就松了口气,省试过后是吏部复试,正月里考,一月放榜。过几日秦卿便要去赴考了,这一来一去也要十来日的时间,这样一来她便能想方设法来保养人皮。临行前,秦卿执了她的手,真情实意的说“这一去,若然高中,我定回来接你。”看着爱郎远去的背影,三娘就下定了百年终老的决心。

      长安。丹凤街。平康里。

      从梦华馆出来后,白三娘手里攥着那盒血砂,月光拉长了她的身影。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剪成人形的事物,然后一抬手将那人形扬在空中,再落地时分明是一个小厮模样的青年。那小厮一落地,便忙不迭的向远处一排悬挂着的暖色灯笼的街道走去。

      “谁呀!谁呀!”院内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骂骂咧咧的开了门。
      “周妈妈好。”那人形变作的小厮满脸堆笑。
      “哎呦,我说,这位小哥看起来眼生啊,怎么?还知道妈妈我?你这胆儿挺大呀,宵禁也敢往外跑,是被妈妈我楼里这些个小丫头片子勾了魂儿去了吧”周妈妈从怀中抓出艳红色的纱巾掩着嘴,一脸的得意神色,当是这小厮扛不住血气方刚,往温柔乡里也不要命了。“不是妈妈我自夸,我这楼里的小丫头片子哟啧啧那一个个水灵的娇滴滴的……”
      不待她说完,小厮满脸堆笑的打断了她“妈妈,我的妈妈诶,我们少爷吩咐了,请妈妈挑个水灵的懂事儿有眼力见儿的让小的带回去。”小厮仍旧满脸堆笑。
      “哎呦,这会子宵禁,你们自己来我关了门也就算了,出去?这路上万一……”周妈妈一听这话正要回绝,眼见着那小厮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登时两眼放光脸上都笑出了褶子“哎呦,翠云呀,快!麻利点收拾妥帖了,跟这位小哥回府伺候他们家公子啊~!”周妈妈接过金锭子掂了掂分量,心里不住的美啊。
      不过一会儿,那名唤翠云的花娘披着一件艳色斗篷就出了门。走了一阵后,小厮拿出一块云锦,恭敬的说道“劳烦姑娘蒙着眼,小的领着您一会儿就到。”翠云接过障目的云锦,麻利的系上,心想八成又是哪位道貌岸然的官宦子弟,怕认出了自家府邸,坏了正人君子的虚名。

      被那小厮拉着走了一段之后便停了下来,估计是已经到了,果不其然耳边传来了开门声“姑娘小心门槛”小厮牵着翠云进了门又走了一段,进屋后才让翠云自己解下了障目的云锦。“请姑娘稍后。”那小厮便离开了。翠云打量了屋里的陈设,心知自己钓到了大鱼,她大方的解开斗篷脱了衣裳躺在床上。不一会儿,门开了又进来一名浑身只着了红色轻纱的美人娇笑着也上了床,还大胆的在翠云身上摸索扯去了她的肚兜。翠云登时心领神会,放浪的配合了起来,心想,这少爷还是个会玩儿的主,说不定就在哪悄悄窥视着。只见床榻上两个美人纠缠了起来,好不香艳,翠云与那美人相互摸索挑逗着对方的身体,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那美人的肌肤越来越凉,摸起来没了最初的弹性,抬眼一看,正与自己调情的却哪里还是人,只见那美人,脸还是脸,只是五官渐渐模糊,身上的皮干裂开来,胸腔的裂口处竟路出了白花花的胸骨,见翠云注意到了自己,一咧嘴笑了起来,这一笑不要紧,那美人的脸随着这一笑,面皮生生就裂了开来。翠云再也经受不住一声尖叫,双目圆睁的躺在床上,竟是活活给吓死了。此刻周围的一切渐渐的模糊了起来,哪里还是朱门暖阁,而死去的翠云浑身赤裸躺在义庄的棺材板上。阴影处走出一具身着红衣的枯骨对着月光一点一点仔细的剥下了翠云的人皮,只剩下一身肌肉组织的翠云还睁着双目,没了眼皮遮掩,扭曲的脸更是可怖。

      那白骨正是三娘,临走时,三娘突然回头回到屋内一把扯出了翠云的心脏,想着这就算万事俱备了。对着月光,惨白的骷髅一手拎着人皮,一手抓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人心,想着自己的爱郎,不禁咧嘴一笑。

