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的残酷青春》块块

9、欧阳其人

　　严小君待在门外，安静的蹲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的看看手术室的灯。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她特讨厌这种电视剧情节。
　　电视剧里，有哭哭啼啼的母亲，抱着肩膀站在角落里猛抽烟的父亲，摇头说我们已经尽力了的医生，哭着喊着冲上去，抱住欧阳大腿大吼你别丢下我一个人的漂亮女朋友……
　　可生活毕竟不是连续剧。
　　手术室外，只有她和财哥两个人。
　　欧阳父母十年前就已离婚，欧阳和奶奶生活在一起，最近几年欧阳几乎没见过他的父母。
　　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这种打击，所以财哥没通知她。
　　欧阳艺术高中毕业，学的是雕塑，却谈的一手好贝司，没事儿除了琢磨摇滚乐就是经营他的盗版碟小店，早早尝尽生活坚信的欧阳，对交女朋友这种浪费钱的事避恐不及。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夕阳西沉的傍晚，喝着他自制的酸梅汤，坐在他家门前的广场上，一边看着小孩玩耍，一边数着他当天赚的钞票。
　　严小君有几次路过，看见这情景鼻子一阵阵的发酸。
　　欧阳是个家庭不完整的孩子，可心里却比谁都纯净。虽说卖盗版，可他绝对不贩卖黄碟黑碟。他说，黄碟这玩意儿是个毒，孩子看了要学坏。
　　他也绝对不会坑人家一分钱。当他还处在创业初期，在街边和城管打游击的时候，严小君就亲眼见他追一小伙子几条街，要送人家张VIP。
　　虽说严小君一直欺负他，可她心里一直把他当兄弟，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的兄弟。
　　可此时，他正躺在红灯后的手术室里。
　　她想着急，却一点儿急不起来。她知道欧阳肯定没事儿。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么笃定。因为她始终相信，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将他带走。
　　毕竟，他刚满二十岁。
　　欧阳二十岁生日，还是他和财哥为他过的。
　　她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当欧阳看到她和财哥手捧蛋糕蜡烛，出现在他店铺门口的时候，他眼里闪过的晶莹的泪花。
　　他一转头，将感动吞回了肚子里，说，你们俩矫情的呢。不过，谢谢你们，真的。
　　那天晚上，他们仨喝了一箱啤酒，最后烂醉如泥的倒在欧阳家门口的花坛边。欧阳吐了一地后，抱着严小君的胳膊，说，你要是一女的，我肯定爱死你。
　　严小君也晕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傻笑着就说，是啊，我为什么就不是一女的呢，不对，我好像是雌的啊。不行，今儿个一定要说我爱你，不说我跟你没完。
　　最后结果如何，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晚月亮很圆，那晚的微风很凉快，那天欧阳的笑容灿烂，纯净，好像个幸福的婴儿。
　　财哥推了推她，严小君回过神来。
　　红灯已经熄了，一个医生样的人走了出来。
　　她和财哥围上去，他怎么样？
　　医生狐疑的看着他们，你们俩什么人？他父母呢？
　　财哥说，我们是他兄弟姐妹，他父母不在身边。
　　哦。医生轻描淡写的说，没什么，命保住了，就摘了个脾脏，以后他不能累着，再住院观察几天，还有……他左手食指被碾碎了，估计会留下点残疾。
　　什么？严小君和财哥瞪大了双眼看着医生
　　医生冷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么重的车祸，能死里逃生就该烧香了，还指望一点儿毛病没有?
　　送走了医生，看着尚处于昏迷状态的欧阳，严小君心底泛起一阵阵寒意。
　　左手食指残废，意味着欧阳再也不能弹贝司……

