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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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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夕关上店门时已是午夜时分,她顺手将钥匙放入提包内侧的小袋里,拉了拉肩上有些滑下的包,便行走在路灯明晃晃的街道上,商业街此起彼伏的卷帘门拉动的声音,货车或卸载或离开,客人很少却依然嘈杂。夜风吹起她有些凌乱的乌发,那张透出苍白脸难掩精致,偏添了几分妖娆魅色。幼时住在隔壁的刘姨曾说,隔壁季家的云夕真是少有的标致,当初季家媳妇怀上云夕的时候可是变了个性子,那般泼辣爽利的女人怀了孩子,气质似乎也恬静了不少……当时的云夕只有五六岁,喜欢坐着小板凳,倚着爬满藤萝的院墙偷听附近女人们扎着堆说三道四。于是在她眼里很多问题都似乎有了解释,那刘姨的儿子总是嫁不出去原来是书读太多,街角那家的小晖哥哥总是长不高竟然是在娘胎里老是翻跟头……这些回想起来总是格外有趣。
行至十字路口,一座八十八层高的建筑在这深夜里艳光四射,西式的圆形拱门镶着素雅的镂空浮雕,缠绕在楼层间的灯管闪烁,皇御楼是市里有名的酒店,入夜后格外受人欢迎,特别的是这里进门就是酒吧,把喧哗的娱乐加入到酒店管理范畴,迎合的就是年轻人好玩刺激的心理。云夕快步走在酒店前的停车道,踩过从酒吧里射出来的五彩光斑,烟雾和着摇滚音乐轻染上她疲惫的身躯。这里与云夕的世界太过遥远,憧憬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可以大肆挥霍的金钱权势,对于她来讲太不现实。而今她仅仅是要把家人照顾好,其他的都管不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硬抢过来也会很轻易地失去吧?就像他那么停留过,然后又逝去……
仿佛是为了扰乱云夕的深陷沉溺,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断了她的独想。面前一个头发吹得杂乱穿着服务生制服的男孩子正笑得明朗,云夕盯着他衣领出歪斜的领结,微笑起来。
“云夕姐,今天下班早一些?”伍俊两条长腿支在车的两边,轻轻滑行,悄然离她更近了些。
“恩~今晚客人不多。你从哪里过来?”云夕理了理鬓角有些乱的发丝,问道。
“我刚从城北过来。有个客人想吃麓园的小吃,那是家日食店,晚上哪有得卖?所以就跑了一趟城北的李记小吃,我记得那里的口碑还不错。希望那口味刁钻的客人不要再为难我了……”抱怨着客人的无理取闹,伍俊神情却是没有一丝懊恼,反倒是有些兴奋和微微地羞涩。
“城北?你骑自行车过去?!”云夕愕然道,城南与城北由一条江横隔开,城北是老城区,城南是近几年开发出来,工程建设正如火如荼。虽说是同一个城市,不过这李记小吃店可是在城北郊区,骑自行车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呃,我拦了别人的车……”伍俊迅速爆红的脸让云夕不得不多想了,可是那是别人的隐私,还是不要搀和为好。
云夕不想打扰他上班,便催促着他赶紧回酒吧,反应过来的男孩子急忙把单车停到酒店门口又叫住了她:“云夕姐!我回来经过你家,看到有人开着车进了你家院子。怕是有什么事,你快回去看看吧!”