      长安。西市。胡姬酒肆。

      “这第二天清晨,义庄的看守开门一看,看见棺材板上躺着一具没了皮的尸身,吓得屎尿齐流。连滚带爬的去报了官,而周妈妈第二天也发现昨夜的金锭子变成了锡纸扎的金元宝,正想着要出事,官差就上了门。传唤周妈妈上堂时,说及小厮,只见师爷呈上来一个人形事物,周妈妈双眼一翻当场吓得晕死了过去,那是一块剪成人形的人皮,上面栩栩如生的画了样貌衣物,正是那小厮模样。醒来后人就疯了,此事便成了一桩无头案啊。”旁边的官差正跟偷懒的店小二悄悄的交流着。
      “差大哥,这人皮能变小厮,金锭能变死人纸,这哪里是无头案,分明是鬼案啊。”拎着两坛子桂花醇的阿衍在旁边接下了话把子“哎呦,谁说不是呢。阿衍小哥,下次再来啊。”顺手把酒钱解给了小二出了酒肆。
      回了梦华馆,将今日的见闻说给了阿九听,阿九还是倚在塌上,看着阿衍将桂花醇倒在金盏里一人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泛着醇香。旁边白泽化了犬身睡在阿九脚边,闻着酒香睡梦中的白泽很没出息的流出了口水。不过,此刻内堂桌上有三个金盏,却有一个不是白泽的。

      “阿九莫要笑我。卿郎明日回洛阳赴任,我这丑媳妇终究也要随他回家去见公婆了。”这声音正是三娘,而此刻的白三娘,正是明眸皓齿的□□,眼角的血色胭脂,和额间的同色额印,越发衬得肤白胜雪。因为用了血砂画皮,又吞下了那颗人心,正在慢慢的转化为人,待得百日人皮下的血肉渐丰就能重获人身了。

      “多年姐妹,怎会笑你。熬过这百日不杀生,便好了。”阿九舔着唇边的残余的酒液,俯身挠着挠白泽的颈窝。“放心,有我在,你成人身以后,仙妖狐鬼都别想欺负你。”闻言,白三娘掩面而笑,“是,妾身谢过女大王。”随即两人笑作一团,这时门外有人叩门敲门,说道“夫人,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阿九起身,拉着三娘的手,送到大门口。夕阳的余晖下,三娘的脸上写满了幸福,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轿。这具白骨徘徊恶鬼道千年,终究还是一路向着尘寰而去了。可惜,这并不是最终。

      “当初你和那个人……”阿衍看着远去的三娘一行不禁有些怅然,担心的看着阿九。
      “咱们回去吧,站了一会儿。我累了。”没等他说完,阿九靠在白泽怀里,歪着头似乎很累。

      见状阿衍赶快让白泽抱起她进了内室,又从内室美人靠的暗格里掏出一粒药丸给阿九服下,躺在那里的阿九吃了药似乎不再那么难受,窝在白泽怀里睡着了。内室青烟袅袅,榻上一只白色的巨獒身上靠着一只雪色的九尾狐狸,阿衍也不知去向,只是桌上多了面纹饰精美的铜镜,背面纂刻着昆仑二字。只见那狐狸额间有银灰色的一簇毛向后延伸,顺着脊柱线条十分美丽,只是那只狐狸身上的皮子尚有一小部分如同被刀割过一样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纹理杂乱也并不连贯的伤痕。而渐渐的,那些伤痕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的愈合消失,到最后只剩三尾上雪色的皮毛间仍有少许细碎的红痕。

      那一晚,狐狸阿九的梦里又是浑身刻骨的疼和漫天的雷电,狐狸阿九团了团身子,用尾巴遮住了自己的脸,只是有泪顺着眼角滑落。

      从长安到洛阳,快马加鞭两日便可,但是一行人舟车劳顿,便要十日左右。三娘在外人眼中,只是弱质女流,纵然是千年白骨尚未成人,也万不能快马奔程露了破绽。为了早到洛阳,一路上车夫赶着马车将小路和官道串在一起走,这样便可缩短行程。这一日弦月初上的时候,还未走到官驿,车夫正在踌躇之际,忽然听得耳边一阵“嘿嘿”之声,接着脖子一凉,头已被摘了下来,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冒着血的尸身。只见一只浑身黑毛的山魈拎着那车夫的头啧啧有声的开始吸允着脑髓。