　　再见到欧阳，是五天后了。
　　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混合着空气中的浮尘，泥点一样打湿了屋顶，树梢，街道，还有一把把五颜六色的伞。
　　严小君带着医生嘱咐的耳罩，又来到了医院。
　　检查完耳朵后，她来到了欧阳所在的病房。她呆呆的在门口站了半天，思索着该怎么安慰他。
　　她这几天一直躲着欧阳。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面对失去了脾脏和手指的他。她不太会安慰人。她很明白，有些痛有了就是有了，即使安慰的话如何好听，都没办法真正缓解那痛楚。
　　唉。严小君叹了口气，举起手，轻轻的旋开了门。
　　“严小君，你才来啊！我当你丫被人打傻了不记得我了呢！”欧阳坐在病床上，一见她，立马扯开嗓子吼开了，神采奕奕的样子，丝毫见不出受伤。
　　严小君傻傻的看着他，“你……没事儿吧？”
　　“没！我能有啥事儿啊！不就被撞了一下么，兄弟我命硬着呐，死不掉！”欧阳拿出身边一个苹果，丢给严小君，自己拿起另一个，一大口狠狠的咬下去，苹果汁顺着他嘴角缓缓流下，他手背飞快的擦过嘴角，“嗯——真甜！”
　　严小君怔怔的看着他，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感情人家整个一阳光少年，压根没把这点小挫折放心里，倒是她严小君太唧歪，自个人白担心了半天……哎！这叫什么事儿啊！
　　想通透了，严小君一屁股坐在床边，“你大爷的，亏我还想着该把张海迪还是郑智化搬出来，你倒好，忒坦然了！欧阳，你简直身残志坚的典型！”
　　欧阳的动作一停，嘴巴张的老大的，他扭过头，看着严小君，咧开嘴，灿烂的一笑，“哎，这就是人生啊！人生！”
　　说着，他举起左手，凝视着修长的手指，“曾经有一个修长的手指放在我面前，可惜我没有珍惜，如果有机会再来一遍的话，我会对他说，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前面加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辈子……”
　　严小君呆呆的看着他。
　　她错了。她彻底错了。
　　欧阳在意，他很在意。他在伪装，故意用嬉皮笑脸来伪装。他凝视着双手的双眸中，有掩饰不住的痛！
　　严小君的心猛的揪了起来。
　　她别过头，强忍住即将滑落的泪水。严小君，你丫的要坚强！欧阳这么努力的笑着对你，你不能辜负他的苦心！
　　“嘿嘿。”欧阳憨憨的笑开，一边啃苹果一边说“这下你不敢把我当苦力使了吧，医生都说了，我以后不能累着，只能当大爷给伺候着，知道了么？大爷~哈哈。还有，老天爷故意不让我玩儿贝司，想我一心扑在事业上，为全国人民文化事业做贡献呢！等哪天我一不小心成了文化大鳄，掌握全北京所有的盗版碟来源，嘿嘿，那我就牛逼了，我说五块就五块，我说十块就十块，爱要不要，见着漂亮姑娘了，我还给她打个七折，你跟财哥，绝对VIP，想看多少看多少，想拿多少拿多少，谁哼唧，我灭了丫挺的……”
　　胸口轻易的被撕开，泪水轰隆的从眼眶滚落。
　　严小君还是哭了。她背对着欧阳，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泪珠无声的滑落。
　　一个熟悉的大手轻轻的放在她肩头，是财哥。他来了。
　　她依旧看着窗外。
　　她从没在他们面前流过眼泪，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假小子，一个只会叉腰骂人，张牙舞爪到处找人掐架，张嘴大笑的假小子，眼泪，不属于她。
　　“财哥，这几天真谢谢你了，我要是女的我一定爱上你。非你不嫁！或者，财哥你要是不嫌弃，咱们断背一把……”
　　“吃吧你，真啰唆。”
　　“哎，我说实话啊财哥，咱们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吧，你一直没女朋友，该不会一直为我守身如玉……”
　　“欧阳……”
　　“难道是真的？不是吧财哥！原来你真的有这嗜好……”
　　“够了，欧阳……”
　　“这可怎么好……原来小君只是个幌子，我才是真命天子啊！哈哈啊哈哈”欧阳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严小君再也看不下去了，扭头跑出了房间。
　　雨，漫天的雨，哗啦哗啦的，好像天被戳了个大洞，又像个失控的超大水龙头。
　　她从没像今天一样那么喜欢雨，雨水或是泪水，都不重要了。
　　严小君抱着肩膀，蹲坐在医院门口的长廊里。她扯掉耳罩，她想清楚的听听那些雨声，她想多感受一下各种声音，喜悦的尖叫也好，抱怨的叹气也好，咚咚的心跳声也罢，只有这些声音才能让她觉得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财哥的声音响起，“小君，咱们走吧。”
　　严小君抬起头，泪眼朦胧中，财哥淡淡的笑显得那么温暖，“欧阳他……”
　　“他的演技太差了。”财哥拿着耳罩，低下身来，小心的帮严小君戴上，仔细的调节着松紧，直到他觉得合适了才满意的放手。
　　“是啊。他那双眼睛，什么都藏不住。”
　　“嗯。”财哥拉着严小君起身，撑起伞向外走去。“贝司是他第二生命。”
　　“那他第一生命是什么？”严小君抬起头，疑惑的看着财哥。财哥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烟雨的迷蒙中显得那么英俊，严小君不禁看傻了。
　　财哥凝视着前方，长长的睫毛一闪，“是他奶奶。”
　　“小君，你知道吗？欧阳刚才哭了，嗓子都哭哑了。护士都给吓了一跳。他最后拜托我一件事，是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他奶奶。”
　　“财哥……”严小君的眼泪又刷的流了下来，她不甘的抹掉眼泪“财哥，你真他妈太煽情了……”
　　财哥轻轻搂过她的肩头，“哭吧，小君，欧阳怕你的眼泪，我不怕，来吧，让眼泪来的更猛烈些吧……”
　　噗嗤，严小君破涕为笑，“你还有点儿幽默细胞……”

　　雷鸣看着眼前的一切，手头的烟蒂啪的掉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