顾不上道别,云夕就往家里急赶。希望不是那些强行拆迁的人,这么晚准没有好事,家里只有母亲和思弈,要是他们来强的话,云夕都不敢往下想......季家的旧宅有些来历,据说是清朝某位王爷在游江南时建的私宅,虽说保留下来的建筑已经很少,很多地方翻修得更是面目全非,但还是有些观赏价值,即使是茅屋破瓦房也不能让别人侵占,那是云夕一直赖以生存的家啊!可气那些贪得无厌的人,借着拆迁的名目打算赶走她们这孤儿寡母,还要改建什么茶楼?!云夕心里一阵愤懑,要不是她忙于工作,也不会让那些人胡作非为,至少也会找相关部门来处理这件事,可这世道,有权有势的人想做一件事,认准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时间在这半个小时里显得格外漫长,直到站在家门口的云夕突然觉得浑身凉透,原来她早已紧张得汗浸透衣裳。默默调整好呼吸,视野一辆宝马豁然停在她家门内院子里,那暗色里裎亮的车身在古宅里显得格格不入,心里一紧,云夕有种物是人非的错觉,有那么长一段时间,也有一个人把车停在这个地方,那样一幕幕的温馨场面呼啸而来,沉寂的痛像泻闸的水汹涌而至!恍惚见到那人站在窗口向下看着她,刹那回到当初新婚甜蜜的那些日子,分不清记忆与现实的云夕飞奔上楼,穿过玄关来到客厅,呆呆站着,热泪盈满了眼眶,不敢滴下来,因为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那个人还会在这里。
朦胧的视线里,那个人从窗台边转过身来,云夕已经不顾一切地投进他的怀抱,瞬间泪水浸透了那泛着干净气息的衬衫。
男子的身躯有些僵硬,沉默了好一会,在低泣中,从厨房拿着热茶出来的季母不得不开口劝。
“云夕~”季母欲言又止,悄声关上小弈的房门,看着客厅里拥抱的两个年轻人,心里也感觉到女儿这么长久的压抑,或许,让她好好哭一场也是好的吧。
时间静默很久,云夕才红着双眼看了看所拥抱的人,然后,是更持久的静默,两双眼睛无声对视,眼前这个人有一双狭长迷人的眼睛,睫毛很长,显得瞳孔格外幽深。只是看着这人陌生的脸孔,刚才心潮澎湃的云夕更加迷糊,更何况还刚刚哭得格外凄惨,不自觉地低声询问:“恩~那个~你是,哪位?”
旁边的季母惊讶至极:“云夕,你跟妈说清楚,这个莫先生你到底认不认识?!”
云夕一脸地疑惑,平时优雅理智的她,此时却有些云山雾绕,下意识地开口道:“我不记得我们认识~”
男子哑然失笑,带着几分深沉的神色睇着她。这样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多年了,他早已经淡出了她的世界,现在回来,也不过是对旧友的一次探访吧。当下便淡然地道:“我跟袁弈是大学同学皆室友,你们公开恋情的时候请我吃过饭,还有……总之,我认识你。”
云夕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可是袁弈的身影太过深刻,别人似乎都成了陪衬。她听了眼前这个人的解释立马就觉得不好意思了,刚刚还抱着这个不熟的人哭成那样,真是太丢脸了,为了掩饰窘迫,忙叫季母张罗夜宵,还嚷着很饿了要吃点东西。
端着一盘水果躲进厨房,一边拖拉着清洗,一边对着旁边煮面的母亲念叨:“妈~你也不提醒我一下,刚才多丢人啊,感觉都没脸见人了~弈有好多同学我都不记得,待会我去看看他的大学毕业照,看有没有这个人……”
“行啦,在外面都是店里的经理,管那么些人,回家了就犯小孩子脾气呢。家里很久没来客人,这位莫先生也算是有心,毕竟袁弈都过了这么多年,再者他也是你的学长。”季母又念叨着回去,看着女儿折腾那几个水果老半天都没出去的意思,忙着赶人:“早洗好了啊,赶紧去招待人家,晾着客人像什么样子!”
云夕逼不得已,磨蹭着坐到客厅的长沙发上,把果盘凑着摆在还是想不起名字的男人面前,笑容不自然:“先吃点水果垫点肚子,我妈正在做夜宵。嗯~不好意思,刚刚,我失态了。”
“没关系。”男子微笑着,衣领处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而那白色衬衫似乎都被泪水晕染得有几分透色,再加上头发又有些凌乱,那仰头坐在她面前的随性模样倒让云夕轻松不少,“请问,怎么称呼你?学长?”