      车内三人并不知道外面的状况,见车突然不动了,侍婢掀开帘子准备询问,当三娘觉得有异时阻拦已然来不及,侍婢刚探出头去就惨遭毒手,与车夫一样连惨叫都未曾发出,头便被一把拽了下来,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一腔子热血喷了秦卿与三娘一头一脸,倒下后侍婢的身体还在不住的抽搐,那些肌理组织和白茬的喉管都清晰可见。只见车外车夫的身子仍保持赶车时坐着的姿势头却已不见了,血留的满地都是,与侍婢的无头尸一起转眼已是两条人命。秦卿虽吓得哆嗦,却挺身护在了三娘身前。此时山魈正捧着侍婢的脑袋吸允,那些啧啧咂咂的声音听得秦卿头皮发麻简直都要炸开了。眼见着接下来爱郎就要成为山魈的盘中餐,三娘也顾不得许多,登时血气上涌,指骨暴长,撑开了人皮,一手拎着秦卿的衣领,一手破开了车身一侧将他扔出了车去。

      秦卿尚不知所以然已经一屁股摔在了车下,眼见一浑身长毛的怪物窜进了车内,之后车身剧烈的抖动了一阵就不动了,紧接有什么闷哼一声更有大量的血顺着马车木板的缝隙流了出来,见此秦卿红着双眼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娘!”可声音未落,马车的顶就被掀了开来,只见那怪物浑身是血的跳了出来,身上有许多深可见骨皮肉绽开的伤痕。那怪物叫嚣着气急败坏的撕裂了两具无头尸身,就转身跑向了山野间。这突来的变故,令秦卿始料未及,只见随后三娘从车上下来,浑身上下衣裙破烂,虽沾满了血渍,却好似并未受伤。只是三娘好像极痛苦似的双手抓着后脑,“不要……卿郎莫看……”随着噗嗤一声三娘已把自己的人皮自后脑带着血肉整个撕了下来。

      此刻秦卿再傻也反映过来,自己的三娘恐怕亦是妖物。见只剩白骨的三娘向自己走来,伴随着牵动关节多发出的碰撞声音。秦卿不由自主哆嗦着的向后瑟缩着,可人在树根下,再如何退也只是原地磨蹭罢了。见状,那白骨就不动了,兀自僵在那里。白三娘此刻还是立在月下,惨白森然的骨殖上斑驳的溅着鲜血,透过空洞的眼眶看着坐在地上不停哆嗦的秦卿,幽幽的叹了口气后,仿佛仍是最初遇见的样子,朝秦卿福了福身,只道“卿郎珍重。”随后尺八声起,三娘周身红光冲天,那些鲜血顺着白骨向上蔓延,等白骨尽皆染血,便逐渐融化般化作一团血雾,最后被什么吸收隐去。映衬着同样惨白的月光,那些浓稠的血污里,没有了三娘,只躺着一个斑驳的胭脂盒。秦卿不知画皮若要成人,必用血砂画皮封其精魂,百日之内,不得沾染血气,不可破皮而出,否则自身当遭反噬,功亏一篑化作血砂。

      届时阿九正在内堂休憩,心中突然不安,便召来白泽与阿衍要往洛阳看一看。院子里,白泽倾身化作巨獒,驮着阿九和阿衍腾云而去,刚入洛阳境内便见山中一道红光冲天,阿九的心顿时就凉了半截,等赶到的时候,就只剩下秦卿呆坐在遍地血腥的尸块里,终是来不及阻止三娘被反噬。绕过被吓傻了的秦卿,阿九在血污里找到了那盒三娘化作的血砂,她看着手里的胭脂盒,想着这些时日的三娘心里五味陈杂,一时间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那般难受却也哭不出来,只是默默良久。然后又蹲在秦卿面前,晃了晃手。看着他肉身背后探出来的半个透明的虚影,显然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读书的呆子已被吓掉了魂。顺手将秦卿的魂魄推回体内,不过离魂是有后遗症的,至于究竟会是何种结果,不到秦卿醒来自己也不能确定。接着让白泽化作官驿小厮的样子带着秦卿到了衙门口。白泽敲开门后只说自己是送秦老爷来赴任,岂料快到洛阳时秦老爷在路上感染了伤寒,山间寒凉,湿气又重,竟严重了起来。叫衙门的人快点请大夫来看。第二天秦卿醒来后,非但记不起之前生病时所发生的事,竟也忘记了与三娘的种种。只觉得自己病的昏昏沉沉的,记不得东西大概是发热所致。而随后从家里前来报丧的人口中得知父母过世的消息,也实在是让秦卿再无暇顾及其它。