男子楞了一下,云夕呼吸也跟着窒了一瞬,刚想解释,他就开了口:“我姓莫,名昀。”
“你是莫昀学长?”云夕惊讶起来,“弈之前总说起你,虽然在大学里一起学习过三年,不过听他说你后来是出国学习了。”
“对,因为家里需要调遣一批技术人员到美国,正好我是这方面的专长,所以也一并去了美国。不过很多年没有回,你们的婚礼我也没有亲自来参加,”莫昀眼眸低垂了一瞬,继而问起她们现在的生活情况,显然已经是知晓袁弈已经过世的事情。
云夕松了一口气,虽然时间过去有两年了,但心里潜在地害怕别人说起自己已经逝去的丈夫。幸好季母此时也把夜宵端上来了,简单的小米粥加三丝炒面,还临时煎了几个荷包蛋。 “大半夜的也不好做太多,对肠胃不好,莫先生将就吃一些吧?”季母柔声把宵夜放到莫昀身侧的餐桌上,餐桌上还另外亮着一台老式的琉璃灯,靠着窗,把窗外隐隐错错的枝桠照得暖昧,莫昀心底一暖,比起自己住的半山别墅,那随时都能被风吹得透凉的地方实在是不适合居住。而这里,随时都有贴服随意的感觉。
“半夜来打扰已经很抱歉了,”莫昀客气回道,手中的筷子却是不停,尝了一口三丝面,唇舌间晕开的香气让他赞不绝口:“唔,真的很香。”
云夕母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浓郁的笑意,“赶紧吃吧,时间不早了。”季母拍拍云夕的肩膀,坐在厅中央的沙发上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慢条斯理地吃宵夜,心底莫名开怀,很久没看到云夕这么安静地对着男子吃饭,几年前还是那么好的一对儿……默默叹了口气,等胸口隐隐的疼痛退去,两人都吃得差不多。
莫昀没有逗留太久,刚从国外回来还要倒时差,辞谢了季家母女便驱车回了宣市富山别墅。
当晚,云夕梦到还是大一新生的自己,熟悉的场面:袁弈俊朗地笑着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行李,背后鲜红的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宣大03级新生”,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合着那渐渐加快的心跳,有些汗湿却紧牵一起的手,在熙熙攘攘的饭堂,幽暗的楼道,空旷的操场,倒映满星光的河塘,女生宿舍远处的山坡……到处都是他的身影。餐厅里的她,正要伸手拿一杯棕色的茶,哄然起哄的众人让她猝不及防,整杯茶水都倒在一个人身上,兵荒马乱之后,袁弈一把拥住被茶水泼湿的那人:“这是我好兄弟,莫昀!”于是,那男生淡漠的脸上,眉眼突然生动起来,狭长的眼睛满是欣喜的笑意,唇角微翘,走近之后眼瞳幽深地望着她:“又是你……”
云夕被繁复的梦境折腾醒了,隐隐记得梦到袁弈,头抽疼得厉害,靠着床头眯了会才听到客厅里有响动。
“外婆~我在尿尿~”小弈糯糯的声音在客厅响起,踩着小拖鞋嗒嗒嗒地跑向厨房。
“好好好,乖~一会就可以吃早餐,然后外婆送你去上课,小弈去叫妈妈起床好不好?”季母慈爱道。
“好~”小拖鞋嗒嗒嗒响得近了,小家伙在外面敲了敲门,在外面拔高了声音喊:“妈妈!起床啦!”
“好的,妈妈起床咯~”云夕伸了伸懒腰,看到小家伙悄悄把脑袋打开的门那边伸了进来,乌黑的短发,光滑柔软的脸蛋,睁着圆润的眼睛笑着看她,小身子灵巧地奔过来,合着嗒嗒嗒的拖鞋声,利落地爬上床,扑了云夕一个满怀!闻着孩子的奶香味,云夕心底的空旷霎间就填得满满,每天清晨能看到他,再多的梦魇都已经被驱退。