      从昆仑镜中看到事已至此,阿九想忘了也好,就又带着白泽和阿衍回了梦华馆。秦卿在衙门内足足修养了一个月才好。上任后,每日兢兢业业的做那为民请命的清知府,以至于受到了当地百姓的一致好评和爱戴。只是梦中时常有面目模糊的红衣女子,虽然看不清五官却只觉得那女子总是巧笑倩兮,十分好看。提笔丹青的时候,如何下笔都始终画不出那女子的眉目,总是画好了眉目,虽则宜喜宜嗔,又觉得梦中女子并不是如此。很快三年任满,受诏回京述职。此番回京,再不是当年身无长物的空有满腹诗书的小书生。

      秦卿一行沿着官道走了七八日在京郊的路上,不知怎地就遇见了雷雨,恰好路过林隐寺便歇在了寺内。雷声渐歇细雨绵绵的时候,秦卿鬼使神差的出了寺庙的偏门,看着周遭景物,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他沿着两旁林道往前走去,看到了一处旧宅小院。推开门时,仿佛看见院内屋子的门边立着梦中那红衣女子,再看去,只能看见屋内桌上有一把竹骨伞和桌子一起落满了灰尘。登时,秦卿的脑海里梦中女子的眉目逐渐清晰了起来,然后那些有关于三娘的过往,初见时惊鸿一瞥的红衣女子,红烛高照下那笑意盈盈的双眼以及最后林间月下满身溅血的白骨。三年来那些原本模糊和缺失的记忆逐渐还原后,秦卿颓然的跌坐在地下,泪流满面。只喃喃的念着“三娘……三娘……”此后长安城里出了新鲜事儿,从洛阳回京述职的秦知府在林隐寺旁的旧宅撞了邪,整个人都疯癫了起来,整日里就知道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来的破竹骨伞,站在寺庙偏门的小路上,仿佛身旁的空气里有人似的,他总是柔声细语的讲着。阿九知道这件事后,也用阿衍的原身看过一次,当时就摇了摇头。而疯癫后的秦卿每日活在错乱的回忆里,日渐消瘦,虽有阿九差遣白泽去时时接济,却只能暂缓他日复一日的在自己的魔障中生生把身体耗得油尽灯枯。

      又逢细雨绵绵的一日,阿九突然拦住了正要出门的白泽,拿了张丹青换下了手里的准备带去给秦卿的吃食。说是时候到了,叫白泽带去给秦卿挂在门边,待秦卿咽气后给他入殓后再回来。白泽去到郊外旧宅进了院门,依言将画展开挂在门边,那画上是一个顾盼生姿的红衣女子,分明是三娘的模样。此时秦卿正口中喃喃的从外面撑伞进来,刹那恍若初见。他执着伞站在院门口怔怔的看着那副画流下泪来,用一只手理了理鬓边的乱发,涣散的眼神中也有了光彩。随后收了伞开口对着院里门边有礼一揖,“小生秦卿,方才唐突姑娘了。”如同有人对话般,等过了虚空中回答的时间,他又撑起伞,半侧着身,微红了脸说“小生,小生且送姑娘一程。”一如当年。待这句话说完便倒向后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再无气息。白泽依言敛了秦卿尸身,填土时将画卷了放在秦卿身侧。

      长安。东市。升平坊。

      梦华馆内细雨敲窗,阿九看着空掉的胭脂盒,叫阿衍进来收拾了画案。夜里,她倚在中庭廊上对着月亮发呆。“你回来了。”白泽从身后揽着她,捂了她的眼说“嗯。想哭就哭吧。”然后将转身在自己襟前无声低泣的阿九抱回了内堂。

      最是好梦容易醒,镜花逝水空